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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伏後傳 第34章餘則成發現賴昌盛的祕密

作者:為時已晚的克夫

禮拜三下午,碼頭的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出來的樣子。

  餘則成帶著港口管理處的小李在碼頭倉庫區轉悠,瞭解倉庫違禁品檢查情況。小李跟在他屁股後頭,手裡拿著個本子,一邊走一邊記。走到七號倉庫的時候,餘則成停下了。

  倉庫門虛掩著,裡頭黑乎乎的。他推開門,一股子黴味混著藥味兒衝出來,嗆得他皺了皺眉。

  「這味兒不對。」他對小李說。

  小李抽了抽鼻子:「是有點怪,像……像醫院消毒水的味兒。」

  餘則成從兜裡掏出手電筒,摁亮了往裡照。倉庫裡堆著一摞一摞的木箱子,有的用帆布蓋著,有的就這麼敞著。手電筒的光柱在箱子上掃來掃去,掃到最裡頭那幾箱的時候,他停住了。

  那幾個箱子沒封嚴實,箱蓋板子翹著個縫。他走過去,用手電筒往縫裡照,裡頭是一排一排的小玻璃瓶,瓶身上貼著外文標籤,在光底下反著光。

  「小李,過來看看。」他喊了一聲。

  小李跑過來,湊到縫那兒瞅了瞅,臉色就變了:「餘……餘副站長,這……這好像是西藥啊。」

  「西藥?」餘則成用手電筒敲了敲箱子,「盤尼西林?」

  「像是。」小李壓低聲音,「這玩意兒現在可金貴了,黑市上炒得老高。這滿滿一箱……」

  他沒說完,但意思餘則成明白。這一箱盤尼西林,夠在臺北買棟小洋樓了。

  「誰管的這個倉庫?」餘則成問。

  「我……我去查查記錄。」小李說著就要往外跑。

  「別急。」餘則成叫住他,「先把門關上。」

  小李趕緊把倉庫門關嚴實了。屋裡更暗了,只有手電筒那一束光,照在箱子上,照在那些玻璃瓶上,亮晶晶的。

  餘則成繞著那幾箱藥走了兩圈,手電筒光在箱子上上下下地掃。他走到一個箱子旁邊,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箱蓋上的封條。封條已經裂了,但還能看清上面的字——「昌隆商行」。

  昌隆商行……這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小李,這事兒先別聲張。」

  「啊?不……不報上去?」小李有點懵。

  「報上去?」餘則成看了他一眼,「報給誰?劉處長?還是直接報站長?」

  小李不說話了。碼頭走私的事兒,誰都知道水深。報上去,抓不抓是一回事,得罪了誰是另一回事。

  「這樣,」餘則成說,「你在這兒守著,別讓人進來。我去查查這個昌隆商行。」

  「是。」

  餘則成出了倉庫,沒回管理處,直接去了碼頭邊上的茶攤。茶攤老闆是個老頭,在碼頭混了十幾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認得。

  「老陳,跟你打聽個事兒。」餘則成要了杯茶,在攤子前坐下。

  「餘長官您說。」老陳一邊倒茶一邊陪笑。

  「昌隆商行,聽說過嗎?」

  老陳手裡的茶壺頓了一下,茶水差點灑出來。他趕緊穩住,把茶杯推到餘則成面前:「昌隆啊……聽說過,聽說過。」

  「什麼來頭?」

  「這……」老陳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老闆姓賴,叫賴福貴。說是做南北貨生意的,其實嘛……什麼都倒騰一點。」

  「賴福貴?」餘則成心裡一動,「跟站裡那個賴處長……」

  「是堂親。」老陳聲音更低了,「聽說是遠房堂弟。要不怎麼能在碼頭混得開呢。」

  餘則成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澀,他皺了皺眉。

  「餘長官,」老陳湊近了些,「您打聽這個……是不是他們出什麼事兒了?」

  「沒事,就隨便問問。」餘則成放下茶杯,從兜裡掏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茶錢。今天我沒來過,你也沒見過我。」

  「明白,明白。」老陳趕緊把錢揣進懷裡。

  餘則成起身走了。他沒回倉庫,而是直接去了碼頭管理處。管理處辦公室裡,幾個辦事員正在打牌,看見他進來,趕緊把牌收起來。

  「餘副站長,您……您怎麼來了?」

  「查個記錄。」餘則成走到檔案櫃前,「七號倉庫,最近是誰租的?」

  一個瘦高個辦事員站起來,翻開登記簿查了查:「七號倉庫……是昌隆商行租的,租了三個月,到月底到期。」

  「租金交了嗎?」

  「交了,一次交清的。」

  「貨單呢?他們存的什麼貨?」

  「貨單上寫的是……是五金零件。」瘦高個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五金零件?」餘則成笑了,「你見過用玻璃瓶裝著的五金零件嗎?」

  瘦高個臉色白了,額頭冒出汗來:「餘副站長,這……這我們也不知道啊。他們就那麼報的,我們就那麼記……」

  「行了。」餘則成擺擺手,「把倉庫鑰匙給我。」

  「鑰匙?」

  「怎麼,我不能查?」

  「能,能。」瘦高個趕緊從抽屜裡拿出一串鑰匙,找出七號倉庫的那把,雙手遞給餘則成。

  餘則成接過鑰匙,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回到七號倉庫,小李還在門口守著,看見他回來,趕緊迎上來。

  「餘副站長,您可回來了。剛才……剛纔有人來過。」

  「誰?」

  「不認識,兩個男的,在門口轉了一圈,看見我在這兒,又走了。看著不像好人。」

  餘則成點點頭,用鑰匙打開倉庫門。他沒進去,就站在門口,用手電筒往裡照了照。那幾箱藥還好好地堆在那兒。

  「小李,」他說,「你去給我辦個事。」

  「您吩咐。」

  「去找賴處長,就說我請他到碼頭來一趟,有急事。」

  「好,我去。」

  小李跑著去了。餘則成站在倉庫門口,點了根煙。雨終於下來了,淅淅瀝瀝的,打在倉庫的鐵皮屋頂上,聲音很響。

  煙抽到一半,賴昌盛來了。他沒打傘,頭髮被雨淋溼了,貼在額頭上。看見餘則成,他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被打擾的不悅。

  「餘副站長,這麼晚叫我來碼頭,出什麼急事了?」

  餘則成沒說話,把手裡的煙掐了,然後側過身,讓開倉庫門,用手電筒往裡照了照。

  賴昌盛順著光柱往裡看。看了幾秒,他臉色就變了,變得煞白。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看餘則成,嘴脣動了動。

  「餘副站長……」賴昌盛喉嚨發乾,聲音都變了調,「這……這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餘則成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雨聲裡聽得很清楚,「賴處長自己看不明白嗎?」

  賴昌盛又往裡看了一眼,這次看得更仔細。當他看清那些玻璃瓶上的外文標籤時,額頭的汗就下來了,混著雨水,流進眼睛裡。

  「這……這是我堂弟存的貨。」賴昌盛聲音發虛,「他……他說是五金零件……」

  「五金零件?」餘則成笑了,笑得有點冷,「賴處長,這是盤尼西林。不是螺絲釘子。這一箱,夠上軍事法庭的。」

  賴昌盛腿有點軟,他扶住門框,深吸了幾口氣。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餘則成,眼神裡帶著哀求。

  「餘副站長,這事兒……這事兒能不能商量?」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我堂弟他還年輕,不懂事。這貨……這貨我馬上處理掉,絕不給站裡添麻煩。」

  「馬上處理掉?」餘則成搖搖頭,「賴處長,現在碼頭什麼情況,你不清楚?劉處長的人天天在這兒轉悠,就等著抓這種把柄。你這幾箱東西,出得去嗎?」

  賴昌盛不說話了。他知道餘則成說得對。劉耀祖現在像條瘋狗,見誰都咬。

  「那……那你說怎麼辦?」他問,聲音裡帶著絕望。

  餘則成沒立刻回答。他走到倉庫門口,看著外頭的雨。雨下得像瓢潑一樣,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碼頭上的燈都亮了,在雨霧裡暈開一團一團的光。

  過了很久,他才轉過身,看著賴昌盛。

  「賴處長,」他說,「這批貨,你今晚必須弄走。」

  「今晚?」賴昌盛眼睛一亮,「你能放行?」

  「我不能明著放行。」餘則成說,「但我能給你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

  「對。」餘則成看了看錶,「現在是晚上八點。十點之前,碼頭東側的崗哨會換班。換班的時候有十五分鐘的空檔。你的人,從那裡把貨搬上船。船不能停在碼頭,得停在東邊那個廢棄的小漁港。那兒沒人管。」

  賴昌盛聽著,眼睛越睜越大。他沒想到,餘則成連這個都替他想好了。

  「餘副站長……」賴昌盛上前一步,情緒激動之下,聲音都有些發顫,「你……你為什麼這麼幫我?」

  餘則成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說:「賴處長,咱們都是站裡的人。你堂弟不懂事,你不能跟著不懂事。這批貨要是讓劉處長查到了,不光你堂弟完蛋,你也得跟著倒黴。到時候,站長那邊你怎麼交代?毛局長那邊你怎麼交代?」

  他說得合情合理,像是真為賴昌盛著想。

  賴昌盛聽著,眼圈有點紅。他伸手想抓餘則成的手,又覺得不妥,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後還是握住了餘則成的手腕。

  「餘副站長,大恩不言謝。」他聲音哽咽,「這個人情,我賴昌盛記下了。以後你有什麼事,儘管開口!」

  餘則成抽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趕緊去安排吧。記住,十點之前,只有兩個小時。」

  「明白,明白!」賴昌盛連連點頭,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又回頭,「餘副站長,那……那這批貨的利潤,我給你留三成……」

  「不用。」餘則成擺擺手,「我不缺這個錢。你把貨處理乾淨,別留尾巴,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賴昌盛愣了一下,然後重重地點點頭,轉身消失在雨夜裡。

  餘則成站在倉庫門口,看著他跑遠。雨打在他臉上,冰涼冰涼的。他抹了把臉,走進倉庫,把門關上。

  倉庫裡很暗,只有手電筒那一點光。他走到那幾箱藥跟前,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箱子。箱子上「昌隆商行」那幾個字,在手電筒光下模模糊糊的。

  餘則成,他想,今天這個人情,算是賣出去了。

  賴昌盛這個人,雖然滑頭,但重義氣。今天你放他一馬,他會記你一輩子。

  而劉耀祖那邊……他要是知道賴昌盛的堂弟走私西藥,肯定像聞到腥味的貓一樣撲上來。到時候,賴昌盛為了自保,只能跟你綁得更緊。

  一箭雙鵰。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手電筒的光在倉庫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幾箱藥上。那些玻璃瓶在光下閃著冷冰冰的光。

  他關掉手電筒,倉庫裡頓時一片漆黑。只有外頭的雨聲,譁譁的,像是永遠不會停。

  他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開門,走進雨裡。

  雨很大,打得他睜不開眼。他低著頭,快步往回走。走到碼頭管理處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往裡看了一眼,那幾個辦事員還在打牌,嘻嘻哈哈的,根本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他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回到站裡,已經快九點了。他直接去了賴昌盛的辦公室。門虛掩著,他敲了敲。

  「進來。」

  推門進去,賴昌盛正在打電話,看見他進來,趕緊對著話筒說了幾句,掛了。

  「餘副站長,你來了。」他站起來,臉上還帶著緊張,「都安排好了,船已經在漁港等著了。九點半開始搬貨,十點前準能裝完。」

  「好。」餘則成點點頭,「崗哨那邊我也打過招呼了,就說今晚有緊急物資進出,讓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餘副站長,你……」賴昌盛看著他,眼圈又紅了,「你讓我說什麼好……」

  「什麼也別說。」餘則成擺擺手,「賴處長,以後辦事小心點。這次是我碰上了,下次要是讓劉處長碰上,可就沒這麼簡單了。」

  「我知道,我知道。」賴昌盛連連點頭,「以後絕對小心。這次真是……真是多虧了你。」

  餘則成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說:「賴處長,有句話我得提醒你。」

  「你說。」

  「這批貨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能再有第三個人知道。」餘則成聲音低下來,「尤其是你堂弟那邊,得讓他管住嘴。要是走漏了風聲……」

  他沒說完,但賴昌盛明白。

  「你放心,」賴昌盛拍著胸脯,「我堂弟那邊,我會處理。這事兒要是傳出去一個字,我賴昌盛就不是人養的!」

  「那就好。」餘則成點點頭,「行了,我回去了。你也早點休息。」

  「我送你。」

  「不用。」

  餘則成轉身要走,賴昌盛又叫住他。

  「餘副站長。」

  餘則成回頭。

  賴昌盛走過來,這次他緊緊握住了餘則成的手,壓著嗓子:「則成兄,啥也不說了,這個人情,兄弟我記一輩子。」

  餘則成笑了笑,抽出手:「賴處長言重了。都是自己人,互相照應應該的。」

  他說完,轉身走了。

  走出情報處,走廊裡空蕩蕩的。他慢慢地走著,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走廊裡迴響。

  走到樓梯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賴昌盛辦公室的方向。門關著,燈還亮著。

  他笑了笑,轉身上樓。

  回到自己辦公室,他脫了外套,掛在椅子上,然後走到窗前。

  窗外,雨還在下。遠處的碼頭,燈光朦朦朧朧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餘則成,他想,今天這步棋,走對了。

  劉耀祖,賴昌盛,吳敬中……這三個人,現在都在你的棋盤上了。

  接下來,就看你怎麼下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上的溼衣服被體溫烘得半乾,才轉身走到桌前坐下。

  窗外,雨漸漸小了。遠處傳來輪船的汽笛聲,長長的,在海面上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