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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歌 112 芭蕉不展丁香結(八)

作者:十年一信

112 芭蕉不展丁香結(八)

[第0章]

第58節112芭蕉不展丁香結(八)

顧且行說他翻遍了棲雁閣上上下下前前後後,並沒有找到任何有特殊意義的東西。那地方很多年沒有人住過,不過很特別的是,棲雁閣雖然地處冷宮,有機會住進去的,卻都是歷代先皇最寵的妃子,比如甘霖皇叔他娘。

提到甘霖皇叔,我才真的有點小擔心,我和甄心也算有些交情,在我尚未走出容祈所帶來的陰影時,是甄心以過來人的姿態陪伴我勸慰我,哎,她這一消失這麼久,生死未卜不說,就算是活著,也當收盡了折磨和苦頭。

不久之後,甘霖皇叔當真來找了我,他問我我那份清君策保管的如何。既然是保管,我便不會閒的沒事就拿出來看看,平白讓人生了疑心。甘霖皇叔是偷偷摸摸過來的,我差描紅去外面守著,房中只有我們二人,我適才將藏好的盒子取出來,打開看過,該有的都有,並沒有差池。

甘霖皇叔點頭,道了句:“看好它,必要的時候,毀了它。”

我抬眼看著他,這清君策定是要兩份合在一起才能發揮作用的,所以如果甘霖皇叔那一份尚且安全,我這邊便不用特別緊張,起碼不到毀了它的時候。

我問皇叔:“還是找不到她嗎?”

這是甘霖皇叔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太富有情緒的表情,他似乎也挺糾結挺心痛的,他說:“我欠她的太多了……”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人,有這麼大的本事藏了甄心,竟然連本領通天的夜梟都查不出來。父皇在世的時候,我甚至認為甘霖皇叔是無所不能的,如今看來,他竟然也有保護不了的人。

他離開之後,我揣摩著那句話,我想我知道甘霖皇叔要做什麼。這也許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妥協,他要帶著清君策去冒險了,為了換回甄心。

我可以理解,這事情若是放在我身上,莫說是心愛的欠債的那個人,哪怕隨便一個描紅,也夠我冒險一搏。

小瑋的個頭忽然開始猛長,大約和近來伙食好有關係。轉眼就到了冬天,它變得越來越懶,可就是再懶,每天也有那麼兩次要出去轉悠,然後就拖著個鼓鼓囊囊的肚子回來。

這年冬天發生了幾樁事情,傳聞宮裡顧且行有個寵妃,懷孕了,又不小心小產了,查來查去也沒查出來是誰幹的。秦子洛仍舊在外逃竄,始終沒有人尋到他的蹤跡,沒準是逃到異邦去了,鬱王爺的舊勢力在這一年也無甚建樹,逐漸銷聲匿跡了。容祈被架空了官職,所要負責的,也都是些芝麻綠豆但是很熬人的小事。甘霖皇叔終於找到了甄心,代價是父皇留下的清君策,甘霖皇叔便帶著甄心回江南找雙親認錯去了。

而最要緊的事情是,賀拔胤之這昔日的軟柿子,現在可一點也不顯得軟趴趴,當了汗王不足一年,手段比顧且行還要激烈,打了異邦打番邦,漠北鐵蹄踏了沙漠踏草原,這孩子簡直是為打仗而生的。

然,漠北荒涼之地,周圍方圓再怎麼打,也逃不出一個荒涼,賀拔胤之的目光終於放到了漠北臣服了幾十年的,堂堂定安國土之上,與我曾認識的他簡直天差地別。

斷斷續續的騷擾交戰,已經惹毛了顧且行。他下旨命賀拔胤之前來皇城交流交流想法,賀拔胤之更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彷彿旨意根本沒收到一般。從無雁城的駐軍來報,無雁城外大漠一帶,已經被漠北大軍騷擾數次,將士們從來沒正兒八經打過仗,正好有些手癢癢。

顧且行不是不敢打,而是沒急著打,似乎還在觀察情況。然邊關壓力太大,朝堂上的言論一邊倒,除了幾個年輕的新提拔的官員,列位元老大臣的意見相當一致:犯我天朝者,雖遠必誅!

也許無雁城的兵真的閒太久了,那秦迪約莫也老的扛不動搶了,第一次針對漠北的討伐,以一句“出師未捷身先死”而告終。派往大漠的一萬先頭軍,據說中了漠北的埋伏,統統有去無回。

顧且行勃然大怒,要砍秦迪的腦袋,朝堂上的聲音又是一邊倒,說這個秦老將軍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多年戍守還沒放得開,況且定安一直緊缺將才,砍了秦迪便更沒有打仗的人了。

顧且行只能派了個武狀元出生的年輕小官去無雁城做了先鋒將軍,意在監督秦迪打仗,省得他是故意在演戲玩些虛頭巴腦的。然那武狀元去了以後,說秦迪表現良好,就是身子不大硬朗,據說是從秦子洛失蹤以後,大病了一場。

仗還是要打的,平白損失了一萬兵馬,人也是要補齊的,顧且行逼著容祈掏錢,給漠北招兵買馬,國庫倒是沒損失什麼。容祈自也老實巴交地把錢掏出來了,依我看,這事情既然起了頭,就會沒完沒了,容祈那點家底子遲早是要被顧且行掏空的。

下了場雪,主持師太讓我和描紅整理經閣,日前身子不小心受了些涼,大約是以前留下的小病根,描紅擔憂著我的身子,便讓我先行回房休息。正午之前,小瑋執著地要往外跑,我打了幾個響亮哨音指著鼻子威脅也沒有用,便只能由它去了。

許是房中過於陰冷,倒顯得不如外頭暖和,我亦披了衣裳出來,跟著小瑋走出了院落。仍舊是那片園子,只不過已經被雪覆蓋得一點枯枝爛草都看不到了。白茫茫的很乾淨,襯得那人也尤為顯眼。

他仍穿得那麼單薄,我記得他娘說他從小就身體不好,約莫好身體都是凍出來的。我躲在樹後,看到容祈把小瑋抱起來,一人一狼那一個主僕情深小別勝新歡,這小白眼兒狼還真有奶便是娘。

小瑋自從到了我手上,跟誰都不親近,唯獨聽我和容祈的話。尤其每次見了顧且行,還要呲牙咧嘴上一通,秉著好男不跟狼斗的原則,顧且行的態度就是無視它。

容祈抱著小瑋蹭了會兒,從地上的紙包裡取出肉骨頭,小瑋便撲上去狂撕亂啃,真是太沒出息了!容祈蹲下來看著它,溫和地說:“小東西,你都快把我吃窮了。”

切,小氣鬼,跟一隻小白眼兒狼還計較什麼,又不是小瑋求著他來喂。不過小瑋一天的伙食,還真是比尋常人家幾口人還要多呢。跟著我吃齋飯,確然委屈它了。

等小瑋啃得只剩下個光禿禿的骨頭,滿足地在雪地裡打滾,容祈摸著它的肚子,神經病似的問:“她過的好不好?”

低頭輕笑,他自言自語,我躲得太遠,並不能聽清楚。

容祈又摸摸小瑋的腦袋,交待道:“我也許要離開一段時間,這段時間會有人過來給送吃的,你已經長得這麼大了,如果有人敢欺負她,就咬他,嗯?”

我也是後來聽鬱如意說的,容祈這趟離開,是被顧且行掏金庫掏虛了,正要往別處看看,把這年該收的賬該結的生意處理了。大約顧且行現在還這麼由著他坐個王爺的虛位,興許也是在貪圖他那點錢財。錢這個東西,真的用處很大。

小瑋嗚嗚地應兩聲,而後對著另一個方向,呲牙咧嘴做出攻擊的姿態。

容祈滿意地撓著它雪白的皮毛,眼底全是愉悅的笑意,“回去吧。”

冷風旋過,我又不爭氣地打了個噴嚏,引得容祈朝這裡看過來。我抬起灰撲撲又重又臃腫的素衣往慈安堂裡跑,他便追了幾步,不確定地喚道:“且歌?”

我繼續悶著頭往前跑,可是被大雪覆蓋的地面,藏著些錯亂的枝杈,而且這衣服笨重,就算用盡了全力也跑不快。

他似乎確定了,又跟了兩步,輕輕喚我的名字。

我站定腳步,鼓足勇氣又強作鎮定,我說:“你不要過來。”

“你……想不想聽我解釋?”他問我。

還解釋什麼?解釋他為什麼在我嬌華殿裡抱別的姑娘,解釋他為什麼一次次騙我再拋下我,還是等著他告訴我,他在騙我的過程中真心的看上了我。放屁!就算看上了也是他活該受這折磨,他咎由自取!

我是親眼看著吟風死去的,親眼看到初一死在他懷裡,這些事情還能如何解釋?

我靜靜地笑了,一步步朝慈安堂走去。當初我曾那麼巴望著求著他給我點兒解釋,哪怕只是騙騙我讓我好受些,可是現在,我也知道,不讓他解釋,他會更難受,他難受我大約就好受了。我是這麼以為的。

這天夜裡我發了燒,描紅伺候我一晚上,直到第二天也沒爬得起來。

冬日柴火緊缺,尼姑庵又不流行燒炭,我們便要輪流去劈柴。我下不了床,只能描紅自己去,她回來的時候,我看了看天色,問道:“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描紅勉強地笑笑,她說:“方才過去的時候,這幾日的柴已經劈好了。”

我軟軟地靠在床上,不想說話。描紅端了藥過來,一邊餵我一邊道:“皇上本差人送了些炭過來,上頭幾位師父分一分,到咱們手裡也不多了,這個冬天怕是不好挨的。”

哎,虎落平陽被犬欺,正如公主掉進尼姑庵裡,嗚呼哀哉!

有的時候真的不是自己想矯情,可我在宮裡享福享習慣了,這副身子便受不住尋常的陰寒,比旁人脆弱許多。描紅病著照顧我,我更病得嗓子冒火,頭昏腦脹,我安慰自己,興許這麼脹啊脹的日子也就過去了,既是能過去的事情,便不用特別在意眼下的痛苦。

尼姑庵的藥材是有限的,加上上頭有意剋扣,也只輪得到我有藥吃,描紅便是硬抗著。我心裡既感動又悲涼,也拿一切沒有辦法,或者根本就不願想辦法。

鬱如意來看我,像是特特過來送藥的,還在附近住的小尼姑處打點張羅了一番,我搖頭苦道:“給她們再多好處也無用,尼姑哪有花錢的地方……”

“有分用處便算一分吧,我眼見著你受這些苦,幫不上什麼,便是能做些無用的,心裡也踏實些。”她這話說得很實在,我很受用。

顧且行儘量抽空過來看我,面對我眼下的境況,他是很想幫,我卻也不贊同。畢竟現在同他作對的是太后,顧且行若執意幫我,事情惹得大了,太后還是會要我的命以絕後患。

他沒跟我說打仗的事情,但尼姑庵裡並不是沒有是非,我早就聽說了。想想往年同賀拔胤之也算有些交情,我便說不妨寫封書信過去,看看能不能討個薄面。那漠北雖然地方不大又荒涼,也夠那幾口子人立腳了,他這南征北戰的不知道圖的什麼。

顧且行什麼也沒對我解釋,只是抱著我,伏在我肩窩裡,舒一口長氣,“且歌,我很累,我是不是很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