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鬼蓮 100
第100章
林天一在一陣頭痛欲裂中倒下,又在另一陣頭痛欲裂中醒來。
微睜開眼,原以為會看到安樨守候在自己安靜的病床前時無比焦急緊張的眼神,可沒想到,林天一卻是被一陣異常激烈的爭執聲吵醒的。
“你不用再說了,都給我滾出去!”安樨的聲音已然出離了憤怒,平靜得讓人害怕。
“鬼蓮,你不要意氣用事,這是關係到天道執行的大事,不是你我二人就能說的算的……”
還未等澤九說完,安樨便已經動手將在場的人都給推了出去。
換位而處,澤九也能理解安樨此刻的心情,可目前的情況已經糟糕到不得不作為了。
有些擔心安樨又會仿造上一世那般帶著林天一逃出地界,澤九在被推出門前不死心地喊了一嗓子:“林天一雖說與天帝是兩個獨立的個體,可你真的認為如果放任天帝出事,林天一就能獨善其身嗎?!”
“這次天帝衰微,林天一幾乎在同一時間就出現異樣了!你若袖手旁觀,就不怕害死你心愛的人嗎?!”
聽到天帝的名字,林天一的腦袋就像埋在裡面的定時炸彈猛然爆炸一般,疼得他幾乎又要再度抽昏過去。
在盛怒中的安樨終於察覺到了林天一的異樣,也顧不得阻攔澤九了,趕緊奔到了病床前來。
“天一,天一你怎麼樣?”
林天一慘白著臉,原本的活氣像是被瞬間抽乾了一樣,竟然出現了萎縮枯槁的先兆來。
“我不知道……”
“就是頭好痛,痛得鑽心……”
安樨也不甚明白為何有玄天幻鏡護體的林天一在這次四界出現異象之後會出現如此大的反應,難不成還真如澤九說的那般,若天帝出事,林天一也無法善終?
可上一世仙君在滅佛峰上因靈力大開而導致肉身最終灰飛煙滅,魂魄不得不重入人界輪迴的事情,也並未對天帝造成任何不好的影響啊?
難道說天帝與仙君的聯絡只是單向的――天帝的存亡會影響林天一的生死,而林天一的安妥與否卻與天帝毫無關聯?
所謂關心則亂,見安樨已經失了分寸,澤九趕緊上前用神識檢視了一番,繼而搖頭道:“他體內的玄天幻鏡已經感受到天帝靈力枯竭的跡象了,如果再不趕緊將玄天幻鏡與他的身體剝離,不久之後若玄天幻鏡發動,恐怕他就會因為靈力過多爆體而亡……”
安樨狠捶了一下床沿道:“為何受罪的人總是他?!若他是天帝的附庸也就算了,可當時明明是從並蒂金蓮裡長出來的兩個娃兒,憑什麼他就是高高在上的天帝,憑什麼我的天一就活該要被犧牲?!”
安樨咬牙切齒地從齒縫間擠出這樣的一句話來,說話的當口,那原本黝黑的雙眸竟開始忽明忽暗地閃爍出殷紅的光來。可如今林天一虛弱不堪,哪裡能受得了安樨釋放的靈壓,還沒等多說什麼,就捂著胸口生生地咳出了一口血來。
“鬼蓮你瘋了!趕緊把靈壓收斂起來!”
如今只是**凡胎的林天一光要維持自體靈力平衡上就已經力不從心了,若安樨再從外部施壓,只會讓林天一的身體受到更大的摧殘。
安樨看到林天一咳出的血也登時嚇壞了,全身波動的靈氣在瞬間收了回去。
林天一緩了好久才勉強將喉頭的腥甜給壓了下來,可等能再次說話的時候,已經是出氣多進氣少了。
“有,有什麼辦法……把,把玄天幻鏡,剝離……”
用最後的力氣將問題擠了出來,澤九看著唇角淌著鮮血的林天一不忍道:“如今,如今只能讓流觴給你動手術,他原本就有修補魂魄的天賦,若是在你身上也能奏效的話,說不定在剝離了玄天幻鏡之後,你也不一定會死……”
聽了澤九的話,安樨暴怒道:“誰知道許流觴的能力在天一身上管不管用?他能修補的是凡人的魂魄,但現下要做的是剝離玄天幻鏡啊!那能一樣嗎?!!”
“如果有萬一……如果有萬一怎麼辦?!”
玄天幻鏡對於林天一來說就相當於是提供所有動力的發動機,跟人類的心臟一般重要。就算許流觴修補魂魄的能力再逆天,可也不代表在林天一這種特殊個體上會得到實現。
“可如今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若不動手術,他隨時有可能爆體而亡!”
看著林天一被疼痛折磨得死去活來的模樣,安樨又何嘗不心痛如絞,恨不得代林天一受過?
“一定還有其他辦法的!一定還有,讓我想想……”
“給我點時間讓我想想……”安樨喃喃自語道。
這四界的異象來得太突然。
在天帝甦醒的那刻,鴻天柱又再度出現了龜裂的現象。
也不知是不是之前天帝為了供養鴻天柱導致靈力損耗過快的緣故,最後竟然導致天帝需要提前進入衰微期。
天帝衰微雖然並不可怕,但鴻天柱因為天帝的甦醒和衰微立刻出現了比千年前的仙魔大戰時更大的裂痕。
如今的裂痕僅靠天帝一人的靈氣,已經不足以使鴻天柱完成自我修復了。
在這種影響四界存亡的危難關頭,林天一體內的玄天幻鏡卻與鴻天柱產生了共鳴。
畢竟這玄天幻鏡是始於四界形成之初最純粹的混元之力,若連天帝都不足以供養鴻天柱,那麼剩下可以指望的就只能是這一足以逆天的法寶了。
安樨將林天一緊緊地抱在懷中,就跟抱著自己的救命稻草一般的,死活不願意鬆手。
林天一雖然身體已經虛弱不堪,但精神卻還算清明。
不禁思及在人界也有天災**生老病死,他原本就是一界凡人,如今卻因為想跟安樨廝守而要逆天而行尋求長生。
可惜還沒等他做成這事,天道就已經在冥冥之中阻止了。
難道他與安樨,註定只能是這般擦肩而過?
若是如此,那還不如在千年前就讓他魂飛魄散就算了,又何苦安排他重入輪迴,讓他們再受一次生離死別的痛苦?
若是身體條件允許的話,林天一想,此刻的他應該已經是淚流滿面了。
就如一個剛要與愛人攜手步入安穩的婚姻殿堂的人,忽然被醫生宣佈沒幾天可活的時候,那種被並不遙遠甚至觸手可及的幸福所反襯出來的黑暗現實,往往比這個事實本身還要讓人難以接受。
他明明,明明就快要將幸福握在手中了啊……
他甚至還做到了一般的同性戀人難以做到的事情――擁有一個他和安樨的孩子。
那顆蓮辛子剛剛被他種下,甚至還沒親眼看到它破土發芽,他就只能這般選擇離去了麼?
之前在聽安樨說那蓮辛子結出寶寶只需要十個月的時間的時候,他還覺得十個月很短很短,一眨眼的功夫就過去了。
可如今,他卻恨不得那蓮辛子立刻就開出花來,好讓他在動那極有可能要了他命去的手術之前,能看一眼自己和安樨的孩子。
他甚至來不及給寶寶起名字,可如今,他卻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分別實在來得太過突然,如今他明知道有可能出現的結局,卻無法跟每一個人好好地說聲珍重。
林天一強忍著劇痛,用拇指指腹微微地摩挲著安樨的手背。
在真正面對的時刻,林天一發現,其實他並沒有如此害怕死亡的降臨。
他所恐懼的,不過加諸在愛人和親友身上的無盡的悲傷。
雖然終有一天,諸如林東浩這樣的親人和澤九許流觴這樣的摯友,或許會從某些傷痛中恢復過來,可林天一卻不得不擔心,這個緊握著自己雙手的男人,無法重新站起來。
正如他的額間重新出現菱形法印的時候,安樨那狂暴的行徑,其實若不是因為內心裡過於惶恐和不安,他又何嘗願意傷害自己?
林天一是最清楚不過的。
鬼蓮的這份愛,已經沉甸甸地積累了千年。
沉重得讓他拋不開,也不忍心拋開。
可如今,那名為天道倫常的東西,卻要將這份情愛給生生地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