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囂張 49
康以檸跟著康澤一前一後進了門。
一樓的正中是個寬敞大廳, 一張八仙桌上置著香爐。未盡的香菸繚繞升騰,模糊了桌後的祖宗牌位。
康以檸目不斜視地上了二樓, 超大的電視音響蓋不住老人的咳嗽,陰冷溼氣從四面八方而來。
客廳裡。
爺爺康至謙坐在紅木椅上,半闔著眼睛正在抽菸。
奶奶孫立梅雙手搭在柺杖上,一雙利目正盯著他們這個方向。
至於看電視看到睡著的大伯康濤,正端著小圓杯不慌不忙地吹了口茶。吸入的聲響如同破風箱,氣氛冷如冰窖。
康澤將手上的東西擱在門邊,沒什麼情緒地叫了聲爸媽。
康濤像是才看見他般放下杯子,不冷不熱地道了句, “回來了。”
陰陽怪氣得像在嘲諷。
康以檸收在大衣口袋裡的手指緊了緊,沒吭聲。
劉素青走到桌前,手腳麻利地又翻了個杯子出來。
笑吟吟地招呼著, “愣著幹什麼啊, 不認識人了啊?快過來坐著喝茶。”
康澤抬腳往那邊走。
但也不知道劉素青這話, 怎麼就刺激到了孫立梅。
皺巴巴的那張嘴立時就哼了聲, “人家現在有錢了,誰還認識你們這些鄉下人。”
“......”康澤眉心皺起, 語氣也不好起來, “媽,你說什麼?”
“我說什麼了?”孫立梅冷笑一聲, “我這兒子生的真是好,一整年都不回來一次,還要三催四請地去請。”
“......”
“昨天做了那麼大一桌子菜, 全家就等你一個人等到天黑,你一句都沒問,進來就擺臉色, 我們這家是欠你的了?”
康澤:“我不是說了今天回來嗎?你們等什麼?”
孫立梅:“那誰知道你那麼沒心肝啊?說不回來就真不回來!”
“……”
見氣氛僵持,劉素青趕緊出來打圓場,“哎呀阿澤那邊也是有事情,又不是故意不回來的,媽你也彆氣了,小心血壓。”
孫立梅瞪著眼,“他擔心我什麼血壓,他巴不得我早點死了沒人煩他。”
這話就有些賭氣。
劉素青趕緊低聲說了幾句將人安撫下去,又收拾了位置讓康澤和康以檸坐下,這才問,“阿寧那邊怎麼樣了?今天沒回來啊?”
康澤臉色鐵青,強忍著怒氣,“不是很好,走不開。”
“你說說這事兒真是的,怎麼就攤上這事兒了?”
劉素青給他倒了杯茶,繼續說,“大人孩子都跟著遭罪,你和檸檸都瘦了一大圈兒了,很久沒睡好了吧?這臉都是黑的。”
康澤沒什麼情緒,“還好。”
放下茶壺,劉素青笑著看向康澤,“既然回來了就在家裡多住幾天,過年家裡才殺了頭豬和幾隻鴨子,就等著你們來!剛好這兩天我給你燉點湯喝,好好補補。”
“不用了,我那邊還有事。”
“這大過年的能有什麼事,再說這房間我都給你們收拾好了,這多少年都沒在家住過了,就住一兩天休息休息,賀寧總不會不同意吧?”
康澤疲憊地捏了捏眉心,還待說點什麼,康至謙就咳嗽了起來。
嘶啞如砂紙般的嗓音卷著厚厚的方言,如罵人般吼道,“你叫他留下來幹什麼?他要走就讓他走就行了,我死了反正也不需要他給我送上山,我沒生這個人就行了!!”
康澤:“……”
雖然預測到了今天估計很難熬,但康以檸怎麼也沒想到會這麼難熬。
她從小是由賀寧帶大的,賀寧是松城人,並不會榕城的方言。
康澤為了照顧她和康以檸,說的一直也是普通話。是以這麼多年,康以檸除了些髒話以外對榕城方言都是隻會聽不會說。
面對康至謙的指責,也只能用普通話小小地懟了句,“威脅誰呢..”
她聲音小,但耐不住老爺子在家積威已深,他一開口,這屋子裡安靜得就像連個喘氣的都沒有了。以至於大家都清清楚楚地聽見了她這四個字。
連一直趴在搖搖椅上玩遊戲的表哥,康裕都抬起頭來,心有餘悸卻又幸災樂禍地看著這邊。
康至謙果然大怒,指著康以檸就罵:“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
康以檸頂著眾人的視線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尤其是康至謙和孫立梅的眼神,兇狠得簡直不是在看孫女,倒像是有血海深仇的惡棍。
康澤往前擋了擋,眉心緊蹙,“孩子還小,不懂事。”
孫立梅不買賬,“都這麼大還小什麼小?在家裡嬌生慣養的一點規矩都沒有,也不知道是怎麼教的!要是在我這裡,早就兩個巴掌了甩得直哭了,還在這裡欠..”
康澤常年不在家,她話裡話外地暗示著賀寧沒把人教好。
康以檸聽得火冒三丈,正要反駁,餘光忽然瞟見一道黑影。
一個看起來三十上下的豐腴女人從樓梯上拐下來,短短的幾步路走得搖曳生姿。
這麼冷的屋子裡,她穿著一條白色針織裙外面罩了一件淺粉色的呢子大衣,薄薄的肉色絲襪裹著一雙稍微圓潤的白腿。
黑色高跟鞋敲在瓷磚上,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康以檸不認識她,也看不慣這種奇怪的配色,只瞅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
劉素青笑著介紹,“這是我孃家那邊的表妹,前兩天過來玩的,叫楊瑤。阿瑤,這就是我一直跟你提的,你姐夫的弟弟,阿澤,大工程師。”
楊瑤笑著跟康澤打了個招呼,嗓音溫柔猶如若風拂柳。
康澤心情不好,敷衍地點了點頭客氣了兩句,便低頭喝茶,全程連個正眼都懶得給。
楊瑤也不太在意,自己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桌子旁,笑眼吟吟地和劉素青一起,有一搭沒一搭地逗著孫立梅說話。
冷凝的氣氛漸漸回暖。
康以檸坐在康澤身邊,剛才的劍拔弩張就像是一場夢。
她看著面前這幾張笑臉,恍惚間有種自己真的只是跟著康澤,來到一個不太熟的親戚家裡拜年的錯覺。
只是不知道,這表面的平靜還能維持多久。
他們來得晚,坐了沒一會兒天就黑了。
劉素青和楊瑤進了廚房,有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後,整個房間也漸漸地暖和了起來。
康澤和康濤聊著瑣事,電視裡還在重播著昨天的春晚。康以檸在幾個大人的眼皮子底下,也不好意思像康裕一樣玩手機,簡直比上刑還痛苦。
劉素青將最後一道菜端上桌,在圍裙上擦著手就過來了,“吃飯了吃飯了,邊吃邊聊。哎喲檸檸你怎麼還揹著這包呢?過來過來,伯母房間都給你收拾好了,放到房間裡去吧。”
康以檸被她說得一愣,下意識就朝自己身上看去。
她沒打算在這兒過夜,出門的時候也就是隨手拿了掛在衣架上的一個小包包。
裡面除了手機以外就只裝得下一包紙巾,就算揹著個三天三夜也沒什麼。
劉素青之這麼說,只不過是變相地在要她留下而已。
康以檸回頭看了一眼康澤。
房間總共就這麼大,根本不存在什麼她聽見了但他沒聽見的可能,但康澤就像是完全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一般,只是低頭喝了口冷茶,並不言語。
康以檸心驀地沉底,還沒反應過來,手就被劉素青拉住了。
“走吧走吧,別害羞,伯母都給你安排得好好的,快過來。”
劉素青幹慣了粗活,一雙手繭子橫生的,康以檸只覺得自己是被兩隻鉗子箍住,動彈不得。
鄉下的房子大,劉素青拉著康以檸上了四樓,“爺爺奶奶住在二樓,我和你大伯表哥住三樓,到這兒就跟到自己家一樣,有事情你下來找我就行,不用害怕。”
她這話說得看似親近,但其實已經將他們一家三口,排出了這個家的所屬範圍。
想起幾年前,他們為了要錢重修房子說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康以檸愈發想笑。但到底也沒到真正翻臉的時候,她懶得跟劉素青做口舌之爭,只由著她說個痛快。
進了房間,一股長久未曾通風的黴味撲面而來。
亮度很低的黃色燈泡猶如被蒙上一層灰般暗淡,目之所及皆是空蕩。所謂的精心安排,大概指的就是床上那層薄被。
康以檸忍住了掉頭就走的衝動,暗暗想著等下還是要找個機會,跟康澤提一提回家的事情。
要真在這住下,她懷疑根本不用幾天,一個晚上她就能病得起不來床。
劉素青還在殷勤地要她把包放下,彷彿只要留下東西人就跑不了了似的。
康以檸沒有辦法,只能抽了手機出來把包放下,跟她下樓了。
飯桌前大家都已經坐好。
康至謙照例坐在主位上,左手邊是孫立梅,其次是康濤和康澤。
康裕坐在他右手邊,中間隔了個位置大概是留給劉素青的,然後是楊瑤。
康以檸在楊瑤和康澤中間坐下,屁股下像長了針一樣不自在。
晚上的菜倒是豐盛,臘肉香腸火鍋炒菜一樣不少。
康濤拿了白酒要給康澤滿上。
康澤往年都會陪著喝幾杯,畢竟賀寧在,有開車的人。
這回卻是下意識掩了杯口,“算了吧,還要開車。”
康濤不高興地瞪了眼,“都說了今晚在這睡了,還開什麼車?”
康澤依舊搖頭,“檸檸不習慣,算了,我明天再過來..”
康濤吸了口氣像是要發火,卻被劉素青攔下,“不喝就不喝吧也不是什麼大事,難得聚在一起,你們兩兄弟好好聊聊也好,你坐下吃飯吧。”
康濤看了她一眼,兩人視線在半空中交匯。
劉素青背地裡朝他使了個眼色,康澤垂了視線,嘀嘀咕咕地又抱怨了兩句,倒也沒再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