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歌 151 漸行漸遠漸無書(三)
151 漸行漸遠漸無書(三)
[第0章]
第39節151漸行漸遠漸無書(三)
描紅簡直是衣不解帶地伺候我,我說我也沒他們想象的那麼嬌弱,並且整日在床上坐著,屁股都坐疼了。我想下來走走,她就是不幹,就把我的活動範圍限制在一張床的範圍內。我撅撅嘴巴,忍了。
鬱如意時常會來看看我,不過是怕我悶著了,過來沒話找話說的。我儘量不去想那天看到的事情,而且現在想想吧,我覺得那天是我太激動了,也許真不是我想的那樣。但是這個事情又不好問鬱如意,省得她覺得難堪,那還是等見到容祈再說好了。
現在最讓我頭疼的是容祈她娘秦老夫人,聽鬱如意給我暗示的那口氣,這老太太現在都快把我恨得透透的了。一來,她覺得我就是故意弄死了她孫子,我這邊小產沒小出什麼大毛病來,她倒是徹底蔫在床上了,這次不是唬人的,是當真下不來了。二來,她還覺得容祈這次被派出去打仗,乃是拜我所賜,吃不準容祈就是被我氣走的。
說到這個層面的時候,我還將自己嚇了一嚇,容祈那麼聰明個人,顧且行讓他去打仗,他要是不想去,想避肯定有辦法避開的。那他這說走就走了,不會真的是讓我氣的,存心不想看見我吧。
我開始陷入沉長深刻的自我檢討之中,檢討我現在究竟想幹什麼。如果容祈告訴我,父皇真的不是他殺的,那我是不是不該這麼恨他這麼折磨他,我報仇找錯對象了?可是他又說他是知道下毒的事情的,也就是說他是眼睜睜看著父皇去死的,如他所說,這和他親自下手有什麼分別。
我心裡還是很亂。自從我嫁過來這一個多月,從來沒有這麼長時間沒有見過容祈,我甚至懷疑我現在有點想他了。我想他做什麼?
還有描紅跟我說的吃醋的問題,我真的只是在吃醋麼,吃醋他和鬱如意。大約不止是吃醋吧,我想就算沒有這許多的恩怨糾葛,就算我像當初一樣一門心思只愛著容祈,我也無法接受和別人去分享一個男人。這是公主的天性。
也許他走了,他不在,我們才能各自分開去想很多事情。回望這些年的點點滴滴,我如何在他的引導下一步步走入棋局,又如何一點點遠離了他。若不是因為我過於喜歡他,憑我這大喇喇的性格,他根本傷不到我的心,起碼傷不了那麼深。
而我會像現在這麼恨他,我以為我那麼恨他,只有兩個最根本的原因,一是他借我的手殺了我父皇,二是因為我過去實在太愛他。
可是我現在到底還愛不愛他,他有什麼好愛的啊。我愛他不應該只是因為他對我好,因為顧且行對我也一樣很好;也不是因為他那點美色,天下漂亮的男子多了去了,我以公主的身份想要多少搞不到手。我以前到底喜歡他什麼,現在又究竟是怎麼看他的,我怎麼一點都搞不明白呢。
比方我打算跟顧且行在一起的時候,我其實還挺明白為什麼接受他的,那時候我在慈安堂沒有依靠,而我本人也實在不是出家禮佛玩清修那塊料,顧且行待我又很好,他是皇帝,我便還以為他能像父皇那樣疼我護我,我當時以為一輩子那樣就足夠了。所以後來我打算離開顧且行的時候,原因也很簡單,我發現自己對他來說不是最重要的,我發現他也根本保護不了我,我還發現為了他留在皇宮,永遠沒有簡單平靜的生活。
但是我為什麼一開始喜歡容祈,又為什麼要死要活地離開他,又為什麼再次回到他身邊來,那些恩怨是非都是理由。如果從我自己心裡找原因,其實是根本沒有答案的。
小本上說,真愛是最不需要理由也找不出理由的,原來我對容祈是真愛?
我記得初一曾對我說,容祈讓她轉告我:誰教歲歲紅蓮夜,兩外沉吟各自知。
也許就是現在這樣的光景吧。我本打算寫封信給容祈,但提了筆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是該跟他道歉說了那些傷他的話麼,還是直截了當地問他,關於父皇的死,他究竟做了什麼,知道什麼。
我卻忽然覺得,我什麼都不想問了。或許我應該再多想想,時間會幫我們理清思緒,也會給所有的事情一個結果。我們總會再見面,那些事情也早晚水落石出。我只希望,這一次,容祈沒有再騙我,希望他能給我一個完美的解釋。
有時我會不自覺地掰著手指頭算日子,他已經走了多久,現在或許在幹什麼,他是什麼樣的心情,他有沒有想我,想我的時候又是怎麼樣的心情。
猛然抽回神思,發現自己在自作多情,卻總是忍不住要自作多情。
我知道容祈有個毛病,他想事情的時候喜歡畫畫,大約思念一個人的時候也會畫畫,我在他房中就見過好多我的畫像,各種各樣的,連扮男裝的模樣都有。
除夕的時候,鬱王府清清冷冷的,因為我和秦老夫人都病著,鬱如意跑完老夫人那頭,再跑過來陪我。
我坐在床上,她坐在一旁同我閒扯,可惜我現在不能吃口味太重的東西,自從醒來以後,雖是能嚐出味道來了,整日嘴巴里還是清苦的。看他們過年大魚大肉的,都快饞死我了。
我們兩個鬼扯的時候,有家僕進來送家書,鬱如意起身過去接了,看到信封上的字,眼眶瞬間就溼潤了。
“是不是……他寄來的。”我按捺住心裡的激動,小心地問道。鬱如意沒有回答,一邊走一邊拆開信封,腳步放得很慢,一字字看著家書上的內容。
從頭到尾都看完了,她將它收好了放在桌上,才大步走過來坐在床邊,而後對我笑笑,道:“他說他一切都好,叫咱們不要掛心。”
“那他,有沒有提我?”我不知怎麼就問出這個問題,問完以後自己都替自己羞臊,明明我還在和他賭氣,明明是我把他氣走的……課看著桌上的信封,我又恨不得一隻手能伸個一丈長,將它拿過來好好看看。
鬱如意沒有猶豫,她說:“自然提了,還不是惦記著你的身子。”
“就這些?”我總覺得鬱如意的反應怪怪的,就算他知道我和容祈有矛盾,但按照她平日的作風,應該是會直接把信拿給我看的,看不看由我,這樣才對。
此刻卻有點遮遮掩掩的意思,我巴巴地看著鬱如意,我低低道:“把它拿給我看看。”
鬱如意麵上有些為難的顏色,隨後又笑笑道:“這床上燈光不好,省得再傷著眼睛,等明日白天再看吧。時候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她說著便站起來,要拿著那封書信離去。我又不傻,她肯定是不想讓我看見,難道里面有什麼不好的內容,還是容祈出事了?
鬱如意看著我巴巴的眼神,低低嘆了口氣,不情不願地把書信遞給我。
容祈的筆跡我還是認得的,信封上雋秀有力的“如意親啟”四個字讓我失望,但還是在心裡默默給自己打著氣,勇敢地將它打開了。
紙上的墨依稀彷彿他的味道,醇而不厚,他在那麼遙遠的地方,我看不見他的樣子、聽不見他的聲音,這些是他幾日前親筆寫下的字,我會想象他提筆時的模樣,斂袖時的風雅,他的表情當是一貫的從容無波,還是泛起思鄉的淡淡愁緒。
我用最平靜的心情從第一個字,看到最後一個字,哪怕是再無關緊要的一個筆畫,都看得小心翼翼刻骨銘心。寥寥幾行字,因為太少才看得格外珍惜,看完一遍都快背下來了。
我將紙張仔細疊好,放回信封中交還給鬱如意,對她淺淺一笑。
沒有,他根本提都沒有提過我。哎……
“大約是行軍匆忙,來不及說太多罷。”鬱如意看出我笑容背後的失落,好心安慰道。
“是啊,總歸平安就好。”我撐開笑顏,同時在心裡這樣安慰著自己。也許我們之間是有點誤會,只要他平安,我還能見到他,都是可以說開的。我不著急,他為我等了兩年也不曾急過,我又何必。
我忽然頓悟我,我此刻這個心情,根本就是在想他。我把他狠狠得罪了以後,開始想念他。我是不是神經病?
信中沒有提及歸期,我只能靜靜等待,默默祈求老天。
自第一封家信之後,容祈的家書來得相對勤了些,主要還是為了給他老孃報平安。但鬱如意大多是避著我收信的,我若是不問,她也不說。我大概猜得出來她不說的原因,只是怕我更加失望罷了。
近來我總是點燈入睡,一是自己孤單有些不習慣,原來習慣可以很快上癮,但戒除卻很困難,尤其是打心眼裡不想戒除的時候。二來便是,我總盼望著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回來,心裡很矯情地想著,要為他留一盞燈,他以為我沒睡,就會進來看我。
不管他什麼時候回來,我想在第一時間看到他。
這個年,我以身體抱恙為由沒有進宮請安,我並不想在太后面前出現。如果我和她的恩怨,能因我的出嫁而消散,那是最好的結束。
不知不覺又是一年上元節,這小月子就快坐滿一個月,顧且行邀我進宮賞燈,我自是拒絕了。儘管在這地方待著很無聊,可我一刻也不敢離開,我怕容祈回來的時候我不在,他第一眼看到的人不是我,就像我睜眼時看到的不是他一樣,心裡很失落。
這是皇城每年最熱鬧的一天,過去我是從來不會錯過的,但這次我確實沒什麼心情。鬱如意差人在我的院子外掛了許多彩燈,只等著塔樓的煙花綻放,便將它們全都點亮。
我裹著毛斗篷站在院子裡,抬頭仰望那塔樓的方向。我看不見它,但可以想象樓上的光景。顧且行曾經帶我上去過,燃放煙火的感覺是挺難受的,而顧且行儘管曾對它有所懼怕,終於還是習慣了,甚至享受於那種震顫。
我知道今年,他是會帶著璨兒一起上塔樓的,不知道璨兒會不會嚇哭。
想著想著,我便有點想那奶娃娃了,自從我出嫁便沒有再見過它。可我又不敢輕易進宮,這便只能想想罷了。
煙花綻放的一瞬,是個激動人心的時刻。那時候除了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天地一點顏色都沒有。每次這個時候,我都會有一種洗淨鉛華重頭來過的感覺,是新的開始。
不知道身在邊關軍營的容祈,此刻是怎樣的心情。
我在門外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描紅弄了兩支菸火棒,我忽然想起了玥嬌。那年除夕時,她偷偷跑到小院子裡和秦子洛幽會,秦子洛便給了她一把煙火,她笑得真開心。
我點燃了它,看著它一點點綻放、消逝,覺得有那麼點悵然。
我忽然起了份閒心,問描紅:“你知道秦子洛在哪麼?”
描紅搖頭,她說每次都是秦子洛主動聯繫她,她是找不到秦子洛的。
秦子洛這個人屬影子的,總是神出鬼沒,雖然我知道鬱王爺的勢力在走南闖北的惹事,可到底沒有任何關於秦子洛本人的消息。我總覺得他肯定就在皇城,他給我的感覺就像個狡猾的獵人,總是很耐心地躲在角落裡,等待最出其不意的捕獵時機。
我也不知道容祈和秦子洛現在是怎麼樣的關係,如果容祈當真選擇站在秦子洛的對立面,他們有一天會兵戎相見麼?哪怕對我來說,顧且行還是秦子洛都是一個困難的選擇,或許鬱王府的餘黨現在都快恨死容祈這個叛徒了。
我曾以為容祈是為了和顧且行交換我,才與秦子洛對立的,可是為什麼,他的書信裡從來不肯提到我,他是不是真的在生我的氣,會不會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