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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歌 157 離愁正引千絲亂(一)

作者:十年一信

157 離愁正引千絲亂(一)

[第0章]

第45節157離愁正引千絲亂(一)

我本想說點什麼讓她消消氣火,可這老夫人偏偏凡事愛往壞處想,對我又有成見,我覺得我不出現在她眼前,才是最好的安慰。

我便也沒再多說什麼,告了聲辭準備離去。聽老太太在身後道:“是你,就是你這惡女,同你那皇兄不乾不淨的,毀我兒子還不夠,還要毀了整個容家,你……”

她說著氣兒就不順了,沒完沒了地咳嗽起來。我走到門口,對守在外頭的侍女道:“一定要多提醒郡主注意身子,什麼名貴好用的藥材,便是缺了也先給她用。每次郎中過來,也記著給她把把脈,若是有什麼情況,馬上告訴我,知道麼?”

我正欲走,不經意抬頭瞟了這侍女一眼,同那雲珠有幾分神似,只是歲數小了點,我問道:“你是雲珠的妹妹?”

侍女點頭,我便也對她點個頭,或許她姐姐的死,她心裡也會怨我的吧。可有些怨真的沒必要解釋,或許這也是容祈不愛解釋事情的原因。

這秦老太太對我記恨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吃不準從容太醫死後,她就一直怨著我們宮裡那一家子。怨著怨著還給自己怨出個神經脆弱的毛病,受不住驚嚇打擊。我雖然不喜歡她,也總還是希望她能多活段日子的,起碼撐到容祈回來,讓他們母子再見上一面。

老天爺這次終於聽了回我的祈求,圓了次願望。容祈,也該回來了。

幾日後,秦老夫人病危,門口的官兵傳消息來,說顧且行特准容祈回家給老母送終,此刻正在趕回來的路上。

鬱如意在房裡陪著老太太,不停地說話,好讓她撐到容祈回來。我在大門口焦急地等待著,心裡就像是有團火在亂竄,怎麼站著都不舒服,只能來回踱步。

當那抹墨藍色再次飄入眼底,我立時站定腳步怔怔地望著他,瞬間眼眶就紅了。他也愣了愣,面上擔憂的神色褪去,看著我的目光柔軟而殷切,那種眼神叫做想念。

黃昏,有一陣春風在我們之間旋開,我想撲上去,緊緊抱住他再不撒手,卻又不知為何抬不動腳步。最終我只是抬起手掌捂住了嘴巴,看著他向我走進,眼裡的方向卻沒有落在我身上,眼淚寂靜成河。

以我活了這麼多年的經驗,我知道美好的畫面都不能多想,越是幻想過的越不可能成真。所以我努力不去想重逢時的畫面,儘管平淡無奇如斯,我想狠狠地咬他,狠狠地親他,哪怕是陪他做那樁事情,總之他想怎麼樣我都會滿足他。

可現在最緊要的問題是,他娘要死了,在給他娘送終之前,他所能留給我的時間不多。

擦身而過的時候,容祈什麼都沒說,也來不及說什麼,幾乎看都沒再看我,便舍了我朝他老孃的房間疾步走去。

我小跑著跟在身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背影,修長挺拔似乎也消瘦了些。我從來沒這麼老實巴交地跟在容祈身後走過,此刻我真切地感受著,我喜歡站在他身後,追著他跑,追逐他的追逐。

進了房間容祈就沒再理過我,王府中人人道他是個孝子,所以哪怕他看也不看我一眼,我一點也不生氣。

知道老夫人不願意看見我,我便站在廳堂後,用屏風擋住身子,隔著紗簾看他。

容祈和鬱如意蹲在秦老夫人的病榻前,老夫人睜著虛弱的眼睛看著他們,而後緩緩將鬱如意的手和容祈的手心交疊,她道:“祈兒,這些年為娘為了讓你給你爹報仇,虧待了你。為娘不行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們,只盼望著我走了以後,你和如意夫妻合心,如意是個好姑娘,這些天不嫌棄為娘染了病的身子,日夜在榻前伺候著,你,莫要虧待了她。”

“娘……”鬱如意哽咽地喚了一聲,喚得我心裡都軟了。

我躲躲藏藏地看著他們,聽他們三口人話別,我這個做正妻的也只有個偷聽的份,哎……

有時候我也在想,鬱如意真的挺好的,她還是我的親姐姐,她也很喜歡很喜歡容祈。可假如有一天,所有的事情都結束了,我和容祈回到相愛的原點,他要履行當年的承諾,帶我遠走高飛的時候,鬱如意怎麼辦呢,還是我真的可以做到接納她,然後毫無芥蒂的三人行麼。我覺得我根本就做不到。

卻也不知,這想法,根本就是我自作多情了。他不要我了,從我喝下那墮胎藥開始。

我有點惆悵,覺得秦老夫人嚥氣之前,大抵是不想再看見我了,便打算折身離去。

秦老夫人繼續道:“為娘還有一個心思,你務必要答應。”

聽著那聲音,真是快不行了,這個時候她說什麼,當兒女的哪有不答應的道理啊。容祈的聲音也有些沙啞,他道:“答應,娘要兒子做什麼,兒子都答應。”

“好,”老夫人的目光朝紗簾外瞟了一眼,緩緩而堅定,“娘要你休了那個蛇蠍!”

容祈愣了,我也愣了,心裡頭琢磨著,秦老夫人口中這個蛇蠍,指的可不就是她兒媳婦本公主我?

我不服,我怎麼就蛇蠍了,連父皇聖旨上都說我品性純孝、溫良敦厚,我哪裡蛇蠍了。不過是這老太太對我有誤解罷了,真是個固執的老太太,到頭了還惦記著攆我走。

她都這樣了,我自然是不會同她計較的。可誰又想,她都這樣了,居然還有力氣告我的狀,乃至汙衊於我,她有氣無力地對容祈道:“你上下打聽打聽,這些日子你不在,她都和她那皇兄,幹了些……咳咳……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還有娘這病……娘這病,定也是她給我染上的,她逼死雲珠,害死了你爹,害得我們全家雞犬不寧,”老夫人說著便激動了,又咳了兩口老血,依舊堅持道:“這種不知廉恥的蛇蠍,留不得,留……不得!”

“娘……”容祈無奈地喚了一聲,可惜又不能同她娘反駁什麼,只得回身望我一眼。

我們中間隔著方紗簾,我閃閃躲躲地站在屏風後面,臉上倒也沒露出太多委屈的表情。雖然我心裡都快委屈死,快嘔死了。

“去,娘要看見休書,才能閤眼……快去!”秦老夫人做死不瞑目狀。

可憐天下每個孝子,都要受這份牽絆,容祈沒有辦法,只能從寢室裡走了出來。我站在屏風後垂首看著他,甚至還有點不敢看他,他的眉心擰出愁緒,悄悄將嘆息壓了下去。

我對他微笑,而後走到另一頭的書房,親手為他研墨。不就是個將死之人的遺願,這點心願我還成全得起,我想容祈也是這麼想的,先讓她老孃安了心再說。

我將沾了墨的筆遞到他手中,笑容輕輕淡淡,輕聲道:“就按老人家的意思寫吧。”

“帝城顧氏,自成親以來,上不敬孝、下無所出,”寫下這幾個字,他手抖了抖,轉頭看我一眼,我還是笑吟吟地看著他,而後從他隨從處把印章拿來,輕輕開了紅泥。容祈無奈地看著我,書下後面幾個字的時候,手抖得益發明顯,“不守婦道,正合七出之條。故立此休書,此後各自婚嫁,永無爭執……”

紙上的墨在燈光下泛起水澤,我將印章在紅泥中沾過,再度遞到容祈手中,輕輕握了握他的手,再露出一個微笑。

這事情雖然不吉利,但我心裡倒是也沒那麼害怕,容祈不會當真休了我的,既是為了他娘能安心閤眼,演這麼出戏也沒什麼。

紅印落在紙上,容祈隨手將印章扔掉,再看我一眼,揹著手朝他孃的寢室走去。我將紙張抬起來吹乾墨跡,小心疊好,交給身旁一位侍女,示意她拿進去給老夫人看。

秦老夫人約莫也看不清上面的字了,只是又字字有力地對容祈說:“娘知道,你鬼迷心竅還惦記著那蛇蠍,你們串通好了要給娘演戲。不要以為她是公主,就能為所欲為,娘做鬼,做鬼都會看著她!祈兒,今日你答應孃的事情,娘會牢牢……牢牢記著,你若是再敢,同她一起,便是要娘死不瞑目,永不超生!”

我已經聽不下去了,抿了抿嘴巴將委屈的情緒嚥下去,大步走出了房門。

之後他們說的話我就不知道了,我在靖王府裡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他回來了,終於回來了,可是我想問的那些問題卻忽然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有那麼一張臉,就像是在眼睛裡下了毒,看不到就會覺得很難受。我可能中了容祈的毒。

坐在竹園中,我反覆地問自己,愛不愛他,想不想跟他長相廝守,反反覆覆。可愛他,又會讓我對他存有滿心的愧疚,我那樣義無反顧地曲解他,仗著他喜歡自己,絞盡腦汁地傷害他也傷害自己。為了氣他,我服了破身酒,害死了他的骨肉。

可我還是愛他。第二次。

從我嫁入靖王府開始,那一場場肆意的索取承歡,竟也當真睡出了感情。我恨不得變成一樣簡單的物品,能夠與他形影不離。

青竹搖曳,帶來早春的香氣,又將迎來一個花滿枝頭的季節,許多事情還來得及重新開始。

我在竹園裡發呆到深夜,覺得有點冷,便起身離去。我想我要開始好好地愛惜自己,喜歡一個人不是為了給他添亂的,更不該肆無忌憚地讓他擔心。

如今秦老夫人不在了,我們之間幾乎已經沒了最後一道障礙,我曾經可憐顧且行的孤獨,容祈又何嘗不孤獨。我暈頭轉向地闖入他的世界,卻從來沒有好好睜開眼睛看過,這個男人的心裡究竟在想什麼,他有怎樣的牽絆和無奈。

秦老夫人是夜裡過世的。容祈和鬱如意一直在膝下送著她合了眼。

我不知道怎麼就走進了容祈的房間,當然不是為了來找什麼。至於清君策,其實在他手裡,比在我自己手中我更放心。

當初賭氣時,我扔光了容祈給我的所有紀念,現在即使他就在不遠的地方,我也只能睹物思人發洩想念。打開櫃子,看到他過去穿的衣衫,一件一件堆疊整齊。

初遇時的長衫,他幾次救我時的勁裝,玄青朝服、素白中衣,似乎每件衣服上都有自己的故事。我輕輕撫摸著它們,墨香越來越淡,這些衣裳大多都不會穿了。就好像那些過往,再也不會被如此頻繁地想起。

手掌壓到一個硬物,我將它從櫃子裡取出來,原是一柄青竹長笛。

表面光潔如初,只是斷裂後又被粘合的地方,有淺淺的痕跡。那時候他在嬌華殿折了這笛子,他對我說,他再也不會吹笛。從那以後,我便真的沒有聽過他的笛音。

這種小事情上,他向來說到做到。

撿破爛的毛病真是沒變呢,每次我賭氣扔了什麼,容祈都會偷偷地撿回去。可這次我賭氣把他扔了,他還會不會滾回來。

我握著那笛子,湊在唇邊,仿著他的模樣輕輕吹奏,想起過去他繞在我身後,手把手教我吹笛子的畫面。氣息有些哽咽,笛音輕顫,仿若泣不成聲。

“唔,原來是你。”容祈進了門,輕描淡寫地看我一眼,輕描淡寫地問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