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索 第十二章 春天的風夏天的雨(二十三)
第十二章 春天的風夏天的雨(二十三)
天空黑沉沉地,看不見一些星光,天邊時不時地劃過一簇蒼白的閃電,然後沉悶的雷聲從遙遠的地方隱隱約約地傳過來,道路兩旁的樹木在驟然而起的狂風中枝搖--《138看書網》--進了他的房間。
??“你果然回來了!” 丁曉軍詭異地朝他眨眨眼,咧著嘴說道,“剛才有人說看見你回了基地,我還當他們胡說哩――不是說餘嘉亮和賀平今天晚上請你嗎,難道說你們的聚會已經結束了?”他自顧自地在冰箱裡掏了一罐子啤酒,坐在床邊咕嘟咕嘟喝了好幾口。 這才抹了抹嘴問,“是不是那倆小子找的妞讓你不滿意??
歐陽東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這事怎麼這麼快就傳進了丁曉軍的耳朵裡了?
“晚上有個記者約我吃飯。 回來時正好看見你和他們進那個歌城,還有好幾個花枝招展地小妞。 你可別說你是在為那家歌城拍廣告啊!” 丁曉軍站起來把通到陽臺的門推開一條縫隙,然後又回到床邊,摸出煙來點上,這才又說道,“我估摸著你怎麼也得唱到後半夜吧,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回來了――那倆小子真不懂咱們東子哥地癖好。 怎麼就帶那種貨色來!回頭我就去開導開導他們……下回再有這種好事別忘記帶上我,好歹你是親口答應過,在莆陽地頭你要照應我。 ”
“我腳踝不舒服,想早點回來讓隊醫給看看。 ”歐陽東總算尋思出一個好藉口。
他的話音還沒落,丁曉軍就一撇嘴:“你拉倒吧,還腳踝不舒服找隊醫看看哩!我剛才和老周還有肖晉武就在醫療室,怎麼就沒看見你來過?嫌小妞的職業素質低,你就直說。 何必給自己找藉口哩?你就是說了我也不會把這事傳揚出去!你說吧,是不是她們的服務不到家?”
這種事情在丁曉軍那裡永遠也撕擄不清楚,歐陽東索性閉上了嘴,不再搭理他。
丁曉軍故作驚訝地大聲說道:“你不說話……難道說他們找來的妞長得醜,把咱們的東子哥嚇著了?”
??歐陽東趕緊制止住他。 這種事情能這樣大張旗鼓地拿出來譬說嗎?這棟樓裡雖然平時只有寥寥幾個人,但是還有三個小年輕。 當值隊醫和值班教練就住在樓下哩,人多嘴雜,稍不留神事情就會傳揚得面目全非?
丁曉軍倒是滿不在乎,斜著眼瞅著歐陽東,說:“這層樓就咱們倆,那兩傢伙還在醫療室裡哩,咱們說話沒人能聽見。 況且就是聽見了又怎麼樣,他們幾個都是有家有口的,回到家自然有人給暖被窩,就我們倆命苦。 兩個單身漢。 至於那三個小傢伙――你當那仨小兔崽子是吃草長大地?”
??他這樣一說。 歐陽東倒真不知該說什麼了,他總不能端起球隊老大的架子讓丁曉軍閉嘴滾蛋?
?。半晌。 丁曉軍又沒頭沒腦地問道:“餘嘉亮想要你怎麼幫他?是在袁指導面前說好話哩,還是讓你在比賽時別讓老周順溜?”他望著目瞪口呆的歐陽東笑道,“就算你和他關係再好,他也不可能請你吃頓飯就下那麼重的注吧?好傢伙,一口氣招來五個高價貨,這傢伙要沒點小算盤我馬上去買塊豆腐來撞死!――你是不是準備拾掇小余?”他太熟悉東子的性格了,這種事情落到他手裡一準沒個好,不然他也不會義無返顧地離開重慶展?
歐陽東唆著嘴唇思量了一會,才搖了搖頭:“我沒打算這樣做。 我想他自己能醒悟過來,待他想通了他自己都會為這主意害臊的。 他還說想換個俱樂部,我已經答應他,幫他想點辦法。 ”
丁曉軍盯著他看了好半天,撲哧一聲笑了,說道:“餘嘉亮這小子好福氣,找了你這麼個大哥!換個球隊他就等著把板凳坐穿吧……只是你準備把他弄到哪裡去禍害人?”他皺起眉頭,半晌才幽幽地說道,“你可得小心,別為了這個傢伙而把自己搭進去,這年頭能有個好名聲不容易。 ”
歐陽東再一次啞口無言。
是啊,丁曉軍說的話沒錯,依照眼下的光景,為了目地不擇手段地餘嘉亮去哪傢俱樂部都是一個禍害。 他沉默了良久才嘆息著說道:“但是他在陶然踢不上球也不是事啊。 少掙錢不說。 不能參加比賽就很難有突破,競技狀態也很難有保證,還不如換個環境試試――興許就能搞出點名堂。 ”不管怎麼說,他心裡還對餘嘉亮抱著一些希望。 他停了停,又說道,“你也替我打問打問,看看哪傢俱樂部下賽季要人的。 幫著說說。 ”
“不用打聽,哪傢俱樂部都缺人。 但這得看是什麼人。 要是你自己轉會,估計上趕著抱錢來莆陽的沒有十家也有八家,要是別人……”瞧著歐陽東的臉色不那麼好看,丁曉軍也不好再這話說下去。 他正色地點點頭,算是應承了這事:“好吧,我會幫你留心的,要是有訊息我一定第一時間通知你。 ”但是他還是覺得不放心。 “東子,你也得敲打敲打他,你得讓他明白踢不踢主力不要緊,走正道才是關鍵!”
丁曉軍說這話時一臉少有地鄭重嚴肅神色。
歐陽東把雜誌合攏壓在膝蓋上沒吭聲,盯著牆邊矮櫃上那幾幅照片怔怔地出神。 照片並不多,有陶然隊的合影也有重慶展望地合影,還有一張是他今年轉會回莆陽時拿著陶然隊服時照的,最醒目地位置放著一個很精緻的木質鏡框。鏡框裡那張照片上是一群穿著白色運動衫的人,高矮胖瘦一應俱全――那是七色草球隊的全家福,前排左起第三個就是腦袋剃得溜青的前鋒劉源,滿是油光的圓臉笑得倆眼眯成一條縫,第二排末尾一個穿著皺巴巴短袖襯衣扎著不倫不類紅領帶地黑瘦中年人便是球隊地教練兼領隊葉強……
“為什麼會是這樣呢?”歐陽東問。 這既象是自言自語,又象是在問丁曉軍。
丁曉軍一哂說道:“錢燒得!都是錢燒得!”
歐陽東抬起眼來望著自己的朋友。
“餘嘉亮踢上主力一年能掙多少。 他現在能拿幾個?你一算這個帳就知道他為什麼要盯著主力位置了。 來回相差百十來萬,他能不尋思點門道嗎?埋頭苦練灑汗水是多累人地事啊,未必能引起主教練的注意不說,說不定還會讓那些偷jian耍猾的隊友不待見,與其這樣,真還不如找門路說人情哩,既快捷還安全,即便成不了事,也能落得到‘懂事’的評價。 我敢保證,你絕對不是他第一個找上的人。 只是他在那些比你還能說得上話的人面前碰了釘子。 只好把香燒到你門前。 你也肯定不是他最後要找地人,或許他還有別的辦法哩!明的不行就來暗的。 彎的不行就來直的,只要能踢上球掙下錢,誰知道他能有什麼不敢幹地?!”
歐陽東心裡不禁打了個突。 丁曉軍這話分明是在暗示和警告他,餘嘉亮說不定會狗急跳牆……
但是這一切又是因為什麼生的?難道說在這之前那個有上進心能吃苦的餘嘉亮就平白無故消失了?他清楚地記得,就在兩個月前,餘嘉亮還時常在他這裡談論別家球隊的防守套路,探討自己的進攻線路,那時餘嘉亮也和自己一樣,吃住都在基地裡,也很少有外出過夜的事情……
丁曉軍笑起來,瞅了歐陽東好幾眼才套上了一句時下挺常見的廣告詞:“‘環境在變,餘嘉亮也在變’。 那時他還是主力哩,他怎麼知道才歇了兩週主力位置就被人搶了?從主力淪為替補,他心裡能舒坦?能接受這個現實?何況還有那收入上的巨大反差。 他不變才真是見鬼哩!”他昂著頭停頓了一下,又說道,“職業聯賽第二年我們上昆明海埂集訓,俱樂部剛剛給我們漲了工資提了待遇,人人都憋了一股子勁,要在來年聯賽裡好好為俱樂部爭個臉,可一上高原,再遇見別的俱樂部的球員一打問,人家也漲了工資也提了待遇,我們隊上給地那點在別人那裡就是毛毛雨,幾個帶頭大哥當時就火了,領著頭罷訓罷練,逼著俱樂部出血――為什麼和俱樂部翻臉?不就是為了每月能多拿千把塊錢嗎?可這點錢放在現在又算什麼!時代變了,人們地要求也不一樣了。 職業聯賽第一年遼寧奪冠花了六百萬,可去年上海紅太陽奪冠賠進去八千萬,傳說今年重慶展望就準備投進一個億,只為了能捧上一回聯賽冠軍的獎盃!――這也是環境在變!環境變了,什麼都變了……”
歐陽東悵然地嘆息一聲。 是啊,什麼都變了,四年前他來陶然時,每月地收入不過七八千,可現在哩,光他從重慶展望轉會到莆陽陶然,作為經紀人的葉強就從這樁交易中拿到一百八十萬的中介費。
錢,這個既俗氣又無法擺拖的敏感字眼正在取代許多聯賽賴以生存的基本條件,在它那幾乎是無往不利的攻勢下,技戰術水平便顯得不那麼重要了,某些俱樂部在非關鍵場次的比賽裡甚至是以隊員孝敬費的多寡來決定非關鍵位置的出場隊員的名單;比賽場面是否對得起觀眾的門票錢也不重要了,保平爭勝成為了許多球隊的座右銘;尤其是每個賽季都會上演的殘酷的保級大戰,它幾乎變成了一個龐大的系統工程,這個賽季一家南方俱樂部甚至不惜高薪挖來一個剛剛因為經濟原因被解職的總經理,原因無他,只是因為這個總經理在圈子裡有著“善於做別人無法做的工作”的美名……
自己也會變嗎?
歐陽東不禁捫心自問。
他不知道答案。
他唯一能夠回答的,就是他現在還沒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