墨染蘭亭 第157章動腦
一個月後,城西碼頭。
暮春的風卷著柳絮,全部堆在了碼頭邊青石板臺階的最後一階。
徐晏之憑欄而立,指尖的茶盞氤氳著絲絲熱氣,目光落在樓下熙攘的人羣裡。
碼頭上,一身白衣的容言,正抬手替董清清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而後彎起了的眉眼。
徐晏之微微擰眉,這樣的笑顏,這一年多來,從未對他顯露過。
董俞安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容言身上,忽然抬手,替她拂去了肩頭沾到的柳絮,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千百遍。
她沒有躲,只是抬眸看了看董俞安,脣邊噙著笑,說了句什麼,他看不清晰。
徐晏之握著茶盞的手猛地一攥,茶水晃在指尖,他卻渾然不覺。
「晏之,容姑娘是決心不原諒你了?依我看,她身旁的這位男子,明顯對她有意。」
晉王不知何時,從裡間走了出來,站在徐晏之身側,他哪壺不開便提哪壺,惹得徐晏之臉上更冷了幾分,「啪」地一聲,重重放下了茶杯。
「誒你對本王甩臉也沒用,本王不也沒娶到心上之人?」
徐晏之身體一僵,轉頭看向晉王。
「我與殿下不同。」
「有何不同?」
「我可以等她。」
「可人家沒讓你等啊。」
徐晏之眼神閃了閃,心中忽然不確定了。他與晉王又有何區別呢?他們要走這條路,註定要放棄很多。
「晏之,快看!」
徐晏之迅速將目光挪到了對面的一艘商船上。
「是秦府的人?」
「是!工部一直由秦家把控,我們的人很難進去,於是我把人安插在了秦府。從去年開始,秦府每個月都會派人運送一批貨物至碼頭。」
徐晏之重新握緊了茶杯,面露惑色。
「西境之戰後,工部借「改良軍械」之名,修改兵器圖紙尺寸。鑄造火炮時偷減了銅料比例,造出射程、威力均不達標的軍械充數,他們還將合格的火器零件以「殘次品銷毀」為幌子運出工坊,再通過碼頭的外邦商隊轉運出境。為掩人耳目,工坊的夥頭、庫吏均是他們的人,出入庫帳冊全是偽造的。」
「東西,是運往南詔?」
「你是如何得知?」
「去年,南詔國未派使臣來朝。」
晉王略微點了點頭,眼中神情又嚴肅了幾分。
「南詔國內部前年發生了政變,新王蒙羅殺了自己的親哥哥蒙盛繼位。聽聞這個蒙羅,是好戰之君。」
徐晏之目光掠過碼頭來往的商隊,眉峯瞬間蹙起。
「看來,南詔國一旦籌備妥當,便會發起戰爭。寧王的手段,果然比我們想像的更可怕。」
「朝中局勢於他不利,他自然只有勾結外邦來攪亂渾水。晏之,你說我去跟父皇說了,他會信嗎?」
「區區南詔,陛下是不會放在眼裡的。只不過,這戰功要給誰,是陛下說了算。」
「晏之的意思是?」
「大雍與南詔相安十餘年,南境一線幾乎沒有統領三軍的大將。而寧王的小舅舅,秦大人的親弟弟剛從西境朔風營調回了京城。」
「他是想讓他秦家把控了大雍國的南境邊防?」
「若我猜得沒錯,寧王早就與南詔國達成了合作,南詔為財,寧王為權。打仗,不過是幌子罷了。」
「看來,咱們得想個法子,這仗還得推自己人去打。」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徐晏之瞳孔驟然一縮,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了一些。
「只怕,換了主將,南詔那邊,便會換個打法了。武器有大雍的人往那邊送,這仗打輸打贏,他們都不喫虧。」
「嘖嘖嘖!我說晏之,你精明至此,何不在容姑娘身上也動動腦子?別再磋磨自己了,本王也已經看了你一年的臉色了。」
在她身上動腦子嗎?徐晏之側過目光,容言正對著遠去的客船揮手,脣角微微上揚,是他許久未見過的明豔模樣。
不!因為他的算計害了她的父親,今後他的任何計策,絕不會再用在容家和她身上。
董清清回湖州後,容言不再似之前那般頻繁出府了。
牟淺雪是不會來將軍府的,只有她偶爾去忠勇侯府兩回,可是淺雪變了。
她待她還是如以前一樣親厚周全,一樣的寒暄,一樣的淺笑,只是那雙曾盛滿星光的眼眸,如今像是蒙了一層薄霧。
容言越是看見她那雙淺笑的霧眼,越是心中難受。於是後來,忠勇侯府,她也去得少了。
徐婉兒像是一夜之間悟透了為人婦的分寸,再不復從前那般,三天兩頭來尋她或沈慕雲玩樂了。
倒不是溫家規矩嚴苛,相反,溫家作為書香門第,沒有多過約束,公婆待她寬厚,而溫景然對她的寵溺,甚至比徐晏之更甚。
容言有時候挺羨慕徐婉兒的,應該說,從她當年初入國公府時,就挺羨慕徐婉兒的。如今,更加羨慕了。
容遇依舊早出晚歸,有時候常常幾日都見不到人,但只要是在她面前,他已經恢復到從前那般溫和淡然的模樣。
淺雪的變化她尚且能分得清,而她哥這樣子,她不確定了,大約是她與哥哥分開的日子,實在是太久了,久到她已經不知道他的偽裝是什麼樣子。
而徐晏之,自徐婉兒成婚那日後,她便再也沒有見過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在平淡度過,容言連院門都極少踏出,不是在窗前枯坐,看庭前花開花落,就是在書房練字看書,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波瀾不驚。
唯一能讓這潭死水泛起些許漣漪的,便是徐婉兒的到訪。
她們兩人在一起時,徐婉兒總是絮絮叨叨地說著家常,而容言總是是安安靜靜耐心傾聽。
她總是怕聽到徐晏之的名字,可每一次從徐婉兒口中得知到一絲一毫關於他的消息,她又總是不由自主地聽得最是認真。
從他公務的繁忙,說到他偶爾流露的疲憊,從他送給她的物件,說到他近日喜歡的琴曲。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地勾勒出他的近況,卻也像一把鈍刀,在她心上反覆切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