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伏後傳 第47章只要人實在,帳可以糊塗些
禮拜四上午,餘則成剛到辦公室,電話就響了。
「則成啊,來我這兒一趟,帶上上個月的帳本。」吳敬中的聲音聽著挺輕鬆,可餘則成心裡卻緊了緊。
「是,站長。」
他打開保險櫃,取出那個深藍色的硬皮帳本。帳本不厚,也就二三十頁,可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每一頁都記著時間、貨品、數量、進出價、利潤分成。字是他一筆一劃寫的,工整得很。
走到站長室門口,推門進去,吳敬中正坐在沙發上泡茶。茶几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茶水在壺裡咕嘟咕嘟響。
「站長,帳本拿來了。」餘則成把帳本放在茶几上。
「坐坐坐,」吳敬中招招手,給他倒了杯茶,「上個月生意做得不錯,陳老闆那邊反饋挺好。咱們看看帳。」
餘則成在對面坐下,端起茶杯卻沒喝。他看著吳敬中翻開帳本,一頁一頁地看。吳敬中看得很仔細,手指在數字上一行行劃過,偶爾停下來,皺皺眉,又繼續往下看。
屋裡靜得很,只有翻頁的沙沙聲和茶水沸騰的咕嘟聲。
餘則成心裡打鼓。這帳他做了兩遍,第一遍清清楚楚,第二遍「加工」過。運費多記了百分之五,碼頭打點費添了幾筆虛帳,利潤分成本來該是四六開,他故意算成了三七,吳敬中七,自己三。
他少拿了一成。
不是真算錯,是故意錯的。
「則成啊,」吳敬中忽然抬起頭,摘下老花鏡,「你這帳……」
餘則成心裡一激靈,手不自覺攥緊了茶杯。
「做得挺細,」吳敬中笑了,把帳本推過來,「就是有些地方……你是不是算錯了?」
餘則成接過帳本,裝模作樣地看了看:「站長,哪兒錯了?我……我再算算?」
「你看這兒,」吳敬中湊過來,手指點在一行數字上,「運費這塊,香港到基隆,這個價不對。老陳的船我熟,沒那麼貴。」
餘則成心裡踏實了些,吳敬中看出的是這些小問題,不是大紕漏。
「還有這兒,」吳敬中又指了一處,「碼頭孫隊長那邊,上個月不是打點過了嗎?怎麼這個月又記了一筆?」
餘則成撓撓頭,臉上露出窘迫:「站長,我……我這腦子,孫隊長那筆我忘了已經記過了。還有運費,老陳跟我說是這個價,我就……」
「你呀你,」吳敬中搖搖頭,笑了,不是生氣的那種笑,是那種看自家孩子犯糊塗的笑,「則成,你說你搞情報的時候,那腦子轉得多快?一份電報,掃兩眼就能看出門道。怎麼一到算帳上,就犯糊塗呢?」
餘則成低下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站長,我真不是做生意的料。要不這帳,您找別人管吧?我……我怕再出錯。」
「不用不用,」吳敬中擺擺手,重新戴上老花鏡,「帳還是你管。糊塗點好,糊塗點……實在。」
他拿起鋼筆,在帳本上改了幾處,把多記的劃掉,把算錯的重算。改完了,他看了看利潤分成那頁,手指在那個數字上停了停。
「則成,」他抬起頭,看著餘則成,「這利潤……你怎麼算的?」
餘則成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就……就按您當時定的規矩算的啊。有問題?。」
吳敬中沒說話,拿起旁邊的老算盤,紫檀木的框子,珠子都磨得油亮了。他把帳本上的數字一個一個撥上去,嘴裡念念有詞:「這批貨進價……賣價……扣除運費、打點費……」
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每一聲都敲在餘則成心上。
算了大概五分鐘,吳敬中停住了。他盯著算盤,又看看帳本,忽然笑了。
「則成啊則成,」他笑得肩膀都抖,「你小子……你這是把帳做反了啊!」
餘則成裝出一副茫然的樣子:「反了?怎麼反了?」
「四六開,是我六你四,」吳敬中指著帳本,「你這算的是我七你三。你少拿了一成。」
「啊?」餘則成睜大眼睛,湊過去看,「真的?我……我怎麼算的?」
「你看,」吳敬中耐心地指給他看,「總利潤是這個數,四六開,你應該拿四成,可你這裡寫的,是你拿三成。你自己少算了一成。」
餘則成一拍腦門:「哎喲!您看我這腦子!我……我真是……」
他臉上那懊惱的樣子,裝得挺像。其實他心裡明白,吳敬中看出來了,不是看出來他故意做錯帳,是看出來他「糊塗」,連帳都算不明白。
「行了行了,」吳敬中把帳本合上,從抽屜裡拿出個信封,推過來,「這是你這個月的。按四六開,該多少是多少。我吳敬中做生意,講究個規矩。該你的,一分不會少。」
餘則成接過信封,沒打開,直接揣進兜裡:「謝謝站長。」
「謝什麼,」吳敬中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則成啊,你這人,實在。我就喜歡實在人。帳算不明白不要緊,要緊的是心正。心正了,帳糊塗點沒關係。」
餘則成點點頭,心裡卻在想:心正?這個生意本身就不正,哪來的心正?
「不過,」吳敬中話鋒一轉,「以後帳目上,還是仔細點。咱們這生意,雖說有我在上頭罩著,可到底不是檯面上的事。帳做得乾淨點,少留把柄。」
「是,站長,我記住了。」
「還有,」吳敬中壓低聲音,「下個月有批大貨。不是西藥,是古董。幾個老傢伙手裡出來的,好東西。你準備準備,可能得跑一趟香港。」
餘則成心裡一動。去香港?那可是個機會。
「站長,我去……合適嗎?」
「怎麼不合適?」吳敬中說,「你辦事,我放心。再說,老陳那邊你也熟了,去認認門,以後好辦事。」
「那……行。」餘則成說,「我聽站長安排。」
從站長室出來,餘則成回到自己辦公室。關上門,他從兜裡掏出那個信封,打開看了看。
裡頭是厚厚一沓美金。他數了數,比他故意少算的那成還要多,吳敬中多給了。
不是獎勵,是收買。
餘則成把錢放回信封,鎖進抽屜。他不需要這些錢,可不能不收。收了,吳敬中才放心。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院子。想起剛才吳敬中那句話:「帳糊塗點好,糊塗點實在。」
是啊,糊塗點好。太精明的人,吳敬中不敢用。太笨的人,吳敬中看不上。就得像他這樣,該精明的時候精明,該糊塗的時候糊塗。
情報上精明,帳目上糊塗。
這樣才能在吳敬中身邊待得久,才能接觸到更多東西。
他轉身走回桌前,打開帳本,看著吳敬中改過的那幾處。字跡很穩,一筆一劃,改得清清楚楚。
吳敬中是個細心的人。這樣的人,怎麼會看不出他是故意做錯帳?
也許看出來了,也許沒看出來。也許看出來了,但不在乎。也許……吳敬中要的就是他這點「糊塗」。
餘則成合上帳本,鎖回保險櫃。
不管怎麼樣,這關算是過了。吳敬中更信任他了。信任到要派他去香港。
香港……
他走到地圖前,看著那個小小的半島。隔著一條海峽,那邊是另一個世界。如果能去香港,能不能……能不能想辦法聯繫上組織?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趕緊壓下去。不能想,越想越危險。
現在要做的,是繼續演好這場戲。演那個對吳敬中忠心耿耿、帳目糊塗但辦事靠譜的餘則成。
他看看錶,快中午了。
該去食堂喫飯了。喫完飯,下午還有一堆文件要處理。站裡的日常工作不能耽誤,那是他的「本職工作」。走私生意是「副業」,副業不能影響主業。
他整了整軍裝,推門出去。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走到樓梯口,碰見劉耀祖從下面上來。兩人打了個照面,都愣了一下。
「餘副站長。」劉耀祖先開口,臉上掛著笑,但那笑看著有點冷。
「劉處長。」餘則成點點頭。
「聽說……餘副站長最近很忙啊。」劉耀祖說,「又是站裡的事,又是……別的事。」
餘則成心裡明白,劉耀祖指的是走私生意。站裡沒祕密,尤其是這種事。
「都是工作。」餘則成說。
「是啊,工作。」劉耀祖笑了笑,「餘副站長能力強,能者多勞嘛。不像我,就管行動處那點破事,清閒。」
這話裡有話。餘則成只當沒聽出來:「劉處長謙虛了。行動處的工作,那是重中之重。」
「重是重,可油水少啊。」劉耀祖嘆了口氣,「不像有些部門,那真是……肥得流油。」
他說完,也不等餘則成回話,點點頭,上樓去了。
餘則成站在樓梯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劉耀祖這是眼紅了。
也難怪,走私生意利潤大,吳敬中分給他三成,這數目不小。劉耀祖那邊,行動處經費緊巴巴的,還得天天出外勤,確實沒法比。
可眼紅歸眼紅,劉耀祖不敢怎麼樣。這生意是吳敬中牽頭的,動這生意,就是動吳敬中。
餘則成搖搖頭,下樓去食堂。
食堂裡人不少,鬧哄哄的。他打了飯,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喫兩口,王奎端著盤子過來了。
「餘副站長,這兒有人嗎?」
「沒有,坐吧。」
王奎坐下,往餘則成盤子裡看了一眼:「餘副站長就喫這麼點?不夠吧?」
「夠了,不太餓。」餘則成說。
王奎也不客氣,大口吃起來。喫了幾口,他壓低聲音:「餘副站長,聽說……您要去香港?」
餘則成心裡一緊。消息傳得這麼快?
「聽誰說的?」他問。
「站裡都傳開了,」王奎說,「說您要去香港談大生意。餘副站長,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吩咐。我在香港那邊……也有幾個朋友。」
餘則成明白了。王奎這是想分一杯羹。
「還沒定呢,」他說,「就是站長提了一句。具體去不去,什麼時候去,都還沒定。」
「哦哦,明白明白。」王奎連連點頭,「我就是隨口一說。餘副站長要是真去了,記得給我帶點香港的煙,聽說那邊的『三個五』不錯。」
「行,要是去了,一定帶。」
喫完飯,餘則成回到辦公室。他關上門,坐在椅子上,點了根煙。
消息傳開了。這不意外。站裡就是這樣,有點風吹草動,半天就傳遍。
可這對他不是好事。太顯眼了。
他得想辦法,讓自己別那麼顯眼。可又不能不去,吳敬中讓他去,他不能不去。
難啊。
他掐滅煙,走到窗前。外頭陽光很好,照得院子裡明晃晃的。
這麼好的天,該幹點正經事。可他現在幹的,算正經事嗎?
走私西藥,倒賣古董。這些事,跟他在天津時做的事,有什麼不同?
都一樣。都是為了潛伏,為了取得信任。
可這路,越走越黑。黑得他有時候都懷疑,自己還是不是當初那個餘則成。
他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現在要做的,是把眼前的事辦好。去香港的事,得好好準備。帳目的事,得繼續「糊塗」下去。劉耀祖那邊,得小心提防。
他走回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個信封。錢還在裡面,厚厚一沓。
他把錢倒出來,一張一張數。數完了,又放回去。
這錢,他不能動。至少現在不能動。得留著,說不定什麼時候能用上。
他鎖好抽屜,拿起筆,開始寫下午要用的文件。
字寫得很穩,一筆一劃。
就像他這個人,看著穩當,其實心裡翻江倒海。
可再翻江倒海,面上也得穩。
這就是他的日子。
這就是他選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