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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伏後傳 第57章深海同志,海棠向你報到

作者:為時已晚的克夫

香港的十一月,天氣好得出奇。太陽不曬,風不冷,天藍藍的。

  餘則成是五號上午到的。飛機落地啟德機場,走出艙門,一股溼乎乎的海風迎面撲來。機場外頭車水馬龍,雙層巴士叮叮噹噹地跑,黃包車夫吆喝著拉客,英國巡警挺著肚子在街邊晃悠。

  陳老闆親自來接的。四十來歲,瘦高個,戴金絲眼鏡,穿一身灰色西裝,看著挺斯文。

  「餘先生,一路辛苦。」陳老闆伸出手,握得很有力。

  「陳老闆客氣了,還勞煩您親自跑一趟。」餘則成說。

  「應該的應該的,」陳老闆接過他手裡的行李箱,「吳站長打過招呼,讓我一定招待好。走,車在外頭等著。」

  兩人鑽進車裡,陳老闆坐在副駕駛,餘則成坐後座。

  「餘先生這次來,打算待幾天?」陳老闆回頭問。

  「看情況,」餘則成說,「先把正事辦了,其他的……再說。」

  「明白,」陳老闆點點頭,「住處安排在半島酒店518豪華間,離碼頭近,辦事方便。至於生意上的事……不著急,您先休息休息,明天咱們在慢慢談。」

  「好。」

  車子開進半島酒店。陳老闆說晚上給他接風,便離開了。

  餘則成關上門,反鎖。開始檢查房間,這是多年潛伏養成的習慣,細緻到近乎偏執。在敵後待久了,人就變得多疑,變得謹慎。

  他不急,動作很慢,一步一步來。

  他的視線先往高處走,人跟著踮起腳,手摸上衣櫃頂,指尖沾了一層薄灰,這地方正常。

  接著是牆壁,手指關節輕敲上去,耳朵湊近聽著迴響,

  傢俱後面也不放過,他蹲下身子,目光掃過牀下,

  沙發墊被逐一掀開,茶几的抽屜也一格格拉出來,最後他走到牀頭櫃邊,彎腰去看櫃上那盞燈。黃銅雕花燈座很漂亮,他用手指順著燈座底部摩挲,就在底座跟燈柱接合的地方,指腹感到一條很細的接縫,他借著窗外透進的光線,看見縫裡有金屬物體,這是第一個竊聽器。

  他站直了身體,沒去碰它,檢查還在繼續。

  他挪步到客廳壁爐,仰頭看牆上的西洋鍾,鐘擺一下下地晃動,很有規律,可鐘面玻璃上那點反光不太對勁,他貼近了細看,果然在鐘面邊上發現一條細微的縫,第二個竊聽器。

  他拿起電話聽筒湊到耳邊,只聽到正常的電流聲。最後視線落在了電話線上,發現從機身後面伸出來的那段黑色膠皮上有一處非常小的破口,像是被尖銳東西夾出的痕跡,機身裡面,或許還藏著第三個竊聽器。

  餘則成擱下聽筒,這三個竊聽器安裝的手法很專業,選的位置很好,藏得也夠深。

  劉耀祖那傢伙手腳真是快,人影都沒見著,竊聽器倒是先安上了。

  擺在他面前就兩條路,拆,或者不拆。

  一旦動手拆了,劉耀祖那邊就會警覺,知道他發現了監視。

  要是留著不動,他這邊所有聲響都會傳到劉耀祖那兒,但也恰恰因為這個,劉耀祖反而會覺得他沒發覺,警惕心自然就鬆了,

  他心裡有了計較,就留著吧。

  餘則成挪步到窗前,伸手一拉,厚實的窗簾便向兩邊滑開,整個維多利亞港的景緻就這麼展現在眼前,陽光灑在海面上,躍動著一片金色的碎光。

  餘則成心裡想著,是時候給晚秋撥個電話了。

  他轉身走拿起電話開始撥號,響了幾聲。

  聽筒裡傳來一聲,「餵」,是個女聲,腔調溫婉,聽著有些陌生,又透著一股熟悉感。

  餘則成感覺喉頭一緊,「是晚秋嗎?」

  電話那頭聲音裡帶著些許激動,喊了一聲「則成哥。」

  餘則成應了一聲,「是我,我到香港了。」

  晚秋的聲音依舊很溫和,「我知道,陳老闆已經跟我說過了。」

  她頓了一下又問,「你住在哪兒?」

  「半島酒店。」

  「那你什麼時候方便?」

  「什麼時候都方便。」

  晚秋想了想說,「那明天下午三點鐘,我在家裡等你,地址我讓陳老闆給你,

  「好。」

  電話掛斷,餘則成坐在那兒,身體沒動,電話裡晚秋的聲音,和記憶裡的感覺不一樣,記憶裡那個她,說話軟軟的,帶點嗲氣,剛剛的聲音卻溫和而成熟。也是,這麼多年了,誰都沒法跟從前一樣,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臨出門時,他從西服內袋摸出來一個扁的小鐵盒,打開後,裡面是半盒很細的香灰,他用指尖捻起一小撮,蹲下身子,在門內的地面上撒了薄薄的一道,香灰特別細,撒開來幾乎沒痕跡,可一旦有人踩過去,就會留下很淡的印子,

  做完這個,他又走到茶几前,拿了酒店放著的那盒火柴,他抽出一根,在膝蓋上輕輕一掰,火柴就斷成了兩截,他把其中半截塞進門縫裡,位置選在門和門框接合處的下面,不蹲下仔細看的話根本找不到,另一半,他則放在門後頭的牆角,讓它貼著牆根,

  門就是他的命脈,進出之間,必須多長個心眼,

  晚秋住在半山腰,是一棟白色的小樓,

  樓不算大,就兩層,還帶著一個小院子,院子裡種了些花花草草,收拾得挺乾淨,

  餘則成站在門口,伸手按了門鈴,裡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很輕,門開了,

  穆晚秋就站在門裡面,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面料素淨,上面沒什麼圖案,只在領口的位置別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針,頭髮在腦後鬆鬆地盤著,有幾縷碎發落在耳邊,

  她臉上抹了層薄粉,氣色不錯,可那眼神裡,總透著點什麼說不清的東西,「則成哥,」她笑著往裡迎,「快進屋。」

  餘則成走進去。客廳不大,但佈置得挺雅緻。一套藤編的沙發,幾張紅木椅子,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題款看不清。角落裡擺著架鋼琴,黑漆漆的,擦得很亮。

  「坐,」晚秋說,「我去泡茶。」

  她在廚房裡忙活,餘則成在沙發上坐下。沙發很軟,藤條涼涼的。他打量著這屋子,乾乾淨淨,整整齊齊,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則成哥,」晚秋端著茶盤出來,「茶還是龍井,記得你愛喝這個。」

  她把茶杯放在餘則成面前。青瓷的杯子,茶湯碧綠,冒著熱氣。

  餘則成接過茶杯,手指碰到了晚秋的手。很輕的一下,兩人都頓了頓。

  「謝謝。」餘則成說。

  晚秋在他對面坐下,也端起一杯茶,慢慢喝著。屋裡靜得很,只有鐘擺滴答滴答的聲音。

  「你……」餘則成開口,又停住了。

  「我什麼?」晚秋抬眼看他。

  「你……挺好的?」餘則成問了個傻問題。

  晚秋笑了:「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

  茶喝到一半,晚秋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鋼琴邊。她掀開琴蓋,手指輕輕拂過琴鍵,卻沒有按下。

  她背對著餘則成,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深海同志。」

  餘則成心裡猛地一震。他抬起頭,盯著晚秋的背影。

  晚秋沒有回頭,繼續說:「海棠前來報到。」

  屋裡突然變得極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餘則成握緊了茶杯。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鋼琴旁,聲音同樣壓得很低:「海棠同志?」

  晚秋轉過身,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讓餘則成想起天津時那個彈琴的姑娘,可又不一樣了。那亮光裡有種東西,一種他熟悉的、只有同志之間纔有的東西。

  「則成哥,」晚秋的聲音還是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楚,「家裡讓我來和你接頭。」

  餘則成點點頭,沒說話。他需要時間消化這個事實,晚秋就是海棠,組織派來的同志。

  晚秋看了看廚房的方向,傭人阿香還在裡頭收拾,水聲譁譁地響。她重新在琴凳上坐下,手指落在琴鍵上,彈起一首很輕的曲子。琴聲叮叮咚咚,剛好能蓋住說話聲。

  餘則成會意,端著茶杯站到鋼琴旁,假裝在聽琴。

  琴聲流淌中,晚秋一邊彈一邊用氣聲說:「則成哥,組織有重要指示。」

  「你說。」餘則成湊近了些。

  「我去臺灣後,」晚秋的手指在琴鍵上滑動,「我們要組成假夫妻。」

  餘則成手裡的茶杯又晃了晃。他穩住,等晚秋繼續說。

  「這是最好的掩護。」晚秋的聲音輕得像羽毛,「我的身份是卡明斯遺孀,香港富商。如今我們在香港重聚。你是我舊情人,我們結婚,順理成章。」

  琴聲叮咚,餘則成的心卻跳得厲害。

  「這樣,」晚秋彈出一串輕柔的音符,「我就能名正言順地融入臺灣那些太太們的圈子。官太太,富太太……這個圈子,能聽到很多消息。」

  餘則成明白了。這是要利用晚秋的公開身份,建立一個新的情報網。

  「還有,」晚秋說,「臺灣那邊,有不少和家裡失去聯繫的同志。他們散落在各行各業,有的可能還在堅持,有的可能……已經斷了聯繫。我的任務之一,就是要把他們重新聯繫起來。」

  琴聲停了停,又繼續響起。晚秋的手指很穩,琴聲也很穩。

  「則成哥,」她抬眼看了看餘則成,「你是深海。除了翠平姐和組織,只有我知道你的代號。我們要配合好,把情報傳遞的渠道建起來。」

  深海。

  這個代號從晚秋嘴裡說出來,讓餘則成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這麼多年了,除了翠平,沒人知道他是深海。現在,又多了一個人知道。

  「那……」餘則成探詢,「我們什麼時候開始?」

  「不急,」晚秋說,「等我到臺灣後,先站穩腳跟。吳敬中那邊,我已經通過信搭上線了。到了臺灣,我會以穆連成侄女的身份去找他。」

  她頓了頓,手指在琴鍵上輕輕按了幾個音:「則成哥,你要記住,在公開場合,我們還是舊情人重逢。你對我有感情,我也有意。我們自然而然走到一起,結婚,過日子。這樣,誰都不會懷疑。」

  餘則成點點頭。他知道這是任務,必須完成的任務。

  「還有件事,」晚秋的聲音更低了,「翠平姐和孩子……都很好。孩子叫念成,思念的念,你的成。」

  餘則成的手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疼,但他沒松。

  「家裡讓我告訴你這個,」晚秋說,「是讓你放心,也是為了……讓我們能更好地配合。」

  琴聲又停了。晚秋的手從琴鍵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她看著餘則成,看了很久。

  「則成哥,」她說,聲音很輕很輕,「我知道這很難。要和你扮夫妻,要演戲……但這是任務。我們必須完成。」

  餘則成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我明白。」

  「那就好。」晚秋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東西。

  她重新把手放回琴鍵上,開始彈一首新的曲子。還是那麼輕,叮叮咚咚的,像雨點打在屋簷上。

  餘則成端著茶杯,站在鋼琴旁,聽著琴聲,看著晚秋的側臉。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照得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這個場景,他見過。在天津的時候,晚秋也常這樣彈琴給他聽。那時候他是去執行任務,她是穆連成的侄女。現在,他是深海,她是海棠。

  命運這東西,真是說不清。

  琴聲停了。晚秋合上琴蓋,站起來。

  「則成哥,」她說,「茶涼了,我去換熱的。」

  「不用了,」餘則成說,「我該走了。」

  晚秋看著他,沒說話。

  「我……」餘則成頓了頓,「我明天還要和陳老闆談生意。」

  「好。」晚秋點點頭。

  兩人走到門口。餘則成手放在門把上,又回過頭:「晚秋。」

  「嗯?」

  「你……到了臺灣,小心點。」

  「我會的。」晚秋說,「你也是。」

  門開了,又關上。餘則成走下臺階,走出院子。司機還在車裡等著,見他出來,趕緊下車開門。

  「餘先生,回酒店?」

  「嗯。」

  車子開下山,餘則成靠在座位上,閉上了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晚秋剛才說的話。

  假夫妻……情報網……聯繫失散同志……

  還有那句「深海同志」。

  這個代號,從晚秋嘴裡說出來,讓他覺得……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觸動了。

  車子開到酒店門口,門童拉開車門。餘則成下車,走進大堂。電梯上升,叮一聲,門開了。

  他走進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假夫妻……

  他和晚秋,要扮夫妻了。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那團亂麻,更亂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海。天快黑了,遠處的燈光一點點亮起來,星星點點的。

  晚秋……海棠……

  她要去臺灣了。要和他扮夫妻。要執行任務。

  而他在那邊,要接應她,要掩護她,要……要和她一起,把這場戲演下去。

  不管心裡有多亂,面上都得穩。

  這是他們的命。

  餘則成點了根煙,慢慢抽著。煙抽到一半,電話響了。

  是陳老闆。

  「餘先生,晚上一起喫飯?我訂了鏞記的位子。」

  「好,」餘則成說,「我這就下來。」

  掛了電話,他把煙按滅,整了整衣服,走出房間。

  電梯裡,鏡子照出他的臉。還是那張臉,沒什麼表情,平靜得很。

  可心裡,已經翻江倒海了。

  晚秋是海棠。他們要扮夫妻。

  這個事實,他得消化。不光要消化,還要演好接下來的戲。

  在陳老闆面前,在所有人面前,他還是那個來香港查案、順便見舊情人的餘則成。

  至於晚秋……她現在是穆晚秋,卡明斯太太。等到了臺灣,她就是……就是他的「未婚妻」。

  這場戲,才剛剛開始。

  而他和她,都得演好。

  不管心裡有多亂,面上都得穩。

  電梯門開了。餘則成走出去,臉上掛起笑,朝等在大堂的陳老闆走去。

  「陳老闆,久等了。」

  「哪裡哪裡,餘先生請。」

  兩人並肩走出酒店,上了車。車子朝中環駛去,香港的夜,才剛剛開始。

  而餘則成心裡,那場戲,也才剛剛拉開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