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山變 第18節 夜闖三關(3)
第18節 夜闖三關(3)
第18節 夜闖三關(3)
甘子義翻了個白眼兒:“你笨死了!難怪只能做人家的婢女,做不得小姐。待我給你說說吧。若說他說的,我便不能說,否則就算抄襲,若是我說了呢?他是不是也不能說?這等兩人闖關,本就有這樣的弊端啊。”
如煙呆了一下,細思果然!“那,依您之見呢?”
“我和李公子各闖一關,答得對了,兩個人一起過關,有一個人錯了,兩個人同算失利。如何?”
“這不妥吧?”李慈銘在一邊說話了:“便如這玉瓷之關,我能夠盡抒讀書所得,到了下一關,若是老兄答錯了,難道也要把我轟下船去嗎?”
“闖關之事,本就有幾分風險。”甘子義神秘兮兮的一笑:“況且說,你今天能夠和我一同闖關,也是你三生修來的福分,只憑這一點,還不足以抵償你未能親近芳澤之憾嗎?”
李慈銘沒有想太多,低頭考慮了半晌,終於點頭:“既然如此,那好!我就與這位兄臺聯手闖關!便是最終失意而歸,也權當交了兄臺這個朋友了。”
“就是嘛,男子漢,要拿得起,放得下,你也是讀書人,豈不聞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的道理?”甘子義一派師傅教導學生的語氣,配以他痴痴傻傻的笑容,格外古怪。
如煙想了想,正待出言反駁,樓梯響處,一個丫鬟下來,交給她一張紙,如煙展開看看:“好吧,不過,這位公子,到得第三關的時候,又當如何?”
“抽籤決定。”
“好。”如煙恨恨的低頭看看信紙上的內容,做出了決斷:“就依公子。”
幾個人從艙中站起身來,由如煙領著,走到屏風後面的一間艙門前,還未進門,就已經聞到衝入鼻管的花香。進到房中,早已經擺放著數十盆不同顏『色』的芍『藥』花,滿眼看去,奼紫嫣紅一片花海,令人神智全然為這片花木所奪,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了。
艙中還有一個和如煙同樣梳著三丫髻的少女,不過著了一身淡紫『色』的的裙子,聽聞到有響動,回過身來,未語先笑:“如煙姐姐,又有人來了?”
“是啊,如畫,今天這是第一次。”如煙回頭瞄了幾眼李慈銘,又白了甘子義一眼,湊到如畫的身前,故意用眾人都能聽得見的聲調說道:“不過,這兩位公子,只有一個稱得上是少年俊彥,另外一個嘛……”再接下去的話,幾個人聽不清楚,不過看二女笑做一團的樣子,可知沒有什麼好話。
如畫笑盈盈的走到三個人近前,盈盈蹲身行禮:“二位公子,婢子有禮了。”
“姑娘少禮。在下浙江李慈銘,這位是……”李慈銘呆住了,從上船到現在,居然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呢!
“在下京城人士,姓甘,名子義。”
“你不是天津人嗎?”
甘子義一瞪眼:“我是天津生人,不過現在居住在北京,只是一口鄉音未改,難道不行啊?”
如煙給他氣得無可奈何,心中恨透了這個討厭的傢伙,哼了一聲,不再說話了。
如畫生得一副團團臉蛋,脾氣很好的樣子,用手一指由她料理的芍『藥』花,對眾人說道:“這裡面的芍『藥』花,都是我家小姐親手栽培的,你們觀賞便觀賞,可不敢弄得枝殘葉落,否則的話,我家小姐一定會生氣的。”
“是。學生知道了。”李慈銘答應一聲,又問道:“不知道這闖關之法,是以何為準?”
“只要能夠在紫、白、黃、紅、粉五『色』善本中,各自選中其中的三株,說清它們的名姓就算過關。”
“如此說來,倒也不難。”李慈銘讀書涉獵極廣,這等草木之學也是心中大有所得,故此並不著急,緩步上前,走了一遍,指著白『色』的幾盆花說道:“這是曉妝新、銀含稜、蓮香白、最後一本名為玉逍遙。紫『色』的這幾株,名字喚作聚香絲、墨紫樓、寶妝成、宿妝殷。”
他略一停頓,發現對方大有激賞之意,精神一振,又道:“粉紅『色』花者是醉西施、怨青紅、素妝殘、效殷紅、深紅『色』花者有冠群芳、盡天工、賽秀芳、醉嬌紅;黃『色』花有御黃袍、黃都勝、金帶圍、御愛黃。”
如畫呆了一下道:“我真想不到你竟是大行家,看來我還得拜你做師父了。”
李慈銘矜持的一笑,面上也大有得『色』:“豈敢當得姑娘如此讚譽,不過是『性』有所好,是以略曾涉獵而已。若是當真講究的話,在下較擅監賞古玩瓷器。”
肅順在一邊也是心中佩服,低低的聲音說道:“主子,奴才看,這李慈銘倒也並非大言,確實是胸中有物啊。”
“這算什麼?不過是博聞強記的功夫罷了。”甘子義一笑:“你沒看嗎?所有的花本,他都是隻說其名,卻絲毫不知道那一個名字對應的那一本!”
肅順仔細一看,果然如此!可見李慈銘確實是靠著博聞強記的功夫,闖過了這一關:“還是主子慧眼,奴才若不是得主子提點,怕就讓他蒙過去了。”
“蒙過去倒說不上,只是現在的讀書人,能夠於這樣的文章也有所涉獵,已經算很不易了。”
說到這裡,正好聽到李慈銘說最後一句話,甘子義立刻接口:“這可不行!花木是李兄精通,下面的玉瓷寶器的品評,該是由我來了。”
如煙似乎不和他鬥口就心底裡不痛快,“由你品評?沒有李公子先見之明,怕是你來鸚鵡學舌的功夫都沒有吧?”
“沒有便沒有。左右銀子已經給了你,便是最終我和李兄鎩羽而歸,又與你有什麼相干?若是捨不得我走,不妨找一些常見的玉器、瓷器來,讓我可以上到瓊樓最高層,也好多和你盤桓片刻。”
如煙給他氣得半死,呸了一聲:“哪個捨不得你走?”心中大恨,打定了主意,倒要好生的難為難為他!看他還敢如此驕狂?
從花艙出來,那個叫如畫的小姑娘也陪著,眾人順著樓梯上樓,到樓上轉右,如煙推開一扇門進去,站在門邊,素手邀客:“甘公子,請進來吧。”
“哎!”甘子義大模似樣的舉步入內,還不忘拿她開玩笑:“今天晚上,你說了這麼多,只有這句話,像點人家婢女的樣子。”
言外之意就是其他所說的都不像話,如煙瞪圓了好看的眸子,氣哼哼的跟在他身後,眼珠一轉,想到一個主意:“甘公子,都是婢子不懂規矩,請甘公子大***量,原宥則個吧?”
“罷了。本公子就原諒你了。說吧,如何闖關?”
“闖關先不急,婢子在這夢中舫裡,掌管料理我家小姐的書籍古玩瓷器等物,其中不瞞甘公子,有些物什,連我家小姐也莫辨其詳,今天適逢高明,請甘公子不吝賜教一二啊。”
在如煙想來,經史子集、文物鑑別,能夠通曉其中一門,就非二三十年的苦功不可,這甘公子口口聲聲說於古玩瓷器大有心得,言之鑿鑿,若真給他一一識破了,必然要讓他見到小姐――賽香君有話,能夠過得兩關者,她就要降階相見――若是隻有一個李公子也就罷了,多出來一個粗漢,等見到小姐,言語失禮,引得小姐不喜,豈不是連李公子都要跟著白白受一番池魚之災了嗎?
所以,就要想辦法在第二關攔住他,總要讓他無顏久坐,早早的遷地為良的才好。所以給她想到這樣一個點子:“甘公子,您說呢?”
甘子義『摸』不清她的想法,剛才李慈銘的一番賣弄,雖未必見得高明,也激起了他身為大清國最高掌舵人的豪情:“好吧,你有什麼不懂的,儘管來問。看我能不能為你解『惑』一二?”
如煙心中暗喜,故意拿言語擠兌他,“甘公子請放寬心,這不是闖關,就是答錯了,也是沒有什麼關係的。”
這句話成了蛇足,甘子義腦筋一轉,已經明白了她所思慮的,只是此時萬萬不能丟了面子,“你放心,就是當做闖關其中的環節,也沒什麼的。”
“公子真是快人快語。請等一等。”如煙到房中的書櫃上找了找,拿下幾本書來,平置在案頭:“甘公子,請。”
甘子義拿起一本,是宋本的《漢書》,拿在手中翻看了幾頁,放在一邊,又拿起一本,同樣是宋本的《三國志》,再有一本是元代刻板的《白虎通》,其他的或者明代刻版,或者本朝刊行的,也就不值一提了。
看過之後他問如煙:“你想知道些什麼?”
“婢子想知道,這些書本,可都是真品,抑或其中另有贗品?”
“這些宋元版本自然十分珍貴,可惜頗多贗品。據在下之見,大概只有那套漢書和那一套三國志是真的。”
如煙滿臉的不相信:“你說是贗品就是贗品了嗎?這些書,我家小姐視若拱璧,連示人一見都輕易不肯的,怎麼你倒說,這些都是贗品?”
“那一部班固作的漢書,彌足珍貴,曾由元代名家趙松雪所藏,刻版的字體極精美方勁,有歐柳筆法,乃是宋版本中的精品。至於那套元版三國志,亦極珍貴,乃是元大德年間集慶路儒學梓版。”
如煙聽到此處,可就不由得不深信這個言語可憎的年輕人真的精於版本之學了。心中兀自不服,拿起一卷白虎通,問道:“這一卷照你說來,當然是偽版無疑了,卻不知如何能假偽得如此迫肖真的宋版?”
甘子義接過來瞧了一會,才道:“假宋版書的手法極為神妙,他們將新刻摹宋版書,用微黃厚實竹紙,或川***的繭紙,或用糊背方廉棉紙,或是孩兒白鹿紙,筒卷後用槌細細敲過。此法稱為‘刮’。再用浸去臭味之墨印成。”
如煙忘記了這個討厭的傢伙給自己增加的困擾,瞠目道:“原來手續這般繁瑣,無怪幾可『亂』真了。”
“還有許多手法呢!例如將新刻之版中故意使殘一兩處。或使紙張弄溼黴爛三五張,使破碎而加以重補。”
如煙道:“這些手法真了不起,天下間恐怕沒有幾個人瞧得出這原是新刻偽本了。”
“偽版書的手法還多著,又例如改刻開卷處的一二序文年號。或貼蓋今人註明的刻刊名氏,留空另刻小印,將宋人姓氏扣填。又兩頭角處,用砂石磨去一角,或作一二缺痕,用燈燎去紙『毛』,仍用草煙薰之使黃,儼然是古人的傷殘舊跡。又或是把整套書放置在米櫃中,讓蟲蛀蝕,透漏蛀孔。這些手法,都相當高明,只有內行人才瞧得出來。”
如煙聽得瞠目結舌,過了一會,才笑道:“甘公子大概曾經做過偽版書的生意,不然的話,怎會如此內行呢?”
甘子義故意楞了一下:“愧蒙姑娘褒獎,在下不敢當呢!”
如煙如畫幾個,同時忍俊不禁的輕笑起來,覺得這個人似乎也並不是那麼討厭了。
書籍之學難不住甘子義,如煙暗暗佩服之餘,更生了好奇之心,倒要看看他懂得多少?就不相信,沒有能夠難得住他的?
她讓如畫幫助,打開書櫥,從中取出幾件瓷器,擺放在一邊:“甘公子,接下來,就該真的請您闖關了。若是這一關你闖得過去,我家小姐就會出閣相見啦。”
甘子義挽起袖口,一副躍躍欲試的表情:“為了一睹賽香君小姐的真容,也由不得我不好好賣賣力氣了。”
經過這一番的鑑寶,如煙已經知道,甘子義絕不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粗魯不文,自打登船以來的所言所行,更多的都是在和大家開玩笑。撇了撇嘴角,“剛剛說了幾句正經話,又開始賣弄口舌了。”
甘子義拿起一個茶壺,在手中端詳了一會兒,“這個茶壺很罕見,是宋代汝窯精作。釉『色』以淡青為主,近於柴窯的‘雨過天青雲***’之『色』。通常監定汝器之時,須察看其底有芝麻花及細小掙釘者,便是真的汝器佳品。”
李慈銘拿起茶壺,反轉過來一看,壺底果然如他所說,不禁甚是欽佩。笑道:“真正是了不起,兄臺所言,大開茅塞!真不知道兄臺究竟懂得多少。見微知著,可見閣下精通瓷器,已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
甘子義自得的一笑,伸手拿起一支瓷質的洞簫:“瓷蕭極為稀少,倒不是為了燒製困難,而是因為音調難正,往往三數百支之中,找不到一兩支合調的。現下世間所存者,多是宋代德化窯古物,雖是不合調,仍然極是珍貴呢!”
說完轉眼看看,幾個人都是張大了嘴巴,呆呆的看著自己:“幹什麼?該不會是讓我吹簫吧?我不會的。還是給……”
他本來想說讓如煙姑娘檀口試吹簫,不過這樣的話即使在風月人家聽來,也過於輕佻,如煙雖是自打自己登船就處處作對,但終究是孩子心態,和她開開玩笑未嘗不可,語出調戲,就大可不必了。想到這裡,把洞簫放在一邊:“哪一位會?大可以自告奮勇啊。”
話音剛落,門口有一個女孩兒的聲音響起:“這位公子,不如讓奴家試一試?”
如煙如畫長身而起,叫了聲:“小姐?”迎著來人跑了過去。
甘子義幾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瞧向這個設下三關,屏選俊彥,做出廬應客生涯的賽香君。
果然人如其名,生得嬌小玲瓏,如同當年香扇墜兒一般的李香君再世一般,眉不描而黛,唇不點而朱,穿一件翡翠綠的綢衫,耳邊垂著同『色』的耳墜,滿頭青絲間『插』一支翠玉的金步搖,配以肌膚勝雪,亭亭玉立的站在那裡,真是個傾國傾城的小美人。
李慈銘深深行禮:“久聞賽姑娘芳名,今日得見,幸何如哉?”
賽香君雖是未曾疏攏的清倌人,風月場上也是經人多有傳授過的,笑盈盈的蹲身行禮:“李公子,萬福。”
“姑娘請起。”大約是為眼前的佳人秀『色』所攝,李慈銘動作都有點失衡,胡『亂』的伸手去扶,伸到一半,又覺得失禮,趕忙縮了回來。
賽香君笑著把目光瞅向站在一邊的甘子義:“這一位,就是大智若愚,任『性』而行的甘公子了吧?”
“哪兒的話。”甘子義再一次換上了天津口音,說來也怪,沒見到這個賽香君的時候,分外想見一見其人的廬山真面,真等見到了,卻又覺得不過如此。一時間興趣缺缺,連奉承幾句話的精力都沒有了。
“甘公子過謙了。”賽香君笑著說道:“聽我的丫鬟說,甘公子連闖兩關,才學驚人……”
話還沒有說完,甘子義已經略顯不耐煩的擺手搖頭:“姑娘這話說錯了。我和李小兄同闖兩關,可不是我一人之功。”
“是。甘公子說的是,倒是奴家失言了。如煙?”
“小姐?”
“接下來的一關,不比也罷,請兩位公子到艙中小坐,容奴家把盞相陪,以為賠罪。”
“可是,小姐……”
“這等闖關之設,不過是用來娛人娛己的小小花巧,兩位公子智深若海,又豈會為小女子所難住?沒的讓人笑話!還不去準備?”
“不必了。”甘子義說道:“今天天『色』已晚,我和我的這個奴才也該回府去了。”
“甘公子這是何意?莫不是嫌奴家招待不周嗎?”
“和姑娘全無相關,實在是天『色』太晚,不好多做打擾。”甘子義笑著說道:“不如留待後日,你我若是有緣的話,再做相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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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船艙,雙腳踏上實地,甘子義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的晚風:“好舒爽!”
看見兩個人從船上下來,黑暗中抬出一乘小轎,另有幾個身材壯碩的漢子左右圍了上來。肅順看看,是額裡汗等人,“主子,何不與那賽姑娘多多盤桓片刻?奴才看,若論及容貌,也只有雲主兒可堪比擬呢!”
“你啊,腦子裡就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甘子義笑了一下,“正如你說的,她的容貌不輸雲兒,只是要說到可愛嘛,朕看,倒是那個如煙姑娘,更討人喜歡哩。”
肅順心領神會的一笑:“奴才明白了。請主子寬限奴才數日,定將那如煙姑娘雙手奉上。”
“什麼雙手奉上?你當是物件嗎?糊塗的傢伙!”甘子義笑了:“朕真有點累了,回吧。”
“喳,奴才已經早有準備,請主子登轎。”
“對了,朕忘記問你了,你是怎麼找到朕的?”
“今天天『色』已晚,主子先回行轅歇息,容奴才明天再向主子爺回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