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且歌>117 當時共我賞花人(五)

且歌 117 當時共我賞花人(五)

作者:十年一信

117 當時共我賞花人(五)

[第0章]

第5節117當時共我賞花人(五)

小本兒裡通常有這麼個橋段,女子難產或者是意外生產時,會出現個保大人還是保孩子的選擇。我想這個選擇對顧且行來說一點也不難,皇后他要多少有多少,就算和陳畫橋培養出那麼一丁點情分,也不足以影響他的選擇。

按照太醫的說法,事情也當真嚴重到了那個地步。我在殿裡胡言亂語地陪陳畫橋說話,她的神智一直恍恍惚惚,直到容祈進來的時候,眼睛忽然放出光彩。

她用了所有的力氣,一字字咬得堅定清晰,“容祈,本宮要你全力保本宮母子平安!”

陳畫橋果然不是尋常女子,她不要做任何選擇,她要活下來,她說:“若是本宮和皇子有半分差池,本宮要你靖王府全家以死謝罪!”

容祈卻好像什麼都沒有聽到一般,默不作聲地號了她的脈,眉心隱隱一皺,若有所思地看了陳畫橋一眼。他淡淡道:“娘娘請放鬆心情,微臣已經瞭解了胎兒的狀況,即刻為娘娘施針。還請閒雜人等先行避退。”

陳畫橋點了點頭,那些服侍的宮女便都退了下去,我自認也屬那閒雜人等之列,便跟著要往外走。容祈忽然道:“你留下。”

他這話說的極為自然卻沒有目標性,並沒有專門指哪個人,而我卻莫名站定了腳步,回過頭確然發現容祈正看著我。但我一不是醫女二不是穩婆,留在這裡只有添亂的份,我為什麼要留下。

我打算裝作沒聽見繼續往外走,容祈再度一字字道:“留下。”

“我?”我指著自己的鼻子問他。

他向我投來不置可否的眼神,道:“往日施針救人,都是初一為我打下手,今日只好麻煩你了。”

“可是我……”

“你就是初一。”他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聽得我摸不著頭腦,也勉為其難地留下了。

可我到底不知道我留在這裡能乾點什麼,容祈走到一側的書案上,吩咐道:“研墨。”

我便手忙腳亂地上去研墨,看著紙張上落下龍飛鳳舞的筆跡,便是我有心多看兩眼,也著實看不懂他寫了點什麼。容祈將墨跡吹乾,對起折了四折遞到我手中,認真地吩咐:“找信得過的人,送到御藥房容碩手裡。”

我收下紙張朝殿外走,心裡琢磨著,這四處都是心鸞殿的人,大約沒有信不過的吧。不過說起來,有了上一次小產的經歷,陳畫橋這個胎必定懷得十分謹慎,怎麼又出現了踩滑了腳不慎跌倒的事情,莫不是還有人想害她?

所以容祈才特特吩咐要找信得過的人麼,好吧,就算這宮裡誰都信不過,起碼顧且行是可以信的吧。他要是不想要這個孩子,也就不會拖到現在才動手了。

我推開殿門,看到顧且行長身立在遠處,正想大步走過去,描紅忽然出現的眼前,問道:“公主,奴婢可能幫得上什麼?”

來得正好,描紅是信得過也是足夠謹慎的,我將紙張塞進描紅手中,吩咐她務必親手交給容碩,及早把容祈要的藥送過來,千萬不能有差錯。

顧且行看到我,有想抬腳走過來的意思,但向來生產之事是皇帝的避忌,我遠遠對他輕輕點頭,示意他不要擔心。

轉身回到殿中,陳畫橋無力地躺在床上,連叫的力氣都沒有了。容祈撩開外袍從衣服上撕了幾方布條,對我道:“把她綁起來。”

“啊?”我當是自己聽錯了。

容祈瞪我一眼,自己已經開始動手,將陳畫橋的手臂固定在床上。我仍舊傻傻地看著,不知道該怎麼做。容祈扔給我兩根布條,看了眼陳畫橋搭著產布分開的兩條腿,又道:“你去。”

唔,這邊的場景自然是他不方便看的,所以才要人留下幫忙吧,可我還是覺得那麼多人不選,偏偏選中了我,這裡面肯定有其它的小算盤。

陳畫橋被五花大綁以後,我又聽容祈的話去取了針包,看著他一針針往陳畫橋身上扎,昏迷中的她忽然清醒,瞪著眼睛發出低低的呻吟抽泣。

為了防止陳畫橋因疼痛而亂動,導致施針出現偏差,容祈讓我去陪她說話。我只能用最老套的方法同她敘舊,從我們兒時第一次相見,如何地鬧不愉快,她怎樣同我作對,我如何背地裡欺負回來。

“還有上元節那次,你和皇兄一起逛燈會,你們買了那麼多河燈……後來……”

後來我和顧且行把陳畫橋扔給秦子洛了,後來的事情好像不大愉快。

而陳畫橋卻虛弱地接話道:“後來子洛帶我去了北山廟會,那裡有跳面具舞的,我買了四張面具,可是你們一直沒去找我們。不過那天還是很開心的,所有人帶上面具的時候,誰也看不見誰,沒有樣貌美醜,沒有高低貴賤,還真是滑稽呢……”

“公主,藥好了。”門外傳來描紅的聲音,“送進來。”我說。

描紅一勺勺地喂陳畫橋服藥,容祈遞了根銀針給我,朝床尾看一眼,說道:“膝上內側三指處,推三分。”

我覺得事情是這樣的,所謂人命關天,那些男女授受不親之類的凡夫俗念也就不必放在心上,到底我是不懂醫術的,為了皇后母子的安慰,這針還得容祈自己去扎。

我想推脫,他板著臉道:“你去,我聞不得太重的血氣。”

我抽抽眼皮,這樣的理由也可以啊……接過銀針,我將蓋在陳畫橋腿上的產被掀開一角,對著容祈所說的位置,夾著銀針的手指輕輕發抖,猶猶豫豫不敢下針。

“別慌,那不是要穴,錯了可以重來。”容祈道。

如此我便有底氣了。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往人身上扎針的感覺並不好受,心裡抖得就像是懸在鋼絲上。那每一寸的掌握,都尤為重要。

“夠了。”容祈道,“百里,四分……足心,兩分……”

我倚著根柱子長舒一口氣,陳畫橋已經睡著了,氣息很平緩,而我的目光不經意從產被下掃過,眼珠子一瞪,大聲道:“出……出來了!穩……穩婆……”

陳畫橋就這麼暈暈乎乎地把孩子生出來了,雖是早產兒卻並不顯得虛弱。穩婆將皺皺巴巴的小皇子擦乾淨,包起來送到容祈懷裡,在嬰兒的襯托下,他的身形顯得異常高大。抬手輕輕撫過孩子身上每處細弱的脈搏,表情極度舒展柔和。

我站在兩步外看著他們,忍不住想要靠近,小皇子的眼睛仍舊閉著,哭喊的聲音很響亮,只是在容祈手指的撫弄下,很快就消停下來,輕輕舒展肉肉的小胳膊小腿兒,我很想上去摸摸他。

容祈有意朝我走近一步,將孩子往我懷裡推了推,我卻緊張地後退了,看著他道:“我不敢。”

我不敢抱他,他是個天大的寶貝,我生怕自己笨手笨腳一不小心就打碎了,根本上我還是認同自己是很晦氣的。容祈輕輕地笑了笑,我亦對他露出微笑,我說:“你抱著他,我就這樣看看,他可真小。”

也許是看到了孩子,笑容就會尤其燦爛,我輕輕去捏他的手指,感覺到小小的力量。就像是做賊一樣,心裡激動而緊張又伴著快樂。而我只顧著逗他,並沒有發現容祈早已經將目光完完全全落在我身上。

“你……”

他忽然開口,卻只吐了一個字,便沒有再說下去。我適才從對這孩子的新鮮感中抽回神思,垂首理了理貼在額上的髮絲,說道:“若是無礙,便抱到殿外去吧,給皇上看看。”

容祈低頭看著那孩子,眼中閃過絲異樣,淡淡道:“嗯,無礙。”

乳孃將孩子抱過去,我隨著她一起去見顧且行。這是他的孩子,他在位時的第一個皇子,很有可能就是未來的太子。

顧且行是喜歡這個孩子的,他很少露出這樣溫和的表情,大約再刻板的人,在面對如此鮮活的生命時,都忍不住露出最柔軟的一面。

我以一個外人的身份站在這裡,看著顧且行抱著他的孩子,一雙清澈的眼睛,眉心輕輕皺起,我打趣道:“小皇子同皇兄還真像,一出生就學會皺眉了。”

顧且行搖頭輕笑,抬手輕輕去撫平他的眉心,孩子便忽然哇哇地哭鬧起來,便是這執掌江山的帝王,對這番哭鬧也只能素手無策。

乳孃抱了去哄,我問:“可想好了名字?”

顧且行一愣,大約是還沒有想過。畢竟到他出生還該有兩個月的時間,他來得有些急了。顧且行想了想,道:“霓燈光璀璨,歌弦舞婆娑,就叫顧璨如何?”

“璨兒,很好。”我回答。

霓燈光璀璨,歌弦舞婆娑,說的大約是上元節他和陳畫橋解開嫌隙時的場景吧。

皇子出生、普天同慶,宮中擺宴三日,我樂得清閒,想起來該往棲雁閣走一趟了。

我聽人說,母妃初得聖寵時,似乎曾觸怒過父皇,也被罰到棲雁閣住過幾日。我和描紅到棲雁閣的時候,陌院中常年無人打理,夏末時節亦顯出一片蕭索荒冷,沒什麼人聲,夕陽拉下殘影,有點陰測測的感覺。

我在殿裡四處看看,什麼發現都沒有。只能輕輕搖頭,紫蘭姑姑過世已經兩年多了,大概就算她留下了什麼,也被有心人抹去了吧。

棲雁閣外有處鞦韆,記得紫蘭姑姑說,先皇最愛的那名女子,也就是甘霖皇叔的母親最愛坐這鞦韆上發呆。我便也坐了上去,遙想當年那一位位佳人的倩影,她們都是因何而到了這裡。

陌院是距離乾和殿最遠的地方,所以被處作冷宮,既然都深得聖寵,到這地方來莫不是為了躲避君王?

院子裡起了絲風,我起身決定離去,回頭看到木製的鞦韆板輕輕搖晃,腦筋忽然一個靈光,想這棲雁閣內四處都被翻過了,而這鞦韆上落滿灰塵,大約是沒人理會的吧。

我走回去,將鞦韆翻轉過來,果然發現了點特別的東西。拂去木板上的灰塵,淺淺的刻印雖不再清晰,卻仍舊能分辨,是一段曲譜。

我找來工具小心拓下來,回到嬌華殿細細研究。而那段曲譜我並不陌生,正是母妃再也不肯彈奏的《采薇》片段,曲譜下另有一行小字,“歲暮歸南山,別佳人兮日落時。”

雖然是刻上去的,那字跡卻也工整,但並不像母妃的字跡。而這兩句話連在一起,我也看不出什麼特殊的意義,如果紫蘭姑姑和吟風臨死前給我的提示就是指的這些,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好在我這個不務正經的人,有很高的猜謎造詣,很快便發現了點端倪:別佳人——“佳”字去“人”為“圭”,日落時——“時”字去“日”為“寸”。圭、寸——封。歲暮歸南山,取一個“南”字,加上後面的“封”——鬱王爺的全名,叫顧南封。

難道這段曲譜,是鬱王爺留下的?他去過棲雁閣?他和母妃……

我琢磨到深夜,門外忽然通傳皇上駕到,我急忙將拓紙塞起來,抬頭去迎顧且行的到來。

今日是宴席的最後一天,他喝了點酒,倒也沒醉。因喜得貴子的緣故,他這兩日真真是喜上眉梢,我福身對他欠上一禮,說道:“尚未恭喜皇兄喜得貴子。”

顧且行淡淡而笑,“來,”他攬過我的肩在軟靠上坐下,忽然問我道:“那我們,是不是也該更近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