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伏後傳 第77章吳敬中心裡解不開的「疙瘩」
禮拜六清早,天氣晴朗。大樓走廊裡靜悄悄的。
餘則成早早到辦公室,本來想取點東西,發現吳敬中的辦公室門虛掩著。
他上前推開吳敬中辦公室的門,屋裡煙氣繚繞。
吳敬中獨自坐在窗邊,手裡的煙快燒到指頭了,他也沒察覺。
「站長。」餘則成把門帶上。
吳敬中轉過頭,眼神有點發直。他抬了抬手,示意餘則成坐下,自己卻站起來,在屋裡踱步。走了兩圈,他停在餘則成面前,臉色鐵青。
「則成,」吳敬中聲音低沉,「我今天一進局長辦公室,毛局長就問我:『敬中啊,許寶鳳這個人,你知不知道?』」
餘則成跟著問:「您怎麼說的?」
「我能怎麼說?」吳敬中表情冷冷的,「我說知道,是從謝若林的錄音帶裡知道的。毛局長盯著我看,看了足足十秒鐘,才『哦』了一聲。」
吳敬中又點了一支煙,抽了兩口,手指有點抖:「你知道毛局長那聲『哦』是什麼意思嗎?他是在等我解釋,等我解釋李涯提許寶風的事。」
「站長,這事……」
「這事是劉耀祖捅出去的!」吳敬中突然提高音量,又馬上壓低,「他遞上去的材料裡,把許寶鳳的事兒寫得清清楚楚。李涯什麼時候去提的人,提出來之後人去了哪兒,後來怎麼樣了……寫得跟真的一樣!」
餘則成沒說話。他知道吳敬中現在需要說,需要把心裡的火發出來。
吳敬中狠狠掐滅菸頭,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毛局長現在懷疑我了。他懷疑我知情不報,懷疑我跟李涯的死有關係。許寶鳳是誰?是謝若林找來的女騙子!李涯為什麼去提她?」
他盯著餘則成,眼睛通紅:「則成,劉耀祖這是在告訴我,他要死了,也要拉我墊背。只要許寶鳳這事兒還在,毛局長心裡就會一直有個事。哪天他想起來了,查起來了,這麻煩就不斷。」
餘則成看著吳敬中。這個平時四平八穩的站長,現在臉色鐵青,眼睛裡全是血絲。
「站長,」餘則成緩緩開口,「您的意思是……不能讓劉耀祖有機會再說話。」
吳敬中沒直接回答。他走回窗邊,背對著餘則成,看著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榕樹。樹枝被風吹得輕輕搖晃,葉子沙沙響。
「則成啊,」吳敬中聲音很輕,「你說……看守所那地方,跟咱們站裡比,哪個更難熬?」
餘則成心裡明白了。吳敬中開始往正題上引了。
「自然是看守所。」他說,「那裡頭關的都是……」
「都是三教九流,魚龍混雜。」吳敬中接過話頭,「特別是澎湖那種地方,四面環海,條件差。犯人關在那裡,日子不好過啊。」
他轉過身,走到保險櫃前,擰開鎖,從裡面拿出一個牛皮紙袋,走回來放在桌上:「則成,你上次不是說一直想去澎湖散散心嗎?這個你拿著路上用。」
餘則成看著那個紙袋。紙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
「站長,這是……」
「聽說澎湖的風景不錯。」吳敬中說,「特別是看守所那邊,靠著海,視野開闊。你要是去的話,可以順道去看一看。」
餘則成拿起紙袋,掂了掂。他沒打開,直接揣進懷裡:「站長,我要是去了澎湖……該看些什麼呢?」
吳敬中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看看海,看看天,看看那裡的人……澎湖看守所的陳所長,叫陳大彪。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在島上待了八年了,一直想調回臺北。」
餘則成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吳敬中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則成啊,陳所長那兒條件艱苦,你去了,替我問候問候他。順便……提醒他,如果有新來的犯人,要多關照關照。畢竟初來乍到,水土不服,容易出問題。」
他頓了頓,眼睛盯著餘則成:「看守所裡,意外多了去了。突發急病的,跟人打架失手的……每年都有那麼幾個。陳所長是明白人,他知道該怎麼做。」
屋裡又靜下來。
餘則成站起身:「站長,我明白了。我去澎湖散散心,順便……看看陳所長。」
吳敬中點點頭,沒說話。
餘則成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又回頭看了一眼。
「站長,我去了。」
「嗯。」吳敬中應了一聲,「路上小心。」
門輕輕關上了。
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餘則成的腳步聲。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吳敬中那些話,在他腦子裡打轉。
「我一進局長辦公室,毛局長就問我許寶風……」
「劉耀祖要拉我墊背……」
「看守所裡容易出問題……」
每一句都是暗示,每一句都在說同一件事,劉耀祖必須死。
餘則成走到街口,攔了輛黃包車:「去碼頭。」
車夫拉著車一路小跑。餘則成靠在車座上,閉著眼。他知道自己要去幹什麼,也知道這一去,就回不了頭了。
到了碼頭,他買了明天最早一班去澎湖的船票。票揣進懷裡,他站在碼頭邊,看著藍藍的海面。
海天連成一片,分不清哪兒是海,哪兒是天。
就像他現在走的這條路,往前是深淵,往後也是深淵。
沒有退路。
禮拜天早上六點,餘則成就到了碼頭。
天剛矇矇亮,候船室裡人不多,餘則成找了個角落坐下,公文包放在腿上。
七點二十,開始檢票。
餘則成上了船,進了二等艙。艙裡就他一個人,他把門反鎖了,躺在牀上。
船開了,柴油機突突突響,震得牀板發顫。
餘則成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什麼都沒想。
不能想。一想就會猶豫,一猶豫就會壞事。
船在海上搖了三個多小時,中午十一點,靠岸澎湖碼頭。
餘則成下船時腿有點軟,扶了把欄杆才站穩。海風很大,吹得他衣服譁譁響。
他在碼頭邊的小攤上喫了碗麪,然後問攤主:「看守所怎麼走?」
「往西,過兩個路口就是。」攤主打量他一眼,「先生是來探監?」
「訪友。」餘則成丟下錢,拎起公文包走了。
看守所離碼頭不遠,走路十五分鐘。餘則成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觀察周圍。窄窄的街道,低矮的平房。
走到看守所大門外,他停下腳步,整理了一下衣服。
灰色高牆,鐵絲網,大鐵門緊閉。門邊掛著牌子:「臺灣澎湖看守所」。
餘則成深吸一口氣,走到崗亭前。
哨兵從窗口探出頭:「幹什麼的?」
「保密局臺北站,餘則成。」他掏出證件,「找陳所長。」
哨兵接過證件看了看,又抬頭打量他,這纔拿起電話。
幾分鐘後,鐵門開了個縫。
陳大彪迎出來。這人五十出頭,個子不高,但很壯,皮膚黝黑,穿著舊軍裝,領口敞著。
「餘副站長!稀客稀客!」陳大彪老遠就伸出手,笑容滿面,「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
「臨時決定的。」餘則成跟他握手,「來澎湖散散心,順路來看看陳所長。」
「散心?來澎湖散心?」陳大彪愣了一下,隨即又笑開了,「好好好,散心好!來來來,辦公室說話,辦公室說話!」
所長辦公室在二層小樓裡。屋子不大,擺著舊辦公桌、藤椅、鐵皮文件櫃。牆上掛著蔣介石像。
陳大彪關上門,拉上窗簾,這才壓低聲音問:「餘副站長,您這次來……是?」
餘則成沒急著回答。他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院子裡,幾個犯人正在放風,排著隊繞圈走,腳鐐譁啦譁啦響。
「陳所長這兒……條件挺艱苦啊。」餘則成轉過身。
「可不是嘛!」陳大彪趕緊倒茶,「這鬼地方,鳥不拉屎。我在島上待了八年,老婆孩子在臺北,一年見不了兩回面。」
他說著說著,眼圈居然紅了。
餘則成看在眼裡,心裡有數了。
「想調回臺北?」他問。
陳大彪重重點頭:「做夢都想!餘副站長,不瞞您說,我託了多少關係,花了多少錢,可就是調不回去。上面沒人說話,難啊!」
餘則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陳所長,我這次來,是想請你幫個忙。」他放下茶杯。
陳大彪立刻挺直腰板:「您說!只要我能辦到的,絕無二話!」
餘則成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極低:「明天,你們這兒要來個新犯人。姓劉,叫劉耀祖。」
陳大彪臉色變了變:「劉耀祖?是原來臺北站那個行動處長?」
「對。」餘則成點頭,「判了五年。」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餘則成盯著他的眼睛,「劉耀祖這個人,在臺北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這人要他『消失』。在看守所裡『消失』,神不知鬼不覺。」
屋裡死一般寂靜。
陳大彪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喉結上下滾動,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餘則成不急,就這麼看著他。
過了足足一分鐘,陳大彪才開口,聲音發顫:「餘副站長,這……這可是殺頭的罪啊……」
「所以得做得乾淨。」餘則成說,「突發急病,或者跟其他犯人衝突,辦法多得是,你是行家。你們這兒每年都死犯人,不多他一個。」
陳大彪掏出手帕擦汗,手抖得厲害:「可是……萬一查起來……」
「查什麼?」餘則成冷笑,「誰會為一個已決犯大動幹戈?」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再說了,真查起來,你就說是犯人自己惹的事。看守所裡打架鬥毆,死人不是很正常嗎?」
陳大彪不說話了,眼睛直勾勾盯著桌面。
餘則成知道他在掙扎。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牛皮紙袋,推到陳大彪面前。
紙袋沒封口,露出裡面綠油油的美鈔。
陳大彪眼睛一下子直了。
「這是一千美金。」餘則成說,「事成之後,還有一千。另外……」
他盯著陳大彪的眼睛,一字一頓:「事成之後,調令三個月內送到你手上。臺北警備司令部稽查隊,少校銜。」
陳大彪呼吸急促起來。
他看看美鈔,又看看餘則成,最後目光落在牆上的蔣介石像上。
過了足足三分鐘,他突然一巴掌拍在桌上!
「媽的,幹了!」
餘則成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臉上卻不動聲色:「陳所長是聰明人。」
「但您得保證,」陳大彪盯著他,眼睛通紅,「調令必須到!還有剩下的錢,一分不能少!」
「一言為定。」餘則成伸出手。
兩人重重握了握手。陳大彪手心又溼又滑。
「劉耀祖什麼時候到?」陳大彪問。
「明天下午。」餘則成說,「押送的船是『海豐號』。一共四個警衛,都是總部的人。你按正常手續接人,別讓他們起疑。」
「明白。」
「接進去之後,」餘則成聲音更低了,「給他安排個『特殊監舍』。要偏僻,要隔音。明天晚上就動手,別拖到後天。」
「用什麼辦法?」
「你們這兒最常用什麼?」
陳大彪舔了舔嘴脣:「一般……餵點東西。我們這兒有種海草,曬乾了磨成粉,摻在飯裡喫下去,半夜發作,像突發心梗。」
「查不出來?」
「查不出來。」陳大彪很肯定,「島上以前有犯人誤食過,死了好幾個,都當意外處理了。」
「好。」餘則成站起來,「那就這麼定了。我今晚住碼頭邊的旅店,明早坐船回去。剩下的,你處理乾淨。」
「您放心。」陳大彪也站起來,把紙袋揣進懷裡,動作麻利得很。
餘則成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又回頭:「陳所長,記住,這事只有你知我知。今天我沒來過,你也沒見過我。萬一漏了,你知道後果。」
陳大彪重重點頭:「我懂。幹我們這行的,嘴不嚴活不長。」
餘則成深深看了他一眼,拉開門走了。
走出看守所大門,天還亮著,但太陽已經偏西了。
餘則成沒回碼頭,而是在附近找了個小飯館,要了碗麪。面很難喫,但他強迫自己喫完。
喫完飯,他在碼頭邊的旅店開了間房。房間很小,就一張牀,一個破桌子,窗戶對著海。
餘則成躺在牀上,盯著天花板上的黴斑。
談成了。
劉耀祖的死期,定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一點輕鬆的感覺都沒有。
反而沉甸甸的,像壓了塊石頭。
他想起了吳敬中那些話,那些看似隨意,實則句句暗示的話。
「我一進局長辦公室,毛局長就問我許寶風……」
「劉耀祖要拉我墊背……」
「看守所裡容易出問題……」
每一句都在說同一件事,但每一句都沒有明說。
這就是吳敬中的高明之處。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所有的事,都是餘則成「自己」去做的。
窗外,海浪聲一陣陣傳來,譁——譁——像嘆息。
他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陳大彪那張臉,貪婪,狡詐,又帶著點可憐的期待。
這種人,能靠得住嗎?
萬一他收了錢不辦事呢?
萬一他辦砸了呢?
萬一……他把這事捅出去了呢?
他在牀上坐了半夜,直到天快亮時,才迷迷糊糊睡著。
夢裡,他看見劉耀祖在牢房裡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完,劉耀祖指著他,一字一頓地說:
「餘則成,你以為殺了我,就沒事了?我告訴你,我早就把東西藏好了。我要是死了,那些東西就會送到該送的人手裡。你,還有吳敬中,一個都跑不了!」
餘則成驚醒了。
天已經亮了,窗外傳來碼頭的嘈雜聲,船要開了。
他從牀上爬起來,用冷水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裡那張憔悴的臉。
收拾好東西,下樓退房,走向碼頭。
早上八點,「海安號」返航的汽笛拉響了。
餘則成站在甲板上,看著澎湖島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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