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伏後傳 第118章從四十五師被俘軍官查起
禮拜三的上午,餘則成正坐在辦公室看總務處的單子,外面傳來敲門聲。
「進來。」
話音剛落,行動處處長石齊宗夾著包走進來。
「餘站長。」
「坐。有事?」餘則成把手裡東西單子放在桌子上。
石齊宗沒有坐。他從包裡抽出一份標著「絕密」的文件,放在桌上,然後推向餘則成。
「這是國防部和局本部發的關於強化沿海島嶼守軍內部監控通知,一江山、大陳那邊……您親自去過,情況比較複雜。雜牌軍扎堆,正底子不乾淨,政治不可靠。」
「這個文件我看了。」餘則成瞟了一眼,沒有碰文件,「上週局裡通報會就說過了。一江山底子是不乾淨,站裡不是佈置排查了嗎?材料也報上去了。」
「常規排查,浮在面上。」石齊宗說,「我仔細看過上次的名單和談話記錄,總覺得不夠深入。尤其軍官層。有人履歷表面看著乾淨,細細一分析,時間線都對不上,打過什麼仗、哪個部隊調過來的,都對不上,根本經不起問。」
餘則成身體往後靠在椅子上,等著石齊宗往下說。
「我想以協助甄別的名義,帶幾個人去趟一江山,待上幾天,重點查查中高級軍官的歷史。」石齊宗停頓了一下,「尤其,有沒有人在歷次戰役裡『失聯』過,或者有不敢讓人知道的經歷。」
「失聯」和「不敢讓人知道」,這幾個字他咬得很重。
餘則成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半晌。他才慢慢說,「一江山現在什麼情況你知道。共軍偵察船就在眼皮底下轉,最近不到五海裡。王生明他們神經繃得緊緊地,你帶行動處的人下去,大張旗鼓地翻軍官老底,引起恐慌,防務要是出了問題,責任誰來擔?」
石齊宗點點頭,好像非常理解:「餘站長考慮的是大局。」但隨之話鋒一轉。「正因為這樣,才更得肅清內部。真打起來,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那才沒法收拾呢,那個時候責任更大。我會注意方法,以協助甄別的名義進去,暗中細查,絕對不會影響防務。」
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顯著有擔當,又把「幹擾防務」那條堵回去了。
餘則成知道攔不住了。硬攔,反倒顯得自己對「內部純潔」不上心。
他臉上露出權衡的神色。過了會兒,點點頭:「你說得也有道理。既然石處長有心親自抓,那就去一趟吧。」
「謝謝餘站長的支持。」
「但有幾點,你必須記住。」
「您說。」
「第一,安全。海上航行、上下島,聽海軍的安排,不許擅自行動。最近海況複雜,共軍小艇神出鬼沒,安全第一。」
「明白。」
「第二,分寸。王生明是總指揮,地頭蛇。查可以,講點策略,給他尊重。我們是去協助,不是去奪權。別把關係搞僵了。」
「是,我一定注意分寸。」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餘則成看著他,「查到任何情況,尤其涉及校尉級以上軍官,不許擅自處理。有確鑿證據和你的判斷,先報回到站裡,商議後再定。穩定壓倒一切。別因為我們的調查在島上引發動蕩,那就是給共軍遞刀。」
這番話全從全局出發,合情合理,也把石齊宗「先斬後奏」的路堵死了。
「站長考慮得周全。有任何發現,我一定第一時間向您匯報。」
「打算什麼時候走?帶哪些人?」
「明天一早,坐海軍的運輸船。帶曹廣福他們四五個人。」
「曹廣福辦事穩重。去吧,準備充分點。」
石齊宗轉身走了。
餘則成坐在椅子上思忖,想起上次去一江山,夜裡給王輔弼門縫裡塞的紙條,讓他提供一江山島守軍防禦情報。取情報走的是龍華寺死信箱,王輔弼只知道有人威脅他,不知道是誰。他應該不敢不聽話,也不敢亂說話。
第二天下午,海軍的運輸船靠上了一江山島簡易碼頭。
石齊宗頭一個踏上搖晃的棧橋,眯著眼環顧四周。
總指揮王生明上校親自到碼頭接接,後頭跟著幾個參謀和衛兵。
「石處長,一路辛苦了。」
「王總指揮客氣。石某奉命前來協助防務安全,多有打擾。」
「哪裡的話,都是為了黨國嘛。我手下的兄弟,都是跟我從浙東沿海一路帶過來的,都和共黨有不共戴天的仇恨,還有什麼不純潔的嗎?」
「王總指揮的忠誠,上峯自然信得過。但必要的程序還是要走的。這次主要查閱檔案,找部分軍官談話,瞭解情況。不會影響正常防務,請王總指揮放心。」
王生明盯著他看了幾秒,朝旁邊參謀揮揮手:「去,把軍官名冊和檔案都給石處長調過來。」
「是!」
石齊宗讓人把送來的檔案搬到臨時辦公室。他開始一頁一頁翻,每份都逐行看。翻到二十幾份時,手指停了。
檔案上寫:王輔弼。突擊第四大隊大隊長兼副總指揮。浙江紹興人,民國三十年入伍……原屬四十五師。
四十五師。
石齊宗記得這個番號。徐蚌會戰,四十五師在碾莊被包了餃子,沒幾個人跑出來。
檔案寫得很簡單:「民國三十七年十二月,所部於碾莊失利後失散,本人輾轉返回浙東原籍。三十八年三月,加入王生明總指揮的「江浙反共救國軍。」
「輾轉返回」。石齊宗心裡冷笑。從徐州到浙江,上千裡地,中間全是共產黨地盤,他怎麼「輾轉」回去的?他把這份檔案抽了出來。
接著翻,又一個名字跳進來:胡德旭。突擊第二大隊第四中隊副中隊長。他本來想掠過,目光掃過「原屬部隊」那欄時停住了,也是四十五師的。
石齊宗把這份也抽出來,放在王輔弼那份旁邊。他盯著兩個名字看了一會兒:四十五師,碾莊,失散,輾轉返回……兩份說法幾乎一樣,太巧了吧。
他拿起胡德旭的檔案又看一遍。履歷更簡單,幾乎是王輔弼翻版,只是職務低得多。這人,應該知道點什麼。
「曹廣福。」石齊宗朝洞口喊了一聲。
「去把二大隊四中隊的胡德旭帶過來。記住,別驚動其他人。」
「明白。」
胡德旭被帶進石齊宗所在的巖洞辦公室。
「胡德旭?」
「長官。」胡德旭趕緊立正敬禮。
「放鬆點,找你是瞭解點情況。」石齊宗語氣挺隨和,「你是突擊第二大隊第四中隊副中隊長?」
「是,是。」胡德旭點了點頭。
「哪年入伍的?在哪兒當的兵?」
「報告長官,民國三十二年,四……四十五師。」胡德旭一口浙江腔。
「哦,四十五師。」石齊宗點點頭,筆尖在本子上點兩下,「徐蚌會戰,你們師在碾莊,是吧?」
「是……是在碾莊。」胡德旭頭垂得很低。
「那場仗打得慘。」石齊宗像感慨,「你們師差不多打光了吧?聽說沒幾個整人出來的。你是怎麼從碾莊那個鐵桶陣裡出來的?」
「我……我受傷了,腿上中了一槍……躺戰壕裡……動不了……後來……後來……」胡德旭額頭不住地冒汗。
「後來讓共軍俘虜了,是不是?」石齊宗替他說出來了。
「長官!我沒有投共啊!我是沒有辦法!他們抓了我,給我治傷,傷好了我就找機會跑了!躲躲藏藏,穿山過河,最後才跑回老家的!長官明鑑啊!」
石齊宗沒有說話,就那麼看著胡德旭在那兒哭,看著他磕頭。
「起來。我沒有說你投共。被抓了,不丟人。戰場上嘛,子彈不長眼,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我找你,不是問這個。」
胡德旭愣愣看著他,眼神茫然。
「我是想問,你在共軍那邊,在戰俘營,或者後方的收容所,有沒有……碰見過原來師裡的軍官?遠遠的看見了也算。」
胡德旭腦子裡「嗡」一聲。
他在戰俘營混亂的人堆裡,遠遠瞥見了王副總指揮!當時是少校參謀。就一眼,他絕不會認錯。可這能說嗎?自己告發了長官,今後還能有活路?
「沒……沒有!都是生面孔,哪有什麼熟人!長官,真的沒有!我對天發誓!」
「胡德旭。」石齊宗聲音冷下來,「我給了你機會,是你自己不想說,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兩個特務用麻繩把他綁在尖銳的石筍上,繩子勒進胳膊,胡德旭疼得直抽冷氣。
「長官!饒命啊長官!我說的都是實話啊!真沒有看見!」
「實話?」石齊宗對拿麻繩的特務淡淡說:「你們幫他想一想。仔細點。」
特務舉起另一根浸透海水的粗麻繩,用繩子粗糙堅硬的表面,在胡德旭臉和脖子上用力地地來回磨,鹽水漬進剛磨破的皮肉,磨得火辣辣刺痛,像無數根燒紅的針扎,疼得胡德旭渾身劇烈顫抖。
「到底看見過誰?」石齊宗繼續問。
「沒……沒有!真的沒有!」
胡德旭感覺意識開始模糊。死了就解脫了,死了就什麼都不用怕了。可家裡還有老孃,就他這麼一個兒子。自己死了,老孃怎麼辦?誰給她養老送終?誰給她一口飯?
「看見過誰?」
「王……王……」
「誰?大聲點!」
「王輔弼!王副總指揮!」胡德旭用盡最後力氣,「我遠遠看見的,在收容所外面,我認得!他當時也被看著……長官,饒了我吧,我說了,我都說了……」
王輔弼。
石齊宗眼中精光一閃。果然是他。四十五師的舊人,一江山島突擊第四大隊大隊長兼副總指揮。胡德旭的供詞,證實了他最關鍵的猜測。
「除了他,還有誰?同一個收容點,或者別的地方,還見過四十五師別的軍官嗎?」
胡德旭虛弱地搖頭:「真沒有了,就看見他一個……長官,饒命……」
石齊宗知道再問也問不出更多了。胡德旭能記得王輔弼這道疤和大致的場合,已經是意外收穫。
他站起身,對特務說:「給他簡單處理一下傷口,別感染死了。送回原單位,就說問完話了,沒什麼大問題,讓他好好守島。」
兩個特務上前解開繩子。胡德旭軟倒在地,像一攤爛泥。他們把他拖到一旁,從急救包裡拿出碘酒和紗布,草草處理傷口。碘酒刺激傷口時,胡德旭疼得又抽搐一下,已經發不出聲了。
石齊宗不再看胡德旭,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山洞。王輔弼被俘過,隱瞞歷史,混到副指揮的位置。這本身就夠可疑。而且,胡德旭的供詞給了他一個絕佳的切入點和把柄。
但他不打算現在就動王輔弼。打草驚蛇,不如放長線釣大魚。他要看看,這條藏在水下的魚,到底多大,還連著誰。王輔弼如果真是共諜,他總要傳情報,總要和上線聯繫。那個上線,很可能就在島上,甚至就在指揮層裡。
他回頭看一眼陰森的山洞入口,胡德旭微弱的呻吟隱約可聞。
他對跟在身後的曹廣福低聲吩咐:「派兩個機靈點的生面孔,從今天起,給我盯死王輔弼。他一舉一動,見了誰,說了什麼,去了哪裡,我都要知道。絕不能讓他察覺到。明白了嗎?」
「明白了,處長。」
「另外,通知我們之前在島上安插的眼線,也要留意王輔弼動向,尤其有沒有異常通信,或者試圖離島。」石齊宗又補充了一句,「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能驚動他。表面上一切按老樣子,該客氣客氣,該匯報匯報。」
「是。」
石齊宗眯眼望向遠處起伏的海面。
胡德旭的供詞像一把鑰匙,打開一扇通往更黑更深處的門。王輔弼這條魚已經浮出水面。現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等他動,等他去聯繫那條藏在更深水底、可能更大的魚。
一張無形的網,正在這波濤洶湧的海島周圍慢慢收緊。網眼細密,獵物已入其中而不自知。收網的人,是他石齊宗。只是他現在還不急著拉繩,他要等那條更大的魚遊進來。
這個夜晚,一江山島上有兩個人註定無眠。
一個是胡德旭,被恐懼和疼痛折磨得奄奄一息。他躺在潮溼的坑道裡,睜眼望著黑暗,不知道明天等自己的是什麼。
另一個是王輔弼。他此刻還不知道,自己已成了獵物,正被人用最精細的方式觀察、分析、等待。
而在臺北,此時餘則成正坐在仁愛路十四號家裡的客廳。
他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琢磨石齊宗突然盯上一江山軍官的歷史問題,不會沒來由。是聽見什麼風聲了?還是單純職業性懷疑、搶功心切?
情報工作就這樣。很多時候你只能看到對手露出水面的部分動作,真正致命的殺招都藏在水下。
他現在唯一能確定的是:石齊宗的網,已經開始收了。
石齊宗這頭獵犬鼻子太靈。
而他,必須比對方更快,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