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囂張 19
我想牽牽手。
熟悉又久違了的五個字。
瞬間就讓江詢聞到了很多年前的,甜膩糖紙香味。
走路怕摔倒要牽牽手,怕滑滑梯要牽牽手,在幼兒園睡不著又不能說話的時候,也要牽牽手..
他看著康以檸。
眸光卻像隔了千山萬水,沒有一絲實感。
江詢沒有一刻能夠像現在這樣,無比清晰地認識到。
在康以檸心裡,他真的就只是一個鄰居家的,能夠給她帶來安心感的。
哥哥而已。
在今天之前,甚至是在此刻之前,他也從未深思過,這樣的關係到底有什麼問題。
直到這一瞬間。
從心臟處傳來及其不自然的快速跳動和微微的慌亂感,就像是忽然被火燎到了指尖。
除了驚嚇以外還有難以忽視的疼痛。
眉心一跳,江詢有些狼狽地移開視線。
在這極為短促的時間裡,不知怎麼就,掃到了她額上那條淡淡的白印。
像是一個契機。
他想起了一個月前的那個晚上。
因為陳悠提起的往事,他突如其來的火氣嚇住了康以檸。
儘管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都覺得是沒有理由的事,卻依舊得到了一句‘我肯定會原諒你的’。
那種猶如被羽毛拂過的情緒在被察覺的這一瞬間,放大到了極致。
清清楚楚地,不容退避地告訴他。
他的慌亂,在意,心疼。
是因為。
他對她,抱著超出了青梅竹馬該有的感情。
他在不知不覺之間,越過了那條線。
“江詢..”
簡單的兩個字讓江詢猛地回過神來。
他甚至有些忘了自己是為什麼在想這些事情。
直到康以檸有些猶豫地,慢慢地。
對他伸出了左手。
“......”
眼前的人和記憶裡的那個小女孩慢慢重疊。
明眸皓齒,眼神純淨如同一汪春水。
江詢忽然理解了小時候的自己。
為什麼每次被她帶著摔倒後,明明都在心裡暗暗發誓下次再也不要和她牽手了。
卻總是一次一次地妥協,接納。
-
溫熱手掌完全包裹住她手的那一刻,康以檸十分有實感地覺得自己安全了。
扣著江詢的手指,她吸了吸鼻子。
不僅毫無芥蒂還奶聲奶氣地提了個要求,“你抓緊點兒啊,我今天沒摸貓,不髒的。”
“……”
沒得到回應。
康以檸覺得有些奇怪,歪著腦袋去看他,“你聽見了嗎?我今天沒有摸——”
滿心思都不怎麼對勁的江詢毫無耐性,“閉嘴。”
“——貓。”康以檸堅持說完。
江詢:“……”
護士姐姐拿著針管轉身回來,看見這倆小年輕悄摸地牽上手了,莫名還覺得挺可愛。
她雖然上班的時間不長,但因為職業的關係,見到的人卻不少。
有擦破點皮走兩步就能癒合的姑娘呼天搶地要男朋友又吹又抱。
有摔斷了腿的頂樑柱疼到青筋暴起也咬著牙關不露弱態的。
但更多的是會哭會笑會吵會鬧的普通人。
或許是醫院裡的情緒都太濃烈,乍然看見這麼一對青澀的小情侶忍著害羞牽手,居然還讓她想到初戀那個糟心的狗男人了。
她心思一激盪,下手的時候也就更失了溫柔。
康以檸咬牙捱了一針,只覺得每個傷口都在抗議。
火燒屁股一樣齜牙咧嘴地站起來就要走人。
才剛有了動作,就被江詢按下了。
毫無感情的眼刀飛來,江詢橫她一眼,“幹嘛?”
康以檸有些懵:“什..麼幹嘛?”
“還沒完呢,你往哪兒走?”
康以檸:“?”
什麼叫做還沒完?
這疫苗不是都只有一針的嗎?
是欺負她打預防針的時候還不記事嗎?
就這兩句話的時間。
護士姐姐動作麻利地扔了手上的針管,一刻不停地又拆了一個新的出來。
康以檸看得頭皮發麻,弱弱地問了句:“這,這還有幾針啊?”
護士姐姐推藥水的時候分神看了她一眼,沒什麼同情心地直說,“還有五針呢,安心坐著吧。”
“……”
康以檸懷疑自己聽錯了,“剛才打的不是狂犬疫苗嗎?狂犬疫苗這麼多的嗎?”
再來一針她都能召喚神龍了。
護士姐姐笑了起來,“哪有疫苗打在傷口上的,剛打的是狂犬免疫蛋白,疫苗等會兒的,最後打了。”
康以檸:“………”
她今晚大概是沒法兒好好地走出醫院大樓了。
原以為最壞的結果就是這樣。
康以檸緊緊攥著江詢的手,像是抓著自己的勇氣。
她難受,江詢同樣不好過。
因為疼痛而冰涼的手指骨節泛白,剋制不住地在他掌心輕顫。
心裡泛上一股煩躁,想就這麼帶著她回去。
又是兩針。
就在兩個人都覺得難熬的時候。
護士姐姐忽然開口,即使有口罩悶著都擋不住那股冰涼的機械感。
“來,轉過去,把衣服掀起來,剩下的打背上了。”
康以檸:“???”
江詢:“……”
***
後半程江詢全程就沒抬過眼。
什麼都沒看見,卻依舊紅了耳根。
比起他,康以檸顯然沒有多餘的精力來害羞。
上刑一般地將所有的針受完,整個人都在細微地顫抖。
打過免疫蛋白的傷口迅速地腫了起來,疼得她連動都不能動一下。
繃著的面子在護士姐姐喊她下個禮拜再來打一針的時候轟然倒塌,康以檸再也顧不得什麼逞強。
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
江詢:“……”
把人帶出醫院,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白色大樓上的紅色醫院招牌尤為醒目,半彎月亮隱隱成了陪襯。
康以檸還在小聲地抽噎。
江詢不知道該怎麼哄她。
還沒能完全接受自己情感上的變化,他甚至不敢看她的臉。
默默遞了張紙巾過去,連帶手指都被抓得生疼。
在原地沉默了一會。
康以檸抽嗒著擤鼻涕。
現在這情況,烤肉肯定是吃不成了。
江詢想了想,決定先給秦可寶打電話,讓他和吳頌先回去。
往常都是秒接的人這回卻幾乎等到要自動結束通話時才出現。
氣喘如牛般地餵了聲,連聲音都粗了不少。
江詢眉骨微動,“你這逃單還是怎麼?”
秦可寶像是聾了般,連著用他那公鴨嗓又餵了好幾聲,聲音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
“詢哥????你們這是到了?我他媽的剛跑出來,快別去了,有傻逼!!”
江詢:“什麼意思?”
秦可寶連撒潑帶謾罵地說著事情原委。
江詢聽了大半天,臉都聽癱了才大概聽懂了來龍去脈,“所以你出廁所的時候踩著人鞋了,然後他要你賠錢?”
“是啊!”秦可寶一提起錢就火冒三丈,“我他媽的,身手那是一般的靈活嗎?在鞋底擦到他的前一刻,一個三百六十度旋轉就讓開了!屁都沒碰著,他居然敢叫我賠錢?!”
江詢自動忽視了他的修辭,冷靜道,“他要多少?”
“兩千塊!!!”秦可寶喊到破音,“兩千塊啊哥哥!!”
江詢詫異地揚了揚眉,“你踩的AJ?”
“A個卵J!”秦可寶像只暴跳如雷的跳蚤,“地攤上一雙30都嫌貴的那種尖頭漆皮皮鞋,尼瑪都開口了還敢要老子2000,他怎麼不去搶?”
秦可寶已經被錢和憤怒迷住了雙眼難以溝通,江詢問了另一個人,“吳頌呢?”
那頭沉默三秒,大喊一聲,“艹!我把他落店裡了!”
江詢:“……”
掛了電話,江詢揉了揉被震得有些發麻的耳朵。
想著秦可寶和吳頌都會三百六十度旋轉,問題應該不大,也就沒往心裡去。
重新安靜下來,他換了個視角。
盯著大樓外牆上的一塊破損瓷磚,嗓音淡淡,“想吃什麼?”
已經平靜下來的康以檸主動跳過這個問題,帶著濃濃的鼻音八卦,“你給誰打電話呢?寶寶?”
江詢嗯了一聲,隨口回答,“本來想一起吃飯的。”
“……”
一句話就堵死了康以檸還待詢問的嘴。
畢竟要不是她受傷,江詢也不會到這個點還餓著肚子。
康以檸也餓了。
但考慮到自己那一堆的忌口和慘不忍睹的手臂,她有些洩氣地踢了踢地上的石子,悶悶道,“我想回家了,你去吃飯吧。”
這種時候,江詢不可能丟下她不管。
快速地看了一眼她毛茸茸的頭頂,言簡意賅。
“回去點外賣吧。”
-
兩人回到康家,賀寧還沒回來。
康以檸鬆了口氣,大大咧咧地把包往沙發上一甩。
性格里的樂觀成分因為沒有第一時間被賀寧發現而又活躍起來。
她走進廚房拉開冰箱,看著裡面放著的兩排養樂多和可樂揚聲問了一句,“你想喝什麼?可樂行嗎?”
卻沒有得到回答。
這已經是今晚第三次了。
康以檸將頭從冰箱裡抽出來,探頭探腦地往客廳裡看。
江詢依舊站在玄關門口。
彎著腰像是在換鞋,但動作卻十分的慢,像是心思完全不在這裡。
他不搭理人的時候很多,但像現在這樣心不在焉到聽不見周圍人說話的情況卻很少見。
康以檸覺得奇怪,又叫了他一聲,“江詢?”
這回他聽見了。
深色瞳孔裡帶著的光像被月色印染的湖面。
微有起伏波瀾輕漾,像是藏了什麼不懷好意的秘密,誘人下水。
“嗯?”
康以檸看著他站直了身,明明已經回過神了卻還是那副興致不高的模樣。
略微有些忐忑,“你是不是還在生氣啊?”
“?”
扒著廚房和客廳之間的隔斷牆,康以檸難得沒有任性地跟他說實話。
“我下午說不要去醫院是因為不知道貓抓的也算狂犬病,而且你也知道我最討厭打針了呀,不是故意要跟你唱反調的..”
江詢安靜聽著。
康以檸本身嗓音其實算不得多溫柔細膩,活潑的性格和火爆的脾氣讓她總是尖牙利齒,高嗓門兇人更是家常便飯。
但也正是因為這樣,才會在這種時候,顯得格外的真誠和令人心軟。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就算我是故意的,那我都那麼可憐了,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說嗎?”
“......”
真誠了沒有三秒的人原形畢露,開始算賬,“二話不說就掏手機要打電話,你是當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麼?告狀告狀告狀,你是個告狀精嗎?!又兇又壞,簡直就是個..”
頓了頓,康以檸好一番搜腸刮肚地吐出三個字,“臭直男!!”
江詢:“……”
江詢動了動唇,剛要說話。
眼前這位‘受了天大委屈’的人便投降地舉起了雙手。
彷彿剛才氣勢滔天的人不是她一般。
嬌裡嬌氣地,“別罵我了吧..別看我表現得這麼堅強,其實我手現在可疼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