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伏後傳 第30章毛人鳳想把侄女嫁給餘則成
禮拜三上午,天陰得厲害。
餘則成正在辦公室裡看港口排班表,電話響了。李主任的聲音平穩無波:「餘副站長,毛局長請您現在過來一趟。」
餘則成心裡一緊,毛人鳳親自召見?他穩住呼吸:「李主任,局長有什麼指示?」
「來了再說。車在樓下。」
掛了電話,餘則成整了整軍裝,領口勒得他喉嚨發乾。走到小鏡子前照了照,臉色發黃,眼圈發黑。這幾天沒睡好,老夢見翠平在天津小院晾衣服,晾著晾著人就不見了。
他搓了搓臉,推門下樓。
黑色轎車等在門口,窗戶貼著深色膜。司機是個生面孔,一言不發拉開車門。
車子往陽明山開,拐進僻靜山路。兩旁樹林茂密,綠得發暗。最後停在一棟灰色小樓前,門口站著兩個警衛,手按在槍套上。
李主任等在門口,金絲眼鏡,職業微笑:「餘副站長,請。」
走進小樓,地上鋪著厚地毯,踩上去沒聲音。牆上是真跡字畫,空氣裡有檀香味。
上三樓,最裡面一扇實木厚門。李主任敲門。
「進來。」毛人鳳的聲音。
推門進去。屋裡光線暗,窗戶拉著厚窗簾,只開一盞檯燈。毛人鳳坐在寬大辦公桌後看文件,抬頭摘下老花鏡。
「則成來了,坐。」
餘則成在桌前坐下,腰背挺直。椅子是真皮的,軟,但他覺得硌得慌。
毛人鳳沒立刻說話,倒杯茶推過來:「嘗嘗,今年的龍井。」
「謝局長。」餘則成抿了一口,茶香,但沒心思品。
毛人鳳看著他:「則成啊,來臺灣七個多月了吧?」
「是。」
「在臺北站幹得怎麼樣?」
「承蒙局長關照,吳站長栽培,還算順利。」
「順利就好。」毛人鳳端起自己茶杯,「則成,我今天叫你來,是想聊聊私事。」
私事?餘則成心裡一緊,面上平靜:「局長請講。」
毛人鳳放下茶杯:「我聽說,你夫人去世得早?」
來了。餘則成嗓子發乾:「是,民國三十八年八月,意外。」
「嗯,可惜。」毛人鳳嘆口氣,「年紀輕輕的。則成啊,你今年三十有四了吧?」
「是。」
「三十四,單身不是辦法。」毛人鳳看著他,「男人在外打拼,身邊沒個人照顧不行。家裡沒個女人,不像個家。」
餘則成沒說話,等著。
毛人鳳頓了頓:「我太太有個侄女,二十四,師範畢業,在中學教書。人長得端正,性子溫和。我太太一直想給她找個好人家。我看你挺合適。」
餘則成腦子「嗡」的一聲。說媒?毛人鳳親自說媒?
他張張嘴想說什麼,毛人鳳擺手沒讓說。
「先別急著答覆。」毛人鳳說,「回去想想。這姑娘我見過,確實不錯。你要願意,我安排見面。成了是一家人,不成也沒關係。」
說得輕鬆,像真關心下屬終身大事。
但餘則成知道沒這麼簡單。這是拉攏,用婚姻把他綁在毛家船上。
不能答應。答應了,退路就沒了。而且翠平……翠平還在他心裡。
可不答應就是駁毛人鳳面子。毛人鳳最要面子。
怎麼辦?
毛人鳳在等答覆。屋裡靜,只有牆上掛鍾滴答聲。
過了半分鐘,餘則成站起來,往後退一步,「撲通」跪下了。
「局長,」他聲音發顫,眼圈瞬間紅了,「局長厚愛,卑職感激不盡。可亡妻屍骨未寒,卑職實難從命。」
說著,眼淚真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地毯上。這不是演的,是真的。他想翠平,想天津小院,想她穿碎花棉襖提皮箱在機場等他的樣子。
毛人鳳愣住了。盯著跪在地上的餘則成,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
屋裡靜得可怕。只有餘則成壓抑的抽泣聲。
過了很久,毛人鳳才開口,聲音有點啞:「起來吧。」
餘則成沒動。
「起來。」
餘則成慢慢站起來,低著頭,肩膀還在抖。
毛人鳳看著他,眼神複雜:「則成啊,你這個人太重情義了。」
餘則成沒說話。
「重情義是好事。」毛人鳳說,「但有時候也得往前看。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還得過日子。」
「局長教訓得是。」餘則成聲音哽咽,「可卑職過不去心裡這道坎。內人走的時候,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卑職愧對她。」
說得情真意切,眼淚又湧出來。這次不是裝的,是真傷心。
毛人鳳沉默了。拿起茶杯想喝,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敲得有點亂。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行了,這事兒先擱著吧。等你什麼時候想通了再說。」
「謝局長體諒。」
「不過則成啊,」毛人鳳話鋒一轉,「有句話我得提醒你。在咱們這行,太重情義容易喫虧。今天你念著亡妻是好,可明天呢?後天呢?你能念一輩子?」
餘則成抬起頭:「局長,卑職不知道能不能念一輩子。但至少現在,卑職做不到。」
毛人鳳盯著他,看幾秒,忽然笑了,笑得有點冷:「好,好。有情有義,是條漢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餘則成:「則成,你記住我今天的話。在臺灣這地方,想站穩腳跟,光靠情義不夠,得靠腦子靠手腕。吳敬中能護你一時,護不了一世。劉耀祖那些人盯著你的位子,盯著你的命。你得自己想辦法站穩了。」
「卑職明白。」
「明白就好。」毛人鳳轉過身,「行了,你回去吧。今天這事兒就當我沒說。」
「是。」
餘則成轉身往外走。到門口時,毛人鳳又叫住他。
「則成。」
餘則成回頭。
「上次舟山羣島那文件,你提的意見不錯。登步島那邊已經調整部署了。」
餘則成心裡一震,面上平靜:「局長過獎,卑職只是盡本分。」
「盡本分好。」毛人鳳點頭,「繼續好好幹。我看好你。」
「謝局長。」
走出小樓,外頭陽光刺眼。餘則成眯了眯眼,覺得渾身發軟。剛才那一跪一哭,耗光了他力氣。
李主任送他上車,職業微笑:「餘副站長,慢走。」
車子開動。餘則成靠在椅背上閉眼。冷汗這時才慢慢滲出來,浸透襯衫,冰涼。
好險。剛纔要是答應了全完了,拒絕太生硬也完了。幸虧他反應快。
毛人鳳信了嗎?不知道。但至少暫時過關了。
車子在臺北站門口停下。餘則成推門下車,腿有點軟,扶車門站一會兒才緩過來。
走進站裡,幾個文員打招呼:「餘副站長好。」
「好。」餘則成點點頭,腳步沒停。
回辦公室關上門,走到桌前想倒水,手一滑杯子掉地上碎了。
他看著碎片愣幾秒,蹲下身一片一片撿。瓷片割破手指,血滲出來,他沒在意。
撿完碎片坐回椅子上,他看著手上傷口。血慢慢滲出來,紅得刺眼。
則成,他想,你今天又演了場大戲。演得怎麼樣?你自己都不知道。
拿手帕包住傷口,點菸抽得很猛。煙霧繚繞,他眯著眼回放剛才那一幕。
毛人鳳那雙眼睛深不見底。他說的話句句藏機鋒。
「太重情義,容易喫虧。」
這話是提醒也是警告。
可是,不念舊情他還是餘則成嗎?
翠平,他想,今天有人要給我說媒。我拒絕了。我說你屍骨未寒,我實難從命。
其實,你哪有什麼屍骨?你活著,在貴州。可我還不知道你懷上了。可我……我不能說。
他眼眶又溼了。趕緊抹抹眼睛,深吸一口氣。
不能哭。哭多了就不值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天還陰,烏雲壓得很低。院子裡老榕樹葉子在風裡搖晃。
遠處傳來雷聲。
暴風雨要來了。而他,已經淋溼了第一場雨。
下午,吳敬中把他叫到站長室。
「則成啊,上午去局裡了?」吳敬中間,眼神帶著探詢。
「是。毛局長召見。」
「說什麼了?」
餘則成猶豫一下,還是說了:「局長要給卑職說媒,說的是他的親戚。」
吳敬中一愣,隨即笑了:「好事啊。毛局長的親戚肯定錯不了。」
「卑職拒絕了。」
吳敬中笑容僵住:「拒絕了?為什麼?」
「亡妻屍骨未寒,卑職實難從命。」
吳敬中盯著他,看好幾秒才嘆口氣:「則成啊,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毛局長親自說媒,這是多大的面子?你倒好,一口回絕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攀這門親事都攀不上?」
「卑職知道。可卑職過不去心裡這道坎。」
「過不去也得過!」吳敬中轉回身,語氣急,「則成,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你拒絕了毛局長,毛局長會怎麼想?會覺得你不識抬舉,會覺得我吳敬中沒教好你!到時候不光你有麻煩,我也有麻煩!」
餘則成沒說話,只是低頭。
吳敬中看著他,看很久,最後擺擺手:「算了,木已成舟說這些也沒用了。毛局長那邊沒為難你吧?」
「沒有。局長說重情義是好事,讓卑職回去好好想想。」
「那就好。」吳敬中鬆口氣,「則成啊,以後這種事兒先跟我商量。別自己拿主意。你這脾氣得改改。」
「是,站長。」
從站長室出來,餘則成腳步更沉了。吳敬中那番話聽起來是關心,但裡頭也有埋怨。
是啊,他惹麻煩了。拒絕了毛人鳳,就是惹了最大麻煩。
可是,他能怎麼辦?答應?那一輩子綁在毛家船上下不來。而且對不起翠平。
不答應?就得罪毛人鳳,以後日子更難熬。
兩難。怎麼選都是錯。
他回辦公室關上門。坐椅子上點菸抽得慢。
則成,他想,你選了最難的路。這條路荊棘叢生,每一步都可能流血。
但你不後悔。因為你心裡有個人,那個人在貴州等著你。
你得活著,得好好活著,去見她。
所以,再難也得走。
抽完煙他站起身,走到檔案櫃前打開櫃子,拿出一份文件,舟山羣島防務的補充材料。他得繼續工作,得做出成績,讓毛人鳳覺得他還有用,讓吳敬中覺得他還有價值。
只有有用有價值,才能活下去。
他翻開文件拿起筆開始標註。手很穩,心很靜。
窗外雷聲越來越近,雨終於下來了。譁啦啦打在玻璃上。
他抬頭看一眼窗外。雨幕茫茫,什麼都看不清。
就像前路,茫茫一片。
但他知道,方向在心裡。在心裡那個小小平安符裡,在那個遠在貴州的女人身上。
他低頭繼續工作。
筆尖沙沙聲,和窗外雨聲混在一起。
夜深了。雨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