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嶺孤星 第67章

百日靜修將盡，石室大門終於緩緩開啟，晨光灑落。

嶽凌一步踏出，清風拂面，久違的天地氣息與陽光讓他有種隔世之感。問心峰幽靜如昔，但這次，他再不是百日前那個氣息紊亂、心中迷茫的少年。

石階之上，藍蓉早已等候多時。

她一身素衣，立於風中，見嶽凌走出，微微一笑：「你撐得比我想像中更久，氣息穩定，眼神清明……看來這三月，沒白費。」

嶽凌拱手行禮：「多謝藍長老成全。」

藍蓉側身一讓，指向遠方一處蒼翠山巔：「出關之前，隨我走一趟觀心臺。」

嶽凌一怔，旋即跟上。

兩人沿著石徑緩緩而行，過林越澗，終至一處懸崖之巔。山風勁烈，松濤陣陣，山巔之上立有一臺，名為觀心，恍若天地之間一方獨立的心境。

觀心臺中央，靜靜矗立著一塊丈許高的灰白大石，石上刻滿密密麻麻的字，每一筆皆有力道，每一字彷彿蘊藏著一段曾經的閉關歲月與領悟。

「這是？」嶽凌不禁駐足，低聲問道。

藍蓉目光溫柔：「每一位從問心峰閉關出來的弟子，都需在此留下一字。那是他們在閉關之中，對自我、對劍道、對人生的總結與領悟。只寫一字，無須解釋，亦不可刪改。」

嶽凌細細觀看，石上最上方是一個「人」字，筆力遒勁，如一劍斬下；再往旁邊看，有「忘」、「山」、「留」、「破」、「靜」、「狂」等字，有些遒勁如鐵，有些蒼老如風。

他轉頭問道：「那……藍長老，您當初寫了什麼？」

藍蓉微笑搖頭，卻不答話，只道：「每個人當下所悟不同，我的字，不重要。」

嶽凌再看那石頭，萬千字跡中，似乎每個字都在向他低語——訴說著一段段沉默而真切的修行歷程。

他站在石前許久，最終抬起手，劍指如筆，將自己的那一字，緩緩刻下。

——「嶽」

藍蓉見他寫下這一字，微露詫異：「嶽？你可願說說，為何是這字？」

嶽凌目光凝定，道：「不是山嶽的『嶽』，是我名字的『嶽』。」

頓了頓，他直視觀心石，緩緩道：「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我為什麼要變強？變強之後又要做什麼？但到最後……我發現，比起為什麼，我更想弄明白我是誰。」

「我只是想，找回真正的自己。」

「也許寫下這字，是提醒我：無論以後經歷什麼，都不能忘記自己是誰。」

藍蓉聞言，眼神微動，似想起許久之前的一個人影，輕輕點頭：「你能這樣想，不錯。」

她回過頭看那石，深處一角，自己當年的那一字還在，已被歲月風蝕許多。

——那是一個「凡」字。

那是她當年閉關出來時，所留之字。那時她剛從劍心入境，卻忽悟萬劍皆凡，心才得清。

而在那塊觀心石極角落處，幾乎被草藤遮掩的位置，她又瞥見另一個字——也是「嶽」。

她低聲喃喃：「……又是一個『嶽』啊。」

嶽凌聞言一愣：「還有一個？」

藍蓉搖頭未答，只是目光落在那風蝕已久的「嶽」字上，唇角悄然浮現一絲難得的笑意。

「當年那個『他』，也曾留下過同樣的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