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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伏後傳 第111章關鍵時候選擇站隊很重要

作者:為時已晚的克夫

臺北市士林區士林官邸。

  蔣介石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發酸的鼻樑。書房裡只開了一盞檯燈,昏黃的光在桌面上攤開一片。左邊是保密局的月度報告,右邊是國防部二廳的,兩份厚度差不多。他隨手翻了幾頁,連說話的口氣都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經國啊。」

  站在旁邊的蔣經國應聲上前:「父親。」

  「你過來看看。」老蔣用手指敲了敲那摞文件,「同樣的東西,花兩份錢,養兩套人馬。昨天美國人又問了預算的事,話說得很直白,一點情面沒有留。」

  蔣經國走近兩步,目光掃過桌上報告的封面,手沒碰:「確實有重複。按說保密局擅長行動,二廳長於研判,兩家本應該互相配合,現在卻常常各幹各的,有時候還互相使絆子。」

  老蔣沉默了一會兒。「合併吧。」他突然開了口,「一件事,沒必要搞兩套機構。」

  蔣經國抬起眼看著老蔣。

  「下個月開始,保密局和國防部二廳合併,成立國防部情報局。」老蔣盯著蔣經國,每個字都像在嘴裡轉過一圈才吐出來,「局長的人選……」

  「先不定,讓毛人鳳和鄭介民各顯神通。」老蔣收回視線,聲音裡聽不出是喜是怒,「誰有本事把新局撐起來,誰坐那個位置。」

  蔣經國心裡明白。這不是看誰能力強,是看誰能在接下來的鬥法中活下來。

  「明白了,明天就著手起草方案。」

  「不急。」老蔣擺擺手,「先放點風出去。看看這潭水底下,到底藏著什麼魚。」

  蔣經國微微躬身,退出了書房。穿過長廊時,他腳步放得很慢。父親最後那句話在耳邊縈繞「看看這潭水底下,到底藏著什麼魚」。這分明是要借合併的機會,讓毛、鄭二人先撕一場,既削弱兩邊勢力,又能看出誰更合適。父親老了,可手腕一點沒軟。

  消息像一滴冷水掉進滾油鍋,第二天就炸開了。

  保密局本部大樓局長辦公室。毛人鳳大腦不停地思考著,昨天晚上蔣經國的祕書傳來消息,老蔣決定改組情報系統,雖然只有幾句話,卻讓他一上午沒開過口。

  「局座,鄭廳長那邊傳來話,說下午想跟您碰個面,商量些工作的事。」

  毛人鳳沒回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商量?他跟我商量什麼?二廳那幫人,除了坐在辦公室裡看地圖,還能幹什麼?」

  祕書不敢接話,垂著手站著。

  「去回他,說我忙,改天再說。」毛人鳳終於轉過身,那張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臉,這會兒陰沉得能擰出水來,「還有,把葉翔之叫來。」

  「是。」

  毛人鳳走回辦公桌前,從抽屜深處摸出個銅煙盒,抽出一支雪茄。

  葉翔之進來了,他是毛人鳳的老部下,從軍統時期就跟著,現在是保密局總部行動處(第一處)處長,「局座,您找我?」

  毛人鳳不急著說話,眯著眼打量這個跟了自己多年的心腹。葉翔之今年四十出頭,臉皮白淨,說話輕聲細語,像江南讀書人。可毛人鳳知道,這副斯文皮囊下面,是一副鐵石心腸。六年前上海「肅奸」那陣子,葉翔之一晚上處決了二十三個嫌疑人,事後還能面色如常地喝茶。

  「坐。」毛人鳳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合併的事,聽說了嗎?」

  「聽說了。」葉翔之依言坐下,「局座,這件事是危機,也是個機會。」

  「怎麼說?」

  「鄭介民那邊,一直盯著您的位置。現在總裁開了口子,他覺得有希望,肯定會使出喫奶的勁兒爭。可您想想,二廳那幫人,論行動能力,論地下網絡,哪點比得上咱們保密局?只要局座能在合併前,把關鍵崗位都攥在手裡,等新局成立了,鄭介民就算當上個副手,也是光桿司令。」

  「接著說。」

  「眼下最要緊的,是幾筆糊塗帳。」葉翔之壓低聲音,「去年香港那批經費,還有前年緬甸站的物資,這些要是被翻出來,恐怕……」

  「這些東西,不是早處理乾淨了嗎?」

  「帳面上是乾淨了。可局座您知道,鄭介民那邊有個叫劉仁爵的,專門蒐集咱們這邊的把柄。我聽說,他手裡攢了咱們不少材料,就等著合適的時候扔出來。」

  「劉仁爵,」他慢慢念出這個名字,「我記得這人本來是軍統的老人,後來跟著鄭介民去了二廳。這個人……不好對付。」

  「正是。所以屬下覺得,與其等他發難,不如咱們先動手。」

  「怎麼個先動手法?」

  葉翔之身子往前傾了傾,「劉仁爵有個毛病,好賭。每禮拜五晚上必去北投的溫泉旅館,那兒有幾家地下牌局。要是局座允準,屬下可以安排……」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明明白白。毛人鳳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卻到不了眼底:「翔之啊,你跟了我這麼多年,還是這麼狠。好,這事你去辦,但要乾淨,不能留尾巴。」

  「屬下明白。」

  葉翔之退下後,毛人鳳一個人坐了很長時間。他想起了戴笠活著時候的風光,想起自己這些年如履薄冰的日子,想起鄭介民那張永遠不起波瀾的臉。他們都老了,從南京到重慶,從重慶到南京,再從南京到臺北,一路殺過來,多少老朋友已經成了黃土。可只要還有一口氣在,這盤棋就得下下去。

  同一時刻,國防部第二廳廳長辦公室裡,鄭介民也在想事兒。

  和毛人鳳的陰沉不同,鄭介民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身熨得服服帖帖的藏青中山裝,坐在紅木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龍井,那姿勢從容得像在品茶。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副溫文爾雅的外表下面,是深不見底的心思。

  「廳長,」副官進來稟報,「毛局長回話了,說改日再議。」

  鄭介民微微一笑,「料到了。毛人鳳這個人,最沉不住氣,偏又愛端著架子。算啦,他不來,咱們就去。」

  「去?」

  「去臺北站。」鄭介民放下茶杯,站起身,「吳敬中那兒,也該走動走動了。」

  副官有點猶豫:「廳長,吳敬中這個人……聽說跟毛人鳳走得挺近。」

  「走得近?」鄭介民輕笑一聲,「這老狐狸,跟誰都不近。他眼裡只有他自己。走,備車。」

  可是鄭介民最後沒去成臺北站。因為他接到了另一個消息,蔣經國約他晚上談話。

  這個消息讓他停住了腳步。蔣經國在這個時候約他,是什麼意思?是代表總裁試探他的態度,還是另有所圖?

  「告訴吳敬中那邊,」他慢慢開口,「就說今天公務忙,改天再去拜訪。」

  「是。」

  鄭介民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輕輕摸著茶杯邊沿。他比毛人鳳大三歲,從軍資歷也更老,可這些年總被毛人鳳壓一頭。民*三十五年,戴笠死後。七月,他已經兼任局長了,沒想到只是個過渡性的。十二月,局長的位子還是被副局長毛人鳳搶了去。那次失利,讓他記了整整八年。這八年裡,他在國防部二廳苦心經營,佈下無數暗線,等的就是今天這個機會。可他也清楚,毛人鳳不是好對付的。那個人從底層爬上來,手段狠,心思細,更重要的是,他在保密局內部有盤根錯節的勢力。要想扳倒他,必須一下子打死,不能給他喘氣的機會。

  「劉仁爵,」他突然開口,「叫他來。」

  不多時,一個瘦瘦的中年人進來,三角眼,薄嘴脣,正是鄭介民的心腹。

  「廳長,您找我?」

  「上次讓你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嗎?」

  劉仁爵露出得意的笑:「有了。香港那筆經費,毛人鳳雖然抹平了帳面,但經手的人還在。我找到一個,願意開口。」

  「可靠?」

  「可靠。這人現在在臺灣,對毛人鳳恨得要死。只要咱們給足好處,他什麼都肯說。」

  鄭介民點點頭,眼裡閃過一絲光:「先別動。這步棋,要留到最關鍵的時候用。」

  「是。」

  劉仁爵出去後,鄭介民一個人在辦公室坐了許久。他想起了這些年的種種,西安事變時的驚險,抗戰時期的潛伏,國共內戰時的情報戰,一幕幕像走馬燈在腦子裡轉。他們這一代人,從腥風血雨裡走過來,早已把生死看淡了。可權力的誘惑,比生死更厲害。

  夜晚,保密局臺北站站長的辦公室裡。

  吳敬中靠在椅背上,手裡夾的煙已經積了長長一截菸灰。

  餘則成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放在茶几上的杯子,食指輕輕敲著杯壁。

  「則成啊。」吳敬中把菸頭按進菸灰缸裡,「這兒沒外人,你給我說句實話,毛局長和鄭廳長,咱們應該往哪邊靠?」

  這話問得直接,餘則成心裡早有準備。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問:「站長,您心裡……其實早有掂量了吧?」

  吳敬中苦笑一聲:「有掂量?我要有掂量,還用得著半夜把你叫來?我這幾天眼皮跳得厲害。左眼跳完右眼又跳,也不知是福是禍。」

  「站長,」餘則成開口,「那我就說說淺見,您聽聽是不是這個理。」

  「講。」

  「從目前兩邊的情況看,毛局長那邊,優勢大是明擺著的。」他說,「第一,根基深。保密局這套班底,是戴老闆死後,他從軍統時期一手帶出來的,底下那些處長、站長,多半是他提拔的人。真要硬碰硬,他能調動的人馬多。」

  吳敬中「嗯」了一聲,微微點頭。

  「第二,毛局長夠狠。」餘則成繼續說,「對敵人狠,對自己人也狠。這種亂局裡,狠角色容易鎮得住場子。第三嘛……他講幾分義氣。只要是鐵了心跟他的人,出了事他真往上頂。去年高雄站那樁麻煩,就是他親自去找總裁說的情。」

  「那劣勢呢?」吳敬中問。

  「劣勢也很明顯。」餘則成說,「樹敵太多。鄭廳長那邊的人,恨他不是一天兩天了。再者,毛局長做事過於剛直。該彎腰的時候不懂彎腰,容易折斷。」

  吳敬中轉回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他盯著餘則成:「鄭介民呢?」

  餘則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鄭廳長……」他放下茶杯,「優勢在於一個『穩』字。表面看,他不爭不搶,做事講究章程,誰都挑不出錯處。可實際上,他這些年沒少下功夫,佈下了多少局、安插了多少人,沒人能說得清。」

  吳敬中點頭:「這點我深有體會。去年那輪人事調整,看著都是正常調動,可調來調去,關鍵崗位慢慢都換成了他的人。」

  「正是。」餘則成說,「鄭廳長玩的是長遠棋。他不急於一時的得失,講究慢慢收網。這是他的長處,卻也是短處,萬一上頭等不及呢?總裁要的是儘快整合局面,哪有時間容他慢慢佈局?」

  吳敬中眼睛亮了一下:「接著說。」

  「鄭廳長還有一處讓人不踏實。」餘則成挪了挪身體,「他心思太深。跟著這樣的人,你永遠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往哪裡走。今天許給你的好處,明天或許就成了套你的繩索。毛局長雖然狠,但至少狠在明處;鄭廳長卻是綿裡藏針,看著溫和,實際……」

  「依你之見,」他突然開口,「咱們該怎麼站隊?」

  餘則成搖搖頭:「站長,站隊是下策。不管站哪邊,都是把身家性命押上去。依學生之見,不如……兩邊都站。」

  「兩邊都站?」吳敬中眉頭皺起來,「這怎麼可能?」

  「不是明著兩邊站,而是暗中兩邊下注。」餘則成小聲說,「表面上,可以繼續跟毛局長親近,畢竟他是現管,不能得罪。但私下裡,也要跟鄭廳長那邊保持接觸,留一條後路。這樣一來,不管誰勝誰負,咱們都不會滿盤皆輸。」

  吳敬中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則成啊,你這些年……真是長進了。」

  「站長栽培。」餘則成微微低頭。

  「那按你所說,」吳敬中將煙按滅,「具體該怎麼操作?」

  「毛局長這邊,咱們照舊維持,該匯報的匯報,該表忠心的表忠心。但鄭廳長那邊,可以透點無關緊要的消息,讓他覺得咱們有靠攏的意思,又不留把柄。最關鍵的是,要掌握一些兩邊的黑材料,作為咱們自保的籌碼。」

  「黑材料?」

  「比如,毛局長那邊的一些陳年舊帳,鄭廳長那邊的一些暗中佈局。這些東西,平時用不著,但到了關鍵時刻,或許能救命。」

  吳敬中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著。過了好一會兒,「則成,你去做件事。」

  「您吩咐。」

  「明天起,電訊處那邊……多留意鄭廳長那邊的通訊往來。有什麼特別的,記下來。但先按著不動,更別往外透半點風。」

  餘則成心裡明白了,這是要蒐集鄭介民那邊的籌碼,卻不急著亮出來。等關鍵時刻,再看哪邊價碼開得高,再決定給誰。

  「明白。」他應道。

  「還有,」吳敬中站起身,走到餘則成身旁,手按在他肩頭,「今夜你我這番話,出我口,入你耳。」

  「站長放心。」他說。

  「則成啊,」他背對著餘則成說,「我有時候在想,咱們這些人,這輩子爭來鬥去,到底爭什麼?圖什麼呢?」

  餘則成沒接話。

  「在南京爭,在重慶爭,現在到了臺灣,還在爭。」吳敬中的聲音透出倦意,「或許人就是這樣吧,到死才停。今天就到這兒。你回去吧,路上當心。」

  餘則成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站長也早點歇息。」

  走到門口時,吳敬中又叫住他:「則成。」

  餘則成回頭。「你剛才那番分析的透徹……很好。」吳敬中說,「但也要記得,分析歸分析,真到了要抉擇的時候,還得憑點直覺。」他指了指自己心口,「這兒,有時候比腦子更準。」

  餘則成點點頭,他走到樓梯口,停下腳步,剛才那些話,有幾分是真切分析,有幾分是在暗中引導吳敬中的思緒,連他自己也分不太清了。

  但他知道一點,吳敬中已經開始動搖。既想押注毛人鳳,又怕滿盤皆輸;既想留後路,又捨不得可能到手的利益。

  吳敬中站在窗前,目送餘則成遠去。

  他回到桌邊,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袋子裡裝的,是這些年他私下收集的東西,一些人的把柄,幾樁交易的記錄,若干見不得光的祕密。

  這些都是籌碼。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這些紙片,或許比槍炮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