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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山變 第118節 政海波瀾(2)

作者:嵩山坳

第118節 政海波瀾(2)

第118節政海波瀾(2

恩旨見抄,曹仁修連夜起草謝恩折,第二天遞進,皇帝見過軍機處之後,把他傳了進來,略說了幾句慰勉的話,話鋒一轉,問到了旁的事情上:“朕記得,何桂清是在你那裡的吧?”

“是。咸豐二年的年底,何桂清考取御史,點放監察院陝西道。”

“任職陝西道,可有當年陳非園的風采啊?”

陳非園說的是康熙朝著名的御史陳紫芝,字叫非園,康熙十八年的翰林,散館後考舉了御史言官,任職陝西道。

陳紫芝有一次奉派巡視南城,當時南城的大柵欄有個流氓叫鄧二,魚肉鄉民,道路側目,歷年的巡城御史都拿他沒有辦法,陳紫芝賦『性』剛直,決意為民除害,蒐集了很多證據,奏請將其正法。

刑部準如所請,南城鬧市歡聲雷動,提起陳都老爺,沒有一個不豎起大拇指稱讚的。

曹仁修久任柏臺,這樣的朝章故事自然熟稔於心,聞言答說:“是,何桂清忠誠耿直,自當年為皇上訓教之後,發奮圖強,從不因人、因事略有苟且。上一年京察一等,臣本意是再派他一年,不過何桂清說,巡城御史是地方官的身份,做得久了,難免有差役、家人仗勢欺人,成為地頭蛇,所以堅辭不受。臣不願強人所難,故而委派他到陝西道去做掌印御史了。”

監察御史以省來分,共十五道,除了京畿道之外,尚有十四道,但只有河南、江南、浙江、山東、山西、陝西六道有印信,每道人數不一,掌印信的居首,名為‘掌道’,其餘的稱為‘協道;至於另外的罷道,只享俸祿不做是,叫做‘坐道’,這八道的事物,由有印信的六道兼理;掌陝西道兼理湖廣道,舉劾兩湖失職官吏,審核兩湖刑名案件,都是陝西道的執掌。

皇帝點點頭,表示明白了,“朕記得,湖北武昌府治下的冒名頂兇案子,就是何桂清首先發難的?”

“是。皇上聖慮無錯,此案正是經何桂清指摘,方才大白於天下的。”

皇帝嘆了口氣,“現在下邊的人啊,真是把人命當做兒戲”他說:“自從上一年年底,皇太后薨逝,朕越感精神不濟,就是記『性』也開始變壞,剛剛說過的話,過一會兒就會忘記。有時候午夜驚醒,發覺處置不妥,但已難以補救。”

曹仁修覺得皇帝這話有些好笑,年紀還不到三十,怎麼就有憂勞之意了嗎?碰了個頭,他說:“皇上為國事萬幾『操』勞,還請保重聖體康健才是。”

皇帝繼續說道:“從前朕精力過人,事理看得極其明白,所以賽尚阿、祈雋藻之流,做什麼事都瞞不過朕。當初朕一力推行新政,大家都不贊同,只有極少的幾個人,跟朕同心同德,賽尚阿便是其中之意。我就因為這樣的緣故,對他種種姑息容忍――。朕知道,你是崇綺的座師的,可是?”

聽皇帝語氣不善,曹仁修趕忙碰了個頭,當即回奏道:“臣職司風憲,為皇上耳目所寄,賽尚阿之子雖從臣受學,賽尚阿對臣亦頗有禮遇,但臣讀聖賢書,蒙皇上天高地厚之恩,斷斷不敢徇私辜恩,賽尚阿如敢有欺罔君父,臣必據實彈劾。”

“嗯,賽尚阿是賽尚阿,你是你。朕知道,你和何桂清一樣,都是很有風骨的。”

“是,臣從來是忠誠骨鯁之臣立命廟堂。”

“既然飽讀聖賢書,也應該知道‘見賢思齊’吧?”皇帝這樣暗示著。

“是,臣下去之後,定當曉諭何大人。”

“不,不,不必作為朕的意思。”

“是。”曹仁修完全明白了,“臣當謹慎料理,請釋聖憲。”

當天晚上,曹仁修在府中邀何桂清小飲,談到今天皇帝召見,言辭之中頗為煩惱,說自己等身為臣下者,應為聖主分憂。

何桂清自從咸豐元年為了南書房奏對不合體制,給皇帝免去一切官職,發回翰林院,做了一個普普通通的翰林院學士,很是過了一年的苦日子。

恩寵一旦轉衰,朝中的那些大小官員也就另眼相看了,該他得的得不到,可以搪塞的也搪不過去。

京官最窮的是兩種人,翰林和御史。翰林有紅有黑,不走運的翰林,開門七件事,件件要賒帳,如果一年大大小小的‘考差’,一個都撈不到,那到了年下的日子就難過了。一年三節結帳,端午節和中秋,都還有託詞:‘得了考差,馬上就給’,一交臘月什麼考試都過了,那裡還有當考官的差使?於是只好找同年、找同鄉告幫。

後來還是奕知道他的苦狀,命人送來三百兩銀子,以為度日之需,卻給何桂清推辭了,他自知這一次皇上動怒,正是為了與宗室相交過深的緣故,若是再手了王爺的銀子,給皇上知道了,不知道會給自己、給奕惹來多大的禍事呢所以儘管奕派來的下人一再勸說,他總是不肯,終於把對方打發了回去。

在這之後,何桂清考取了御史,景況略微好轉了一點。其實,御史的情形也是一樣,但‘都老爺’三個京城裡很有些用處,起碼煤鋪、油鹽店的掌櫃,跟‘都老爺’去要帳,不敢象對窮翰林那麼不客氣。因為『逼』得他惱羞成了怒,喝一聲:‘來啊拿我的片子,把這個混帳東西送到兵馬司去嚴辦’就真要倒黴。京師九城都有兵馬司,專管捕治盜賊,送到那裡,被打一頓屁股,是司空見慣的事。

苦苦過了一年,正好出了湖北武昌府‘頂兇’一案,給何桂清一個大好的機會,這件事在咸豐三年年底引起極大的風波,讓湖北巡撫龔裕、新任臬司鱗椿幾乎丟了烏紗帽,何桂清藉此案,直名哄傳天下――。

湖北多盜,捉盜賊要靠捕快,所以盜賊一多,捕快也多,大縣列名‘隸籍’的,竟有上千人之多。其實,正如俗語所說的‘捕快賊出身’,白天坐在班房裡的捕快,正就是黑夜裡明火執仗的強盜。全湖北最有名的一個捕快,是武昌府通城縣的胡體安,他就是一個坐地分贓的大強盜。自己當然不出手,也不在本地做案,是指派徒子徒孫劫人於數百里外。由於手段狡猾,而且聲氣廣通,所以很少出事。如果案子鬧得太大,追得太急,胡體安還有最後一著:以重金買出貧民來‘頂兇’。

有一次胡體安的黨羽,在天門搶了一個姓趙的布商,此人是當地鉅富,被劫以後,照例報案,也照例不會有何結果。於是姓趙的自己僱人在私下偵查,查出來是胡體安主謀指使。姓趙的便親自上省,走了巡撫衙門文案委員的門路,直接向巡撫龔裕呈控。發交臬司衙門審問。苦主指證歷歷,毫無可疑,於是龔裕下令,指名拘捕胡體安。

密札由巡撫衙門下達臬司,然後由道而府,由府而縣,層層照行,到了通城知縣手裡,拆閱之下,大驚失『色』。

通城知縣是個山東人,名叫馬翥,三甲進士出身,榜下即用,抽籤分發湖北。論州縣補缺的班次,新科進士是老虎班,遇缺即補,所以到省稟見的第三天,藩司衙門就掛牌委署通城知縣。到任不過半個月,就遇見這麼一件有關‘考成’的盜案,主犯竟是本縣的捕快,如何交代得過去?即使逮捕歸案,失察的處分,必不可免。

“老夫子,”他向刑名師爺說:“你真正該我倒黴,本縣的捕快,竟遠到天門作案,上峰指名查拿,足見重視。請老夫子連夜辦公事,拿這個胡體安,押解上去。”

“慢來,東翁”姓『毛』的刑名師爺慢條斯理地答道:“這個胡體安,還不知道在那裡呢”

“怎麼?”馬翥愕然,“他不是本縣的捕快嗎?”

“名為捕快,其實也許是地痞、流氓,或者是充眼線的,掛個名而已。”『毛』師爺又說:“東翁剛剛通籍,又剛剛到任,對湖北的情形,諒來還不熟悉。喏,是這麼回事……。”

等『毛』師爺略略談了湖北多盜所以多捕快的緣故,馬翥更加著慌,“照此看來,這胡體安能不能緝捕歸案,猶在未定之天。”他說,“密札上限期只有十天,怎麼辦呢?”

“事情是有點棘手,不過東翁不必著急。等我來想辦法。”

於是『毛』師爺從床頭箱子裡取出一個小本子,揹著馬翥翻了半天。這是個不肯讓任何人寓目的‘秘本’,裡面記載著各種辦刑案所必須的資料,其中之一就是捕快的名冊,姓名年籍,是‘承襲’還是新補,新補則來歷如何?查到胡體安,下面註明:‘劉學太保薦。’

“不要緊。等我找個人來問問。”

“誰?”馬翥問道。

“也是本縣的捕快,劉學太。這是個真捕快。”

於是到班房裡傳喚捕快劉學太。磕罷了頭,劉學太只向『毛』師爺問說:“師大老爺,有什麼吩咐?”

“你的麻煩來了”『毛』師爺向窗外窺探的人喝道:“都替我出去關門。”

幕友的規矩,都是獨住一院,食宿辦公,皆在一起,關防十分嚴密。劉學太見他如此處置,知道真正有了麻煩,臉『色』頓時就變了。

“你保存過幾個名字?”

這是指保薦捕快,劉學太一時也記不清,想到就共報了五個名字,其中沒有胡體安。

“不對吧”『毛』師爺問道:“有個胡體安呢?”

“胡體安”劉學太嚇一大跳,“保這個人的,多著呢不止我一個。”

“我只找你一個”『毛』師爺揚一揚他的‘秘本’,又加一句:“我只著落在你身上。”

“師大老爺明鑑,”劉學太跪了下來,“胡體安是本縣一霸,極難惹的,如果風聲透『露』,一定抓不到了。師大老爺既然著落在我身上,我一定想法子抓人來,公事上好有交代,大老爺的前程可以保住,不過……。”

聽他欲言又止,自然有條件要談,『毛』師爺問道:“你還有什麼話,儘管說。”

“請大老爺體恤,第一、限期寬些;第二、我的家小不動,免得打草驚蛇。”

“家小不動”,是請求免予扣押他的眷屬,差役奉命辦案,為加重壓力,原有這樣的辦法。如果扣押了劉學太的家屬,可能胡體安會起疑心,所以說是“免得打草驚蛇”。這要求合乎情理,『毛』師爺允許了他。

“不動你的家小,可以。不過,限期不能寬,因為上面的限期也緊得很。我給你三天限,第四天沒有人來,可別怪我無情,要請你老孃來吃牢飯了。”

劉學太跟胡體安是有往來的,他在天門那件案子,劉學太亦略有所聞。抓他倒不難,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胡體安在通城的產業甚多,決不會走,軟騙硬『逼』,總可以把他弄到手。但這一來便結成了生死冤仇,人家黨羽眾多,而且都是亡命之徒,自己決不能去惹這場殺身之禍。

想來想去,只有照自己最初的想法辦。當跟『毛』師爺答話時,說‘一定想法子抓人來,公事上好有交代’,便是暗示:總有一個‘主犯’就是。如今只有跟胡體安自己去商量,弄個‘主犯’來歸案。

“胡老大,”他屏人密告:“天門那件案子犯了,指名要你的人,著落在我身上。你說怎麼辦吧?”

胡體安先驚後笑:“老劉,你是跟我開玩笑?自己弟兄,有話好說,何必來這套?”

“這你就不對了我當你自己人,才來老實告訴你,請你自己想辦法,你倒疑心,我在你身上玩什麼花樣,這不太冤屈人?你不想想,保薦你的是我,我把你弄了進去,於我有什麼好處?”

最後一句話,說得很透徹,胡體安原是一種試探,探明真情,隨即改容相謝:“老劉,老劉,我跟你說笑話的。你這樣維護我,我豈有不明白的道理。來,來,我跟你好好討教。”

引入密室,一榻橫陳,兩個人隔著鴉片煙燈,悄悄計議,決定了弄一個‘頂兇’去搪塞的步驟。第一件大事,當然是在『毛』師爺那裡送一筆重禮。

禮送進去,『毛』師爺收下了,這就表示『毛』師爺已有所默喻。於是在胡體安家抓了個人到‘班房’,這個人是個十五歲的孩子,名叫王樹汶,是胡體安家廚房裡當雜差的小廝。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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