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嶺孤星 第813章

客棧內燈火低垂，魔族的旗幟懸在梁間，酒氣與藥香混在一起，空氣沉得像壓著一層未說出口的話。

修禎長嘆一聲，那聲嘆息像從胸腔深處慢慢滾出來。

「都已經找那麼多年沒訊息了，怎麼可能妳去找就找得到。」

他的語氣不是責怪，而是疲憊。魂燈殿三個字，對他而言，像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荒路。多少人踏上去，最後都只帶回更深的迷霧。

楊敏卻沒有動搖。她抬起頭，目光澄澈。

「與其讓我被動地等待訊息，我寧願主動去找。哪怕只有一線可能，也比空等強。」

她說得不急不緩，卻像把針線一針一針縫進命運的裂縫裡。這些年，她早已習慣在失望裡尋找方向。

修禎眉頭緊皺。

「可是妳去的地方是北蠻荒，那個地方的人……」

話到一半，他猛然意識到四周的環境。這裡是魔族的客棧，木桌上刻著獸紋，門外站著魔族守衛。黑狼正抱著雙臂，目光冷冷地盯著他，像一頭壓低身形的狼，只等一句不妥之言便會撲上來。

修禎話音戛然而止。

楊敏看了看黑狼，又看向修禎，語氣反而更為平和。

「我以前也以為北蠻荒的人都噬血殘暴。」她輕聲道，「可這段時間相處下來，我才明白，傳聞只是傳聞。誠然，仍有不少人性情暴烈，可也有重情重義之人。」

她轉頭看向黑狼，微微一笑。

「黑狼大哥為同伴赴死不退，媚姊姊為人大方平易近人，賀大人心思深沉卻守信守諾，夫人寬厚仁慈，魔皇亦非外界所言那般只知殺伐。」

黑狼聽到這話，冷硬的臉色鬆動了些許，只哼了一聲，沒有反駁。

楊敏繼續道：「北蠻荒並非只有血與火。那裡也有人守著家，也有人在風雪中替族人築起屏障。我在那裡，看見的不是怪物，而是另一群活著的人。」

她頓了頓，目光越發堅定。

「所以我有一種感覺，魂燈殿一定存在。它不會憑空消失，只是我們還沒走到對的地方。」

修禎望著她，心中翻湧不已。那雙眼睛，仍是他熟悉的模樣。執著，倔強，卻不再只屬於他能守護的範圍。

他沉默良久，終於低聲道：「好吧。楊敏，我知道攔不住妳。」

這一句話像是鬆開了長久以來緊握的繩索。

「但妳一定要注意安全。」

楊敏點頭，唇角揚起一抹柔和的笑。

「嗯，我會的。嶽凌會陪著我。」

這一句話落下，修禎心中某個角落微微一沉。他忽然明白，有些路即使自己走得再久，也終究只能陪到某個轉角。

他轉向嶽凌，目光銳利起來。

「嶽凌，保護好楊敏。若她有什麼閃失，我不會放過你。」

那語氣帶著壓抑的情緒，既是警告，也是託付。

嶽凌起身抱拳，神情沉穩如山。

「修師兄放心。即使粉身碎骨，我也會護她周全。」

沒有誇張的情話，只有一句承諾。卻讓在場幾人都安靜了下來。

修禎盯著他看了片刻，終於點頭。

「希望你說到做到。」

說罷，他又轉向楊敏。

「北蠻荒我不跟妳去了。苗族還有許多事等著我處理。妳母親與舅舅那邊，我會替妳轉達平安。但妳去尋魂燈殿之事，我暫時不會提。」

楊敏眼中閃過一絲感激。

「修大哥，謝謝你。」

謝謝你願意成全，也謝謝你選擇信任。

修禎沒有再多說，只向眾人拱手告辭。轉身走出客棧時，夜風掀起門簾，他的背影在燈影與月色之間拉得很長。

走到門口，他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未曾說出口的情意，卻終究沒有化成聲音。

楊敏站在原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中泛起一絲苦澀。她怎會不知修禎的心意？這些年，他的守護從未缺席。

只是，有些情感像兩條並行的河流，彼此相望，卻終究不會匯合。

她轉頭望向嶽凌。

燈光映在他的側臉，堅毅中帶著溫柔。他沒有催促，也沒有多言，只靜靜站在她身旁。

楊敏深吸一口氣。

也許未來會充滿艱險，也許魂燈殿之路比想像更崎嶇。她與嶽凌的前途，或許布滿風雨，未必有完滿結局。

可若連嘗試都不敢，餘生便只剩遺憾。

她心中暗暗立誓。

無論結果如何，她都要走這一程。哪怕風雪撲面，也要親自去看那盞傳說中的魂燈，究竟照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