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城記 128 重逢
128 重逢
第二天早上,雲傾早早的便被叫起來了,沐浴更衣之後,隨父母兄嫂到祠堂祭拜祖先,行醮戒禮。雲翰林、何氏愛護雲傾這個寶貝女兒,除“夙夜勤慎,孝敬毋違”“爾父有訓,爾當敬承”之類冠冕堂皇的套話之外,又慈愛的交待了雲傾許多話。雲傾一一聽了,又覺溫馨,又有些傷感。
前世她曾被杜氏“獻”給太后和宣王,在她“嫁”給宣王的時候,也按習俗舉行了醮戒禮。可那時候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是去送死的,就連杜氏那樣的人也沒有厚臉皮告誡她到了夫家要做個好媳婦,不過是草草了事罷了。現在不一樣,這醮戒禮簡單又隆重,她真誠感謝父母的養育之恩,父母關心她的婚後生活,恨不得一股腦把自己知道的為人處世之道全告訴她,好讓她以後順順利利的,平平安安的……
“諾。唯恐弗堪,不敢忘命。”雲傾垂首受命。
醮戒禮畢,雲翰林忽然後悔了,“想到阿稚以後要嫁到燕地,離咱們那麼遠,我真是心疼捨不得,簡直想悔婚了。”
“爹爹您快別這樣,您要這時候悔婚,妹夫準會來搶婚的。”雲仰忙道。
雲仰這話說得大傢俱是粲然,何氏更是眉眼彎彎,“我也覺得是呢,咱家若這時候悔婚了,阿晟這孩子必定是搶婚沒商量。”
雲翰林也和大家一起笑,卻又說道:“在翰林院為官多年,我也膩了,打算申請外放,到燕地看看北國風光。”
他這是想要調到燕地做官了。他在京城為官多年,已經習慣了這裡的風土人情,而且京城是全天下最繁華熱鬧的地方了,但為了雲傾,他生平頭一次願意外放。
雲傾深受感動,“爹爹,您這麼捨不得我啊。”
“不是,爹就是在京城呆膩了,想出去逛逛。”雲翰林微笑道。
“捨不得女兒不是人之常情麼,還不承認。”何氏笑話他。
雲仰笑道:“爹爹,幸虧您只有阿稚一個閨女。若是您像舅舅一樣有三位千金,將來一個閨女嫁到燕地,一個閨女嫁到江南,一個閨女嫁到京城,您可該怎麼辦啊。是去塞北、江南,還是留在京城?”
雲仰這話說得大家又笑了,“就是,幸虧家裡只有阿稚一個,要不然可麻煩了呢。”
雲傾跟著父母兄嫂一起笑,心裡暖洋洋的。
行完醮戒禮,雲傾回房更衣。道賀的親戚朋友紛紛登門,關係特別親近的會到雲傾房裡來坐坐,這些親戚如流水般來來往往,毛莨、趙可寧、馮慧中、馮瑩中、何青黛、何青未、於雅猛等人卻是一直陪著雲傾的。
房裡本來是處處大紅錦繡,喜氣洋洋,再有了這些活潑明媚的妙齡少女,那便更加熱鬧,處處歡喜笑語了。
“哎,桂小七,你今天可得好好巴結巴結我們。”於雅猛笑容可掬,快人快語,“你知道麼?今天我們不光在孃家要陪著你,你上了花轎之後我們還要跟著到燕王府,陪伴你的洞房花燭之夜。我們多重要啊。”
雲傾雖然和姐妹們從小玩慣了的,這時也羞紅了臉。
陸晟為她想的很周到,唯恐新婚時節她不適應,特意邀請桂園七姐妹和於雅猛到燕王府,做為燕王府的客人陪伴雲傾。
“誰要你陪伴洞房花燭之夜了?”趙可寧笑咪咪,“燕王府在京城的本家少,四王子怕新房冷清了,讓咱們去湊個熱鬧而已。你還以為阿稚要你陪著洞房花燭啊。”
“其實,桂小七如果想讓我陪,我是可以的。”於雅猛以手托腮,故作深深的道。
趙可寧等人嘻嘻哈哈的笑起來,“阿稚哪會讓你陪啊,她有四王子,自然是要四王了陪她了。咱們也就是在四王子出去敬酒的那一會兒能派上用場罷了,等新郎官回來,阿稚便和他一樣巴不得咱們趕緊走了。”
“不會,只有四王子會那麼想,阿稚有良心,不會過河拆橋的。”何青未這做表姐的忙替雲傾說話。
她這一辯解,卻讓眾人笑得更兇了,“是啊是啊,阿稚和四王子不一樣,阿稚有良心。”
雲傾被小姐妹們打趣得滿臉羞紅,似要滴出血來。
她很害羞,但是這種感覺真好啊,每個人都是歡天喜地的,多好。
“姑娘們,吉時快到了,新娘該換上禮服等候親迎了。”喜娘笑盈盈的過來了。
“這就快到了啊,真快。”姑娘們紛紛驚呼。
雲傾也覺得吃驚,道:“這便快到了麼?我以為還早。”
喜娘面白微胖,性情極為活潑,最愛說話,拍手笑道:“這位新娘子肯定是個孝順姑娘,以為時辰還早,還想在孃家多呆會兒。有些新娘可是迫不及待想出嫁,只嫌過得慢呢。”
“噗……”喜娘這話說得大家都笑了。
其實哪有新娘子會這樣,就算再著急出閣也不會表露出來吧?喜娘也就是說笑話罷了。
喜娘、侍女陪雲傾入內室更衣,再出來的時候,一片驚呼之聲,“阿稚,你真美!”
雲傾本就是位絕美女子,這時換了大紅地壓金線雲錦新娘禮服,頭戴鳳冠,珠光寶氣輝映之下,那張精緻絕倫的面龐愈加嬌豔嫵媚,明豔絕倫。
“快蓋上。”於雅猛指指紅蓋頭,“趕緊給她蓋上,要不然大家都看呆了,看傻了,失態了,多不好。”
“就是,蓋上吧,要不我們都嫉妒了。”姑娘們紛紛湊熱鬧。
喜娘也滿意的上下打量雲傾,樂呵呵的道:“新郎官能娶到這般美麗的新娘子,是他的福氣。我猜他揭下蓋頭的那一瞬間,定是魂飛天外,欣喜若狂了。”
何青碧快活的笑著跑進來,“迎親的隊伍到了!我牽著弟弟出去看了看,好長好長,一眼看不到頭啊。”
“是迎娶,又不是搶親,帶這麼多人做什麼?”於雅猛有些納悶。
何青碧年紀雖小,懂得卻多,熱心的給於雅猛介紹,“於姐姐,我聽說了,表姐夫這是有備無患,文士墨客帶了,武將高人也帶了,有的精通琴棋書畫,有的擅長詩詞歌賦,總之不管刁難他什麼都是不行的啊。”
既然要親迎,必定要受些難為,一道一道的過了關,才能進到廳堂,才能娶到新娘。陸晟帶了這麼多人過來,那是做足了充分準備,什麼樣的人才都齊全了,保證他能應對裕如,什麼樣的難題都難不倒。
“哎,你們說說,四王子帶麼多人,他是怎麼想的啊?”姑娘們七嘴八舌的議論起來。
她們參加過的婚禮也多了,沒見過新郎官這麼鄭重其事的,簡直是如臨大敵啊。
“還能是怎麼想的,太喜歡新娘子了,唯恐娶不到家唄。”喜娘瞧著她們猜來猜去的,對這個問題很上心,便笑呵呵的多了句嘴。
雲傾一直是歡歡喜喜的,這時忽地鼻子一酸。
他太喜歡她了,唯恐娶不到家……他對她真的很在意、很好,兩輩子了,前世今生,今天總算要成親了……
於雅猛、趙可寧等人結伴出去看熱鬧去了。不多時姑娘們回來了,興奮得臉頰嫣紅,眼晴發亮,“新郎官真的帶了長長的一隊人,而且個個年輕英俊!我們聽說,四王子親自到翰林院、太學和國子監挑選的伴郎,既要有學問,還要相貌好,很挑剔的。這些人也真是厲害,韓家哥哥、何家小弟他們設下重重關卡,都攔不住他們,新郎官快要到禮堂了!”
到禮堂,那也就是勝利了,可以拜見岳父岳母,也可以帶走他的新娘了。
“快快快,吉時到了。”另一名喜娘從外頭進來,招呼道:“新郎官已經在拜見長輩了。”
雲傾被蓋上蓋頭扶出門,隨著鼓樂聲到了前廳禮堂。兩名喜娘一左一右扶著她,隨著贊禮官的贊聲,和新郎一起跪下,拜別父母。
雲翰林愛女出嫁,歡喜雖是歡喜,卻也很是傷感,溫聲囑咐女兒,“戒之敬之,夙夜毋違命。”何氏依禮為雲傾結上佩巾,殷勤告誡,“勉之敬之,夙夜無違宮事。”雲傾恭敬道:“兒謹受命。”
“賢婿,阿稚以後就拜託給你了。”雲翰林心情激盪,聲音有些哽咽了。
“阿稚年齡還小,她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多擔待她。”何氏眼圈也紅紅的。
“岳父,岳母,我和阿稚夫妻一體,我就是她,她就是我。”陸晟面色鄭重,聲音也鄭重。
雲傾不知不覺滴下眼淚。晶瑩的淚珠滴到青磚地面上,雲翰林、何氏看在眼裡,愈加傷感。
紅蓋頭下伸過來一隻手掌,握住了雲傾的小手,“莫哭。”是陸晟溫柔的聲音。
他的手指纖長有力又帶著暖意,雲傾手被他握著,心莫名安定。
“岳父,岳母,我和阿稚會互敬互愛,白頭到老的。”陸晟誠懇的道。
雲翰林、何氏含淚點頭。
禮官引導著新郎、新娘拜別父母,走出禮堂,雲仰把妹妹背到背上,“阿稚,以後阿晟如果欺負你,告訴哥哥,哥哥嫂嫂去替你出氣。”雲傾又是感激,又有些好笑,“哥哥,你這個時候都不忘提嫂嫂呀,太恩愛了,嘻嘻。”雲仰嘿嘿笑。
雲傾被背上香木輅車,陸晟依古禮為她駕車之後,將引車繩交到她手中,“阿稚妹妹,終此一生,哥哥願為你效犬馬之勞,任你驅使。”
雲傾整個人都有些輕飄飄的了,如在雲端。陸晟的話像仙樂一樣,美妙無比……
“不用這樣呀。”雲傾不好意思了。
“用。”陸晟輕笑,“不過妹妹你也要投桃報李,對不對?哥哥任你驅使,你該怎樣?”
“啊?”雲傾呆了呆。
她還在發著呆,陸晟已被禮官再三催請,下了雲傾的車,改上他自己的輅車,這輛車的馬韁繩交給了御者。
車輛緩緩駛離,雲傾還在思索陸晟方才那個問題,“哥哥任你驅使,你該怎樣?”
此時天已黃昏,從石橋大街到燕王府沿途之上,每隔三五步便站著一個手提燈籠的紅衣兵士,燈光流麗,絢爛之極。
雲傾坐在香車之中,感覺這一切像在夢裡一樣。
街道兩旁站滿了看熱鬧的人,嘖嘖讚歎,他們的讚歎聲偶爾有一兩聲傳到雲傾耳中,雲傾不由的笑了。想當初她也曾經坐在車裡,聽著百姓的閒言碎語,那時的感受和現在可是截然不同啊。不一樣了,重活一世,什麼都不一樣了,她有父母兄嫂,有陸晟,有燕王和山長,還有這隆重的、受所有人祝福的婚禮,圓滿了。
前世所有的遺憾,這一世都得到彌補。
車到燕王府前,陸晟由禮官引領至車前一揖,請她下車。雲傾由喜娘扶著下來,陸晟又是深深一揖,請她進門。雲傾頭上蓋著蓋頭,看不到他的臉色,但不知怎地,覺得他此刻一定非常激動,又非常鄭重。
門前擠滿了看熱鬧的賓客,有個清朗的少年聲音笑道:“我猜新娘子定是絕色美女。”旁邊有人笑話他,“你又沒見過,如何知道?你這才是頭回見新娘子吧,莫非隔著蓋頭你也能瞅見她?”那少年笑道:“我瞧著四王子這神色都算得上虔誠了。四王子年少英雄,蓋世無雙,能令得他這樣,新娘子必定有傾世姿容,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麼?”
“我瞧著四王子這神色都算得上虔誠了”,賓客的話語傳入雲傾耳中,她不由的痴了。
陸晟對她是什麼樣的深情啊。
雲傾被迎入禮廳,隨著贊禮官的贊聲和陸晟一起拜了天地、高堂,之後被送入洞房。陸晟將她頭上的蓋頭揭去之時,陸晟眼中閃過驚豔之色,雲傾也偷眼看他,覺他眼中有星光流動,四目相對,雲傾嬌羞盈面,低下了頭。
接下來新郎新娘行合巹之禮、同牢之禮、解纓之禮,陸晟確實如那不知名的少年所說,神色是虔誠的。雲傾和他一樣,雖然有些緊張,卻是一絲不苟、認認真真、忠誠虔敬。
這是他們的婚禮,是他們等了兩輩子才等到的婚禮……
新房內有燕王府在京城的親戚朋友等人,還有毛莨、趙可寧、馮慧中、馮瑩中、何青未、於雅猛等雲傾的好姐妹,頗為熱鬧。諸禮行完,陸晟被催著出去敬酒,他向毛莨等人含笑一揖,“阿稚新來乍到,或許會有些不適應,有勞諸位姐姐了。”
毛莨等人笑得不行,“放心放心,我們一定替你把新娘子陪好了。”
陸晟不知被誰拉出去了,毛莨等人看著他的背影,笑彎了腰。
“我從來不知道四王子是這樣的。”燕王族中一個侄媳婦嘖嘖稱奇,“我一直聽說四王子是位英雄人物,千好萬好,只是為人冷峻了些,沒想到對新娘子如此體貼入微。”
“你沒聽說過四王子是如何到石橋大街獻殷勤的麼?”她一個妯娌笑著問道。
“聽說了啊,可我以為那是謠言。”方才那人不好意思的笑,“今天我是眼見為實了,以後誰要是再跟我說四王子冷峻,我可得反駁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