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囂張 52

作者:霧卷扶桑

這一刻像被無限拉長了。

細微的顫抖, 壓抑的呼吸,所有的細枝末節都在彼此貼近的溫度裡分毫畢現地傳遞著, 接收著。

江詢緩緩地低下頭,視野所及之處,只能看見康以檸帶著髮旋的頭頂,和一隻緊緊揪著他衣釦的小手。

就在兩天前,她還笑嘻嘻地跟他說新年快樂,還藉著漫天喧囂的遮掩,小聲地告訴他。

她很想他。

或許是覺得他不可能會聽見,也或許是不好意思讓他聽見, 鞭炮聲停下以後康以檸也沒有再提起這個話題。

而他也沒有第二個想法,立刻就決定了要回來見她。

過年期間,機票價格貴得離譜還沒有位置。

江詢刷了一晚上的網頁, 終於找到了一家以機型小, 服務態度差聞名的航空公司, 買了一張最近日期回國的期票。

從家裡到機場, 再回來,前後將近十五個小時的路程, 因為心懷期待, 竟然也不覺得難熬。

尤其是上飛機之前,康以檸發訊息說要回榕城, 更是有種宿命安排的幸運感。

下了飛機之後,江詢發現康以檸曾給他打過好幾個電話。再撥過去,卻怎麼都沒有人接。

擔憂了一路, 看到她家燈亮著的那盞燈,明明知道她去了鄉下,卻還是忍不住按了門鈴。

然後就遇見了。

如此傷心的康以檸。

見她這樣, 江詢心上下了一場刀子雨,開始真正慶幸自己回來的決定。

夜裡風涼,她又哭出了一點薄汗,江詢怕她吹風感冒,回神摸了摸她的後腦勺,“先進去再說吧。”

康以檸不情不願地鬆了手,立在門邊抽抽嗒嗒地看著他推行李箱。像怕人跑了似的,視線一刻都沒離開他身上。

反手關上門,江詢這才注意到,她抹眼淚的手上有傷。

立刻抓在手心。

“怎麼回事?”江詢抓著康以檸的左手小臂往上一提,眉心皺起,“怎麼弄成這樣?”

不知道是委屈還是羞恥,康以檸嗚了一聲,“摔倒了。”

江詢:“?”

康以檸:“差點掉田裡了嗚——”

她換過衣服,此時就穿了一套普通的薄款睡衣,江詢看不出來她哪裡有問題,只好問,“還有沒有哪裡痛?”

康以檸抽抽噎噎地翻了手掌,露出擦破皮的手心,“這,這裡,還有腿,腿,頭也,也疼..”

“……”

換了鞋,江詢拉著康以檸坐到客廳的沙發上。

開啟空調,還怕她覺得沒安全感,特地塞了個抱枕在她懷裡。

從電視機下面的櫃子裡拿出急救箱,找不到合適的容器,江詢只好拿了個一次性紙杯,盛了點溫水,準備給她洗一下傷口。

康以檸一直盯著他的動作。

雖然她覺得自己是在安靜地盯著,但哭嗝這個東西不講道理,呼吸根本不受控制。

江詢聽著她急促的抽泣聲音,水龍頭沒擰緊就過來了。

“手伸出來。”

康以檸依言伸出左手,柔嫩的掌心下方擦破了好大一塊,粉色的肉上凝著血漬看起來觸目驚心。

江詢拿了桌上的紙巾沾了水,皺著眉一點一點清理掉周圍的細沙和灰塵。

因為消毒會疼,江詢怕制不住康以檸,所以擦完一隻手以後也沒急著上藥,淡淡地撩了一下額髮,“換一隻。”

康以檸換上右手。

紙巾滑過手心的微涼觸感和他呼吸拂在手心裡的感覺,讓人不自覺地想收攏掌心。

此時江詢正全神貫注地,幫康以檸把傷口裡的髒東西清出來。她這一動,他手指沒來得及退讓,直接就戳到了傷口。

康以檸:“啊!”

江詢嚇了一跳,下意識捧住她掌心開始呼氣,“呼——呼——”

吹了兩下。

康以檸:“……”

江詢:“……”

對視一眼。

江詢率先移開視線,肅著一張白臉紅著耳朵開啟了碘伏瓶塞。

剛沾溼棉花。

鼻尖處鬼鬼祟祟地伸過來一隻左手。

康以檸眼睫未乾,還在扯哭嗝——

“還,還有這邊,沒有呼呼..”

-

等上完藥收拾好東西,康以檸也沒再哭了。

歪歪斜斜地縮在沙發上,哼哼唧唧地順著氣。

江詢洗了手走過來,坐在她身側。

開了空調的房間很溫暖,讓人不忍心打破。

沉默了一會。

江詢深吸了口氣,問,“能不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

問這句話的時候,江潯自己其實也很忐忑。

他不會安慰人,也不知道自己追根究底會不會對康以檸造成二次傷害。在這看似已經平靜下來的氛圍裡,再次提起令她傷心的事情,是需要很大的勇氣的。

怕她不說,也怕她說。

康以檸哭了半天,整個人都處在一種用力過度後的暈眩狀態中。

今天發生的事情就如同一團帶刺的亂麻,抽絲剝繭不僅傷害自己還噁心別人。

康以檸原本打算連賀寧都不告訴,自己吞下一切慢慢消化。

但不知道是因為江詢的忽然出現給了她安慰,還是因為江詢的溫柔讓她覺得,即使告訴他也沒關係。

他會包容,也會治癒。

盯著半空中的一點。

康以檸鼓起勇氣:“他們..”

江詢溫柔回應:“嗯。”

“他們說..”

“嗯。”

“……”喉間微哽,康以檸閉上眼睛,“他們說我害死了我弟弟。”

江詢:“……”

江詢有一刻懷疑自己的聽覺出了問題,否則他怎麼可能會聽見,這種荒唐事?

他難以理解地看著康以檸,一時之間忘了反應。

突如其來的沉默像是某種不詳的訊號。

康以檸坐起來,抱枕從腿上掉下去,落在地上發出空氣聲。

像是一個急於得到認可和寬容的犯事者,牢牢揪著江詢的衣角。

哭腔難忍,“可是我都不知道有弟弟。”

這是一件,突如其來又重如千斤的禍事。

也是她怎麼都想不到,會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這些年,賀寧雖然極力為她營造了一個無憂無慮的環境,但朝夕相處這麼多年,她多多少少還是感覺到了,橫亙在她與康澤,或者說是橫亙在她與康家中間的那個心結。

康家需要一個男孩。

看過賀寧偶爾失神痛苦,也看過康澤小心的試探。

但因為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敢問的緣故,只能單純地將這些不合理的地方歸結於,是大人的考量所以才一直沒有添個弟弟妹妹。

卻怎麼都沒想到,造成這一切的原因,或許是她。

江詢震驚過後很快冷靜下來,嗓音微寒,“他們胡說八道,我也不記得你有弟弟。”

不能接受自己是原因,卻也沒辦法簡單地否決這個可能。

康以檸忍著難過,小聲說,“可能,是我們比較小的時候..”

江詢還想說點什麼。

康以檸就先崩潰了,“可是媽媽,媽媽從來沒有提過這個事情,我..沒有的話,他們為什麼突然提起來?還說是我..明明我感覺沒有..”

她雖然極力掩飾了,但心裡的失落和打擊實在太重,讓她甚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江詢:“誰這麼說的?”

“奶奶。”

“……”

作為佔據了康以檸生命很大一部分比重的人,江詢從有記憶開始,就一次都沒見過孫立梅。

每回聽到關於這位老人的訊息,也總是負面的。

知道她不喜歡賀寧,也知道她喜歡搬弄是非重男輕女。

想到康以檸曾提過,孫立梅說她是‘賠錢貨’這一類的侮辱,眼神倏地冷了下去。

“你自己想一想,她說的話有幾句能相信的?你不要急,有問題我們可以求證。”

康以檸看向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怎麼,怎麼求證?”

“問賀姨。”

“不行!”康以檸搖搖頭,一字一嗝地看起來分外可憐,“媽媽現在,很煩。”

江詢伸手擦了擦她臉頰邊上的眼淚,黑眸裡的心疼若有色彩,現下肯定一片血紅。

“那問我媽。”

康以檸抽噎著任由他的動作,安靜垂睫像是在思考。

江詢耐心地等著。

沒過一會兒,也不知道她自己一個人胡思亂想些了什麼,忽然又像是水開了一般嗚了起來。

康以檸:“如果是真的怎麼辦?我媽會不會很討厭我?他們都討厭我怎麼辦?我不想問了,你別問..”

不是不理解她的憂慮,只是有些傷口越捂越容易潰爛,原本只需要1塊錢的紅藥水就能治癒的東西,拖著拖著就成了絕症。

江詢儘可能地柔和了天生的高冷嗓音,安撫道,“怎麼可能討厭你,賀姨多疼你,你不知道嗎?”

“那我爸爸呢?”康以檸低聲哽咽,“我爸爸就不疼我..”

很多時候,人不會對快樂追根究底,卻會為委屈找原因。

他昨天對我冷淡了,他今天兇了我,他今天說了一句好過分的話,他沒有回我電話..

一切的懷疑不安,都需要有一個原因來牽引,好讓人對接下來的生活做出決定。

康澤常年不在家,和康以檸沒有話題可聊。

不冷不熱的父女關係,說起來或許挺讓人難過的,但其實也是一件很正常又普遍的事情。

畢竟這個世界需要拼盡全力生活的人還有那麼多,不是每位父親都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分給生存以外的事情。

可是今天發生的事情,那句‘就是你害死了你弟弟’,就像是一個鉤子。

總讓康以檸覺得,康澤這麼對她,會不會,是在怪她。

會不會,在她還不記事的時候,真的就,有過這麼一個弟弟。

還在思考,江詢忽然喊她,“康以檸。”

“……嗯?”

“你還記不記得..”

江詢拿了桌上的溼巾,把她臉上的淚痕一點點擦乾淨,“上幼兒園那會兒,我把你欺負哭了以後來道歉,還問過你一個問題。”

康以檸幾乎是立刻就回想起了這個未解之謎。

那還是陳悠十月份剛回來的時候了。

那天晚上在她家院子裡燒烤,陳悠提起幼兒園的江詢脾氣很壞,糖不給吃玩具不給玩,把康以檸欺負哭以後第二天又來家裡找她。

後來兩個人躲在房間裡說了什麼悄悄話,康以檸這個當事人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而另一個當事人自己不說,也不許別人說。

現在忽然提起來,卻不知道是為什麼。

康以檸心裡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老老實實地點了頭,“記得,就是你不肯悠悠阿姨說,也不肯我去問的那個問題吧?”

江詢淡淡地笑了一下,“對。”

他垂著視線,臉上的表情雖然沒變,但周身莫名縈繞著一種類似於哀傷的情緒。

是極致的失落。

“我現在告訴你,我當時問的是,”江詢停頓一秒,嗓音滯澀而清晰,“你能不能不要和其他小朋友玩了。”

康以檸怔在原處,心臟猛地一抽。

“那個時候你不懂我為什麼這麼說,現在總該懂了吧?”

康以檸覺得自己好像能明白,又不敢確定,怔怔地看著他,“你在說什麼..啊?”

“大概就是,”江詢偏了偏頭,“好到想獨佔的意思?”

“......”

滿目水光,心跳到快爆炸的時候,江詢忽然笑了一下。

曲起食指擦掉她眼角的大顆淚珠,聲音輕而溫柔——

“所以,不要有那些蠢想法。”

沒有人會不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