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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伏後傳 第23章餘則成裝書呆子應付林曼麗

作者:為時已晚的克夫

禮拜一早晨,天剛矇矇亮,餘則成就醒了。

  他沒立刻起身,腦子裡轉著昨天的事,劉耀祖那雙眼睛,冷颼颼的,像毒蛇似的,盯得人後脊樑發涼。

  餘則成坐起身,點了根煙。腦子裡盤算著各種可能。劉耀祖喫了那麼大的虧,被賴昌盛捅到毛人鳳那兒,捱了訓,丟了面子,他能就這麼算了?

  不能。以劉耀祖那性子,肯定得報復。

  可怎麼報復?硬碰硬?劉耀祖不敢,至少現在不敢。毛人鳳剛訓過他,他得收斂點。那會用什麼法子?暗地裡使絆子?還是……

  餘則成忽然想起以前在天津站的時候,聽人講過北平站給對手使用過美人計手段,派個女人接近目標,套話,抓把柄,甚至設局陷害。

  劉耀祖會不會也用這招?得防著點。

  上午八點半,餘則成照常到站裡上班。

  走廊裡人不多,幾個文員抱著文件匆匆走過,看見他,點頭打招呼。他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正要推門,隔壁行動處的門開了。

  周福海從裡面出來,看見餘則成,愣了一下,臉上表情有點怪,含糊地說了句「餘副站長早」,就匆匆走了。

  餘則成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根弦繃緊了。劉耀祖的人,已經開始盯他了。

  他推門進屋,關上門,沒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前,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往外看。

  正看著,電話響了。

  他走回桌前接起來:「喂?」

  「則成啊,來我這兒一趟。」是吳敬中的聲音,聽著有點疲憊。

  「是。」

  餘則成放下電話,整了整軍裝領子。走到站長室門口時,推門進去。

  吳敬中正坐在沙發上喝茶,見他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餘則成坐下,腰背挺得筆直。他能感覺到,吳敬中今天臉色不太好看。

  「則成啊,」吳敬中放下茶杯,嘆了口氣,「劉耀祖那邊有點動靜。」

  「什麼動靜?」

  「他往站裡調了個人。」吳敬中看著他,「是個女的,從高雄站調來的,叫林曼麗,二十六歲,大學生。說是來當文書。」

  餘則成心裡波瀾微起,但面上很平靜,「站裡不是一直不要女的嗎?」

  「破例了。」吳敬中苦笑,「劉耀祖親自打的報告,說行動處缺個管檔案的,女的細心。毛局長批了。」

  餘則成沒有說話。劉耀祖這樣做絕不是偶然,該來的果然來了。

  「則成,」吳敬中身子往前傾了傾,小聲說,「這個人你得防著點。」

  「站長您的意思是……」

  「劉耀祖這時候調個女人來,還是大學生,長得據說還不錯。」吳敬中看著他,「你覺得是為什麼?」

  餘則成低下頭:「我不知道。」

  「你知道。」吳敬中擺擺手,「你心裡清楚。劉耀祖查翠平的事,被我壓下去了,被毛局長訓了,他心裡憋著火。硬的不敢來,就來軟的。」

  他頓了頓,「則成,我不是嚇唬你。這種手段,咱們這行見得多了。派個女人接近你,套你的話,抓你的把柄,甚至設局陷害你。到時候,你有嘴都說不清。」

  餘則成抬起頭,看著吳敬中。吳敬中眼睛裡沒什麼情緒,但話裡話外,都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試探他。

  「站長,那我……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吳敬中說,「工作照常,該接觸接觸,但話別說滿,事別做絕。記住,你是餘則成,臺北站副站長,不是毛頭小子。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你心裡有數。」

  「我明白。」

  「明白就好。」吳敬中靠回沙發,「行了,你去吧。林曼麗今天報到,估計會去找你。你看著辦。」

  回到辦公室,他關上門,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美人計果然來了。

  劉耀祖這是要玩陰的了。正面查不到東西,就派個女人來,想從他嘴裡套話,或者設局害他。

  得演。得好好演。

  他得演一個角色,一個無趣的、古板的、不解風情的老學究。讓林曼麗覺得,他餘則成就是個木頭疙瘩,從他那兒套不出話,也對他沒興趣。

  這個角色,他熟。在天津的時候,翠平老罵他「書呆子」,說他整天就知道看書,看書,書能當飯喫?那時候他還真看了不少書,特別是《曾文正公家書》,翻來覆去地看,看得翠平直翻白眼。

  現在,這個「書呆子」的形象,正好用上。

  正想著,敲門聲響了。

  很輕,很有節奏,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了兩下。

  餘則成深吸一口氣,走到桌前坐下,拿起一份文件,才開口:「請進。」

  門開了。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門口。穿著淺藍色的旗袍,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頭髮燙著卷,鬆鬆地披在肩上。臉上化了淡妝,嘴脣塗得紅紅的,眼睛很大,水汪汪的,看著人的時候,像含著一汪春水。

  「餘副站長您好。」女人開口,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南方口音,「我是新調來的文書林曼麗。劉處長讓我來跟您報到,說以後站裡的一些文件,要先經過您這邊審閱。」

  餘則成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溫和但疏離的笑容:「林小姐請坐。報到該去人事處,怎麼來我這兒了?」

  林曼麗在對面椅子上坐下,坐得很端正,雙腿併攏,雙手疊放在膝蓋上。她笑了笑,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人事處去過了。劉處長說,餘副站長是站裡的老人,業務熟,讓我多跟您學習學習。所以……我就冒昧過來了。」

  她說得滴水不漏,但餘則成聽出來這是劉耀祖的安排。讓這個女人名正言順地接近他,還打著「學習」的旗號。

  「林小姐客氣了。」餘則成放下文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也就是個辦事的,沒什麼好學的。站裡的工作,按規矩辦就行。」

  「餘副站長太謙虛了。」林曼麗往前傾了傾身子,那股香水味飄過來,淡淡的,但很持久,「我在高雄站就聽說過您,說您是情報方面的專家,破獲過好多大案。能跟著您學習,是我的福分。」

  餘則成笑了笑,沒接話。他重新拿起文件,翻開看,故意把林曼麗晾在那兒。

  屋裡靜了幾秒。只有翻紙的聲音,沙沙的。

  林曼麗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她輕輕咳了一聲:「餘副站長,我初來乍到,很多事都不懂。以後……能不能常來請教您?」

  餘則成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水汪汪的,看著很無辜,很真誠。但他知道,這雙眼睛背後,是劉耀祖的算計。

  「請教談不上。」他說,「有問題可以問,我知道的會告訴你。」

  「那就謝謝餘副站長了。」林曼麗站起來,微微欠身,「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擾您工作。」

  她走了,腳步很輕,旗袍下擺隨著步子輕輕擺動,留下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餘則成等她走遠了,才放下文件,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第一回合,算是應付過去了。但接下來,還有更難的戲要演。

  他知道,林曼麗不會這麼輕易放棄。劉耀祖給了她任務,她得完成。她會變著法子接近他,試探他,甚至誘惑他。

  而他,得一一擋回去。還得擋得不露痕跡,讓林曼麗覺得,他餘則成就是個無趣的老古板,對她沒興趣,也從他那兒套不出什麼話。

  難。真難。

  但他必須做到。

  下午,林曼麗又來了。

  這次她抱著一摞文件,站在門口,怯生生地敲了敲門:「餘副站長,打擾您一下。這些文件……我不知道怎麼分類,能請教您嗎?」

  餘則成正埋頭看一份港口報告,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進來吧。」

  林曼麗走進來,把文件放在桌上。她今天換了件粉色旗袍,襯得皮膚更白了。頭髮梳成兩個辮子,垂在胸前,看著比上午更年輕,更清純。

  「餘副站長,您看這個……」她抽出一份文件,湊到餘則成身邊。那股香水味又飄過來,比上午濃了些。

  餘則成往後挪了挪椅子,接過文件,掃了一眼:「這是例行周報,放乙類檔案櫃,第三層。」

  「那這個呢?」林曼麗又抽出一份,身子又往前湊了湊。

  餘則成接過,看都沒看就放下:「這是經費申請,放甲類,第一層。林小姐,檔案分類手冊你看過嗎?」

  林曼麗愣了一下:「看……看過一點。」

  「那就按手冊來。」餘則成語氣平淡,「手冊上寫得清清楚楚,什麼文件放哪兒,都有規定。不用事事問我。」

  林曼麗咬了咬嘴脣,眼睛裡閃過一絲委屈:「可是……手冊上有些地方,我看不懂。餘副站長,您能教教我嗎?」

  餘則成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好吧。你坐那兒,我跟你講講。」

  林曼麗眼睛一亮,趕緊在對面坐下。

  餘則成從抽屜裡拿出檔案分類手冊,翻開,開始講。講得很細,很慢,一條一條地解釋,哪個文件屬於哪一類,為什麼這麼分,有什麼講究。

  他講得投入,像真的在授課。林曼麗起初還認真聽著,時不時點頭,但聽著聽著,眼神就開始飄了。她偷偷打量著餘則成,這個男人,穿著老式的中山裝,戴著圓框眼鏡,說話一板一眼的,枯燥得像嚼蠟。

  講了快半小時,餘則成合上手冊:「大概就這些。還有問題嗎?」

  林曼麗回過神來,勉強笑了笑:「沒……沒有了。謝謝餘副站長。」

  「那就好。」餘則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小姐,做文書工作,要細心,更要有耐心。這些基礎的東西,得自己下功夫。」

  「是,我記住了。」林曼麗站起來,抱著文件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餘則成已經低下頭,繼續看他的報告了,好像剛才那半小時的講解,只是例行公事。

  她咬了咬牙,走了。

  餘則成等她走遠了,才抬起頭,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第二回合,他贏了。

  但戲還得演下去。

  接下來幾天,林曼麗變著法子接近餘則成。

  有時是送文件,有時是請教問題,有時乾脆就是「路過」,進來打個招呼。她換著花樣打扮,今天穿旗袍,明天穿洋裝,頭髮也變來變去,有時卷著,有時直著,還戴過一朵小小的頭花。

  但餘則成始終是那副樣子,老式中山裝,圓框眼鏡,說話一板一眼,對她那些小心思視而不見。

  這天下午,林曼麗又來了,手裡端著杯咖啡。

  「餘副站長,我看您一下午都在忙,給您衝了杯咖啡。」她把咖啡放在桌上,聲音柔柔的,「加了一顆糖,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餘則成正拿著本《曾文正公家書》在看,這是他特意從家裡帶來的道具。聽見聲音,他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謝謝林小姐。不過我平時喝茶,很少喝咖啡。」

  林曼麗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那……我給您換杯茶?」

  「不用麻煩。」餘則成擺擺手,「我這兒有。林小姐,你坐,正好我有點事想跟你說。」

  林曼麗心裡一喜,趕緊坐下:「餘副站長您說。」

  餘則成放下書,看著她:「林小姐,你來站裡也有一段時間了。我看你工作挺認真的,就是心思好像沒完全放在工作上。」

  林曼麗心裡一驚:「餘副站長,我……」

  「你別誤會。」餘則成語氣溫和,「我是為你好。咱們這行,最重要的是什麼?是心靜。心不靜,就容易出錯。一出錯,就可能出大事。」

  他拿起那本《曾文正公家書》,翻了翻:「我最近在看這本書,裡頭有句話,說得很好,『靜以修身,儉以養德』。咱們做情報工作的,更要靜心,要耐得住寂寞。」

  林曼麗聽著,心裡直翻白眼。這都什麼跟什麼?但她還得裝出受教的樣子,點點頭:「餘副站長說得對,我記住了。」

  「光記住不行,要去做。」餘則成把書遞過去,「這本書,你可以拿去看看。裡頭講的都是做人做事的道理,對你會有幫助。」

  林曼麗接過書,硬邦邦的封面硌得她手疼。她勉強笑了笑:「謝謝餘副站長,我一定好好看。」

  「那就好。」餘則成重新拿起筆,「沒什麼事的話,你先去忙吧。」

  林曼麗抱著書走了。走出辦公室,她臉上的笑容立刻垮下來。她低頭看了看那本《曾文正公家書》,恨不得把它扔進垃圾桶。

  這個男人,是木頭做的嗎?還是故意的?

  她咬了咬牙,走到樓梯拐角,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迅速記了幾筆:「目標性格古板,對女色不感興趣,喜讀古書,談話內容枯燥。建議改變策略。」

  寫完,她把本子塞回去,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服,臉上重新掛起笑容,往行動處走。

  辦公室裡,餘則成等她走遠了,才放下筆,走到窗前。

  他看著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榕樹,葉子在風裡搖晃。遠處傳來賣報童的吆喝聲,隱隱約約的。

  他知道,林曼麗不會這麼輕易放棄。她回去跟劉耀祖匯報後,劉耀祖肯定會讓她換策略。

  接下來,還有更難的戲要演。

  但他不怕。在天津的時候,他演過更難的戲。那時候有翠平在身邊,雖然她老罵他「書呆子」,但至少有個說話的人。

  現在呢?現在只有他一個人。

  餘則成想,要是翠平在跟前,肯定又要罵他最能「裝」了。

  第二天,林曼麗果然換了策略。

  她不再打扮得花枝招展,而是穿了身素色的旗袍,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的,沒戴任何首飾。來的時候,手裡拿著那本《曾文正公家書》。

  「餘副站長,您昨天給我的書,我看了。」她站在門口,聲音輕輕的,「裡頭有些地方,看不太懂,能請教您嗎?」

  餘則成抬起頭,看著她這身打扮,心裡明白,這是要跟他玩「知性」路線了。

  「進來吧。」他說。

  林曼麗走進來,在對面坐下。她把書翻開,指著一處:「這句話,『立身以正,待人以誠』,餘副站長能給我講講嗎?」

  餘則成推了推眼鏡,接過書,看了一眼:「這話不難理解。意思是,做人要正直,待人要真誠。咱們幹這行的,更要如此。對上級要誠,對同事要誠,對工作更要誠。」

  他講得很認真,像真的在授課。林曼麗聽著,心裡卻在琢磨別的,這個男人,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她換了路線,他就真的跟她談書?談這些大道理?

  「餘副站長,」她打斷他,「您覺得……在咱們這行,真誠真的重要嗎?有時候,不是得……說些假話嗎?」

  餘則成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笑了:「林小姐,你這個問題問得好。」

  他放下書,身子往後靠了靠:「說假話,是工作需要。但心裡得有桿秤,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更重要的是,得知道為什麼說,是為了完成任務,為了保護同志,不是為了私利,更不是為了害人。」

  他說得很誠懇,眼睛看著林曼麗。林曼麗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了視線。

  「餘副站長說得對。」她低下頭,翻著書頁,「那我再問問這句……」

  她又問了幾個問題,餘則成都一一解答,講得很細,很耐心。但林曼麗越聽心裡越涼,這個男人,要麼是真的古板到家了,要麼就是演技太好,好得她看不出破綻。

  聊了快一小時,林曼麗覺得再聊下去自己都要睡著了。她站起來,告辭走了。

  餘則成看著她走出辦公室,關上門。然後他收起臉上的溫和表情,眼神冷了下來。

  他知道,林曼麗回去會怎麼跟劉耀祖匯報,餘則成就是個書呆子,不解風情,腦子裡只有工作和大道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劉耀祖覺得,他餘則成是個無趣的、安全的、可以控制的人。這樣,劉耀祖才會放鬆警惕,他纔有機會做自己的事。

  餘則成走到窗前,看著外頭。天快黑了,街燈一盞盞亮起來。遠處有炊煙升起,朦朦朧朧的。

  他想起了翠平。如果翠平在,這會兒該在家做飯了。她手笨,做的飯不好喫,但他每次都喫得很香。喫完了一起散步,在院子裡看星星……

  餘則成搖搖頭,把這些念頭壓下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現在他要做的,是演好這場戲,保護好自己,保護好翠平。

  窗外傳來賣餛飩的吆喝聲,拖著長長的調子:「餛飩——熱乎的餛飩——」

  餘則成聽著,忽然覺得肚子餓了。他看看錶,六點半了。該下班了。

  他收拾好東西,穿上外套,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他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在寂靜中迴響。

  走到樓梯口時,他看見林曼麗從樓下上來,手裡拿著個飯盒。

  「餘副站長,下班了?」林曼麗笑著打招呼。

  「嗯。」餘則成點點頭,「林小姐還沒走?」

  「還有點事。」林曼麗說,「餘副站長,明天……我能再請教您嗎?關於書裡的內容。」

  餘則成看著她,看著她臉上那副「好學」的表情,心裡冷笑,但面上很溫和:「可以。只要我有空。」

  「那就謝謝餘副站長了。」林曼麗微微欠身,往行動處走去。

  餘則成看著她走遠的背影,然後轉身下樓。

  他知道,這場戲,還得繼續演下去。演到劉耀祖徹底相信,演到林曼麗徹底放棄。

  但沒關係。他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