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伏後傳 第67章毛人鳳對劉耀祖的火發大了
天剛有點亮光,禁閉室的門就開了。
劉耀祖靠著牆角坐著,一晚上沒怎麼閤眼,聽見動靜抬起頭。兩個穿著便衣不認識的特務站在門口,也不說話,進來就一邊一個架起他胳膊。
「幹什麼?」劉耀祖想掙扎,但手上使不上勁。他被架著往外走,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刺啦刺啦的聲音。
走廊裡空蕩蕩的,值班室門關著。他被帶出樓,塞進一輛黑色轎車的後座。兩個特務一左一右坐進來,把他夾在中間。
劉耀祖緊張地舔了舔嘴脣:「兄弟,咱們這是去哪兒?」
兩個特務沒有吭聲,連頭都沒轉一下。
劉耀祖心想。完了,這回是真完了。
車在臺北市區疾馳。劉耀祖認得路,這是去保密局總部的方向。
車在保密局總部大樓門口停下。稍年輕一點的特務拉開車門:「劉處長,請。」
語氣客氣,但眼神冷冰冰的。
劉耀祖下了車,腿有點軟。他抬頭看了看眼前這棟四層小樓,灰撲撲的水泥牆面,窗戶都用鐵欄杆封著。他在這棟樓裡進進出出六七年了,今天第一次覺得這樓這麼高,這麼壓人。
三樓,局長辦公室。
年輕的特務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裡頭傳來一聲:「進來。」
門開了。
劉耀祖走進去,一眼就看見毛人鳳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份文件在看。吳敬中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端著茶杯,看見劉耀祖進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局長。」劉耀祖站直了,敬了個禮。
毛人鳳沒抬頭,繼續看文件,過了得有兩分鐘,才慢慢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鏡。
「劉耀祖,」毛人鳳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你行啊。」
劉耀祖嚇得心裡一緊:「局長,我……」
「我讓你說話了嗎?」毛人鳳打斷他,站起來,走到劉耀祖面前。
毛人鳳個子不高,比劉耀祖矮半頭,可那股氣勢壓得劉耀祖大氣不敢喘。他盯著劉耀祖,眼睛眯成一條縫:「偽造我的手令,夜闖同僚私宅。劉耀祖,你這是要造反啊?」
劉耀祖額頭上汗珠子往下淌:「局長,我……我是為了查案……」
「查案?」毛人鳳冷笑一聲,「查什麼案?餘則成的案?誰讓你查的?經過我批准了嗎?」
劉耀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上回你跑到臺北,搞什麼假接頭,把吳有財嚇得上吊死了。這事兒我沒深究,是給你留面子。」毛人鳳在屋裡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地響,「可你呢?變本加厲!這回更厲害,直接偽造我的手令!劉耀祖,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局長?你這是辦案還是犯法?」
劉耀祖腿肚子開始轉筋:「局長,我真的是為了查共諜……」
「共諜?」毛人鳳猛地轉過身,「你查到什麼了?啊?你這兩次在餘則成家裡搜到什麼了?」
劉耀祖啞巴了。
搜到什麼了?什麼都沒搜到。
「說話!」毛人鳳吼了一聲。
劉耀祖渾身一哆嗦:「搜……搜到了幾本書……」
「什麼書?」
「《吶喊》、《家》、《紅樓夢》……」劉耀祖聲音越來越小。
毛人鳳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劉耀祖頭皮發麻。
「就這些?」毛人鳳問。
「還……還有一首詩。」劉耀祖趕緊說,「毛澤東的《沁園春·雪》,餘則成手抄的,還寫了批註,說要研究其用兵思路……」
毛人鳳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疊文件,「啪」地摔在桌上。
「你說的,是不是這些?」
劉耀祖湊過去一看,眼珠子都直了。
全是餘則成寫的研究報告,有分析毛澤東的,有分析周恩來的,有分析朱德的。每份文件最上面都蓋著「機密」紅章,還有吳敬中的籤閱批示。
「這……這怎麼回事?」劉耀祖懵了。
「怎麼回事?」毛人鳳坐回椅子上,點了根煙,「上個月總部下達的通知,要求各站站長、副站長一級,必須加強對中共領導人思想、著作的研究。這是正式文件,你一個處長,級別不夠,沒看到正常。」
他抽了口煙,慢慢吐出來:「可你不知道,就能瞎查?餘則成這些報告,都是經過批准的,每份都存檔備案。你倒好,拿著人家正常工作的材料,當什麼『鐵證』?」
劉耀祖腦子裡「嗡嗡」的,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餘則成早就準備好了。那些研究報告,那些批註,全都是合理合法的。他劉耀祖像個傻子一樣,一頭撞進去,還以為是抓到了把柄。
「局長,」劉耀祖還不死心,「可是餘則成常去林記雜貨鋪,那是可疑地點……」
「林記雜貨鋪怎麼了?」一直沒說話的吳敬中開口了,他放下茶杯,看著劉耀祖,「林老闆是天津人,做的醬菜還算地道。則成有時想家了,去那兒買點醬菜,有什麼問題?」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劉耀祖,你派人盯了林記雜貨鋪一個月,這事兒我知道。可你查出來什麼了?林老闆就是個做小買賣的,清清白白。你這樣搞,搞得人心惶惶,下面的人還怎麼幹活?」
劉耀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吳敬中站起來,走到毛人鳳面前:「局長,這事兒我得說兩句。劉耀祖從高雄跑到臺北,三番五次地搞小動作。上回周福海被他蠱惑,擅闖則成家,已經被處分調崗了。這回他變本加厲,偽造手令,帶高雄站的人一起幹。這已經不是查案了,這是公報私仇,是破壞團結!」
毛人鳳沒說話,低頭抽菸。
屋裡靜得嚇人,能聽見菸頭燃燒的「滋滋」聲。
過了好一會兒,毛人鳳才抬起頭,看著劉耀祖:「劉耀祖,吳站長說你公報私仇,你有什麼要說的?」
劉耀祖急了:「局長,我沒有!我跟餘則成無冤無仇,我就是覺得他可疑……」
「可疑?」毛人鳳打斷他,「哪裡可疑?穆連成檔案?香港來信?還是吳有財那五千塊錢?」
劉耀祖一愣。
「穆連成檔案,是餘副站長經手的不假,可那是正常的工作交接。」毛人鳳說,「香港來信,晚秋現在是正經商人,給叔叔的老朋友、舊相識寫信問候,有什麼問題?至於吳有財那五千塊錢……」
他頓了頓,從抽屜裡又拿出一份文件:「警察局那邊調查結果出來了。吳有財的兒子在基隆做生意,發了點小財,每個月給老爺子寄錢。那五千塊,是他兒子寄來讓他修房子的。收據、匯款單,都在這兒。」
毛人鳳把文件扔給劉耀祖:「你自己看。」
劉耀祖拿起文件,手抖得厲害。他翻了幾頁,看見匯款單複印件,看見收據,看見吳有財兒子的訊問記錄……
全是真的。
「這……這不可能……」劉耀祖喃喃道。
「什麼不可能?」毛人鳳猛地一拍桌子,「劉耀祖!我看是你心術不正!」
這一巴掌拍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茶水灑了一桌。
劉耀祖嚇得一哆嗦,手裡的文件掉在地上。
「你從臺北站調到高雄站,心裡有氣,我理解。」毛人鳳站起來,走到劉耀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可你不能把氣撒在同事身上!餘則成是我提拔的副站長,吳站長一手帶出來的好幹部。你三番五次地搞他,什麼意思?是對我不滿,還是對吳站長不滿?」
劉耀祖臉都白了:「局長,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毛人鳳逼問道,「你說餘則成可疑,查了兩個月,查出什麼了?除了幾本普通書、幾份正常工作報告,還有什麼?啊?」
劉耀祖說不出話了。
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劉耀祖,按說你在保密局幹了二十多年,是老同志了。」毛人鳳語氣緩和了些,但眼神更冷了,「可你看看你最近幹的這些事兒,假接頭,嚇死人,偽造手令,夜闖私宅;還拉著高雄站的弟兄跟你一起冒險。你這是把弟兄們往火坑裡推啊!」
高雄站那四個人,這會兒還在禁閉室裡關著呢。劉耀祖想起來,心裡一陣發虛。
「局長,」劉耀祖聲音發顫,「我……我知道錯了。我願意接受任何處分……」
「處分?」毛人鳳走回辦公桌後,坐下,「劉耀祖,你知道偽造局長手令,是什麼罪嗎?」
劉耀祖腿一軟,差點跪地上。
「按家法,那是要槍斃的。」毛人鳳一字一句地說。
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劉耀祖感覺渾身血液都涼了,從腳底涼到頭頂。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過了很久,毛人鳳才又開口:「不過,念在你為黨國效力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他頓了頓,看向吳敬中:「敬中,你看這事兒怎麼處理?」
吳敬中放下茶杯,想了想:「局長,劉耀祖這事兒,性質確實惡劣。可要是真按家法辦,影響太大。高雄站那邊人心惶惶,對工作不利。」
他看了看癱在那兒的劉耀祖,嘆了口氣:「我看這樣吧,劉耀祖撤銷一切職務。高雄站那四個弟兄,不知情,是被矇蔽的,批評教育,調離行動崗位。這事兒,到此為止。」
毛人鳳點點頭,看向劉耀祖:「聽見了?吳站長給你求情,保你一條命。」
劉耀祖撲通一聲跪下了,眼淚鼻涕一起流:「謝謝局長!謝謝站長!我……我不是人,我糊塗……」
「起來!」毛人鳳厭惡地擺擺手,「收拾東西,今天就離開高雄站。敬中,把這個混帳東西就放在你那兒,留用察看。」
「是。」
「回去馬上召開全站幹部大會,讓他當眾給則成道歉。」毛人鳳又轉過頭,「滾,從今往後,別再讓我看見你。」
劉耀祖哆哆嗦嗦地站起來,敬了個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回過頭:「局長,我能……能問最後一個問題嗎?」
毛人鳳皺了皺眉:「說。」
「餘則成……他到底……」劉耀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毛人鳳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忽然笑了:「劉耀祖,你到現在還不明白?」
他站起身來,看著劉耀祖:「餘副站長能辦事,能破案,這就夠了。你非要查他,結果呢?把自己搭進去了。」
劉耀祖站在那兒,像被釘住了。
毛人鳳手指著劉耀祖:「而你劉耀祖,除了猜忌、內鬥、搞破壞,還會什麼?保密局要的是能幹事的人,不是成天疑神疑鬼的瘋子!」
劉耀祖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樣。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餘則成是什麼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餘則成有用,他劉耀祖沒用。不僅沒用,還惹麻煩。
「去吧。」毛人鳳揮揮手,「好自為之。」
劉耀祖走出局長辦公室,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
走廊很長,很暗,牆上刷的綠漆都剝落了,露出裡面的水泥。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腦子裡空蕩蕩的。
二十年。
他在保密局幹了二十年,從重慶到北平,從北平到臺北,最後落得這麼個下場。
撤銷一切職務,留用查看,在全站會上給餘則成道歉。
他完了。
徹底完了。
天很藍,雲很白。
他摸了摸口袋,想抽菸,可煙盒空了。他捏扁煙盒,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然後轉身,朝碼頭走去。
步子很慢,很沉。
臺北站,餘則成辦公室。
餘則成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的街景。
老曹敲門進來:「餘副站長,毛局長那邊定了,撤銷一切職務,留用察看,在全站給您道歉。
「知道了。」餘則成說。
「高雄站那四個人呢?」
「已經通知高雄站了,讓他們派人過來領人。」餘則成轉過身,「另外,給總部寫個報告,把事情經過說清楚。記住,措辭要嚴謹。」
「是。」
老曹出去了。
餘則成知道,劉耀祖這個麻煩解決了,可這場戲,才演到一半。
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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