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嶺孤星 第243章

洛雁的下場如何，已經不是陳盈三人能夠插手的事了。即便陳盈心中隱隱不忍，也只能強自壓下那份複雜情緒，將目光從林外撤回。嶽凌與周胖子亦是一樣，他們三人只是過客，捲入這場城主府內部的紛爭已經夠深，若再貿然涉入，怕是自身也難以全身而退。於是，三人只能收拾心神，離開此地，繼續往北而去，朝嶽凌的出生地方向前進。

一路之上，氣氛異常沉悶。無人開口說話，連呼吸聲都顯得格外沉重。三人皆心繫著方才練兵場上那觸目驚心的一幕——堆積如山的屍體，血流如注的場景，直震得人心口發寒。

陳盈一向自恃冷靜，外出任務也不是沒有見過殺戮，但那些不過是小規模的衝突，死傷有限，遠不及眼前這等場面。眼中揮之不去的，是成百上千士兵在無力掙扎後，被密集箭雨吞沒的畫面。她忍不住低聲呢喃：「這樣的場面…哪裡還是比武或任務，根本就是屠戮啊。」聲音輕顫，隱約透出一絲無力。她自問不是仁慈之人，可心底仍有一股寒意久久不散。

嶽凌則一路沉默，神色比平常更顯凝重。他望著遠方的天際，腦中卻不斷浮現洛雁淚眼怒吼的模樣。洛雁固執而激進，但嶽凌卻在其中看見了自己的一部分影子。她只是想證明自己，想爭取屬於自己的位置，無論手段如何，動機卻並不陌生。嶽凌心底暗歎：「其實她沒錯，只是選擇了極端的路。當年我不也一樣嗎？只是拼命想讓眾人承認，我嶽凌並不比任何人弱。」不同的是，他靠的是執拗與苦修，而洛雁選擇了抗爭與對抗，但那份渴望本質上何其相似。想到這裡，他的心口就像被重物壓住般，隱隱作痛。

周胖子則顯得比兩人更加低沉。他縮著身子走在最後頭，滿臉悔意。事實上，這場風波若追根究底，正是因他而起。若不是因為他那點小小的貪心與私心，洛雁或許不會捲入其中，更不會有這麼多人無辜喪命。他眼神閃爍，心底自責得幾乎無法呼吸，忍不住低聲道：「要不是我…要不是我害你們被牽連，哪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死了這麼多人，這些血債…是不是算在我頭上？」他說著，語氣裡帶著顫抖。

嶽凌聽見這話，微微側首看了他一眼，卻沒有回應。因為他清楚，周胖子的責任與否並不重要，眼前這些死去的人也無法復生。世道便是如此殘酷，身在其中，無人能真正抽身而出。

夜幕漸漸降臨，三人尋到一間破敗的野屋，屋頂破了個洞，牆壁也斑駁不堪，但好歹能遮風避雨。三人默契地沒有生火，只是各自找了個角落坐下，陷入靜默。氣氛壓抑得幾乎能將人窒息。

陳盈靠著殘牆，抬頭望向破洞之外的星空，眼神若隱若現。她的腦海裡不斷回想洛天下令「放箭」時那冷冽的聲音，與隨後萬箭齊發的場景。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父親常說的一句話：「江湖與官場，遠比妳想像中殘酷，若不狠下心，反而會被人奪去一切。」只是，她真正親眼見證到時，卻依然心驚肉跳，久久難以平復。

嶽凌則是緊握著噬血短劍，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他低垂著頭，胸腔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那短劍彷彿能感受到他的心境，隱隱散出一絲冰涼的寒意，令他心緒更顯複雜。他想著洛雁，想著自己，又想著那些倒下的無名士兵。到頭來，他們不過是大勢中的一枚棋子，任憑上位者一聲令下，生死便再無轉圜。

周胖子更是整晚縮在角落，不敢發出一點聲音。他心裡的自責與懊悔如同無形的巨石壓著他，讓他無法抬頭看向任何一人。即便閉上眼，他也能清楚看見練兵場那一幕幕血腥的景象，讓他渾身冰冷。

這一夜，野屋裡出奇的安靜。沒有交談，沒有爭論，甚至連夢話與鼾聲都不曾響起。三人雖然同處一室，卻彷彿各自孤立於心中的黑暗，任憑沉重的思緒將人壓得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