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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索 第十章 他鄉異客(十四)

作者:習慣嘔吐

第十章 他鄉異客(十四)

.歐陽東到底是願意借給她錢還是不願意借錢給她呀?

李茗夏怔怔地站在雜貨店門面邊手裡死死地攥著電話聽筒良久也沒放下。她能聽出來歐陽東話裡那不耐煩的語氣什麼“有一個重要電話”什麼“你明天上午再打過來”這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這分明就是他在敷衍搪塞……

在打這個電話之前她就知道會有這種結果――歐陽東怎麼可能把幾千塊錢借給她這個素不相識的人哩?再說他們只是在那種見不得人說不出口的地方見過一面呀她甚至都不知道他姓什麼叫什麼……可接二連三生的事情讓她不能不對這個電話抱一線奢望要不她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一直在眼眶打滾的兩行眼淚終於從她那因為絕望而失去光彩的眼睛裡流淌出來她連抹去它們的力氣都沒有……

努力勤奮的弟弟也邁進了大學的殿堂而且還是都那所全國著名的高等院校專業也教人滿意要知道那個緊俏的專業在全省也只招收六個畢業生。這本該是天大的喜訊可這個喜訊卻只讓李茗夏高興了半分鐘隨即她便陷入了更大的痛苦中――這意味他們家需要為他們姐弟的讀書付出更多。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村家庭又怎麼可能負擔得起兩個大學生哩?即便是在城裡一個普通家庭也不可能同時供兩個孩子讀大學呀。她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出母校大門的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去的縣醫院整整一個下午除了照顧躺在病床上的父親她就只知道坐在病床邊的木凳上呆那封薄薄的錄取通知書就在她那舊朽朽的小挎包裡她連把這好訊息告訴父親的勇氣都沒有。好在醫院開給父親他們這些傷者的藥片裡帶有安神的成分中午吃過藥父親就一直在病床上昏睡要不他一準會問她弟弟的事她怎麼敢把弟弟已經去鄰縣小煤窯裡做工的訊息告訴他?她怎麼敢說弟弟的錄取通知書已經來了九月初去報到時光學雜費就得一萬出頭……

――家裡怎麼可能一下拿得出這麼多錢來?

賣掉一窩豬崽和那頭養了四五年的大母豬再賣掉耕田的大水牛加上米櫃裡那個塑膠袋裡積攢的一摞子零零碎碎的票子這最多也就五千不到;即便她把自己存下的一千多塊拿出來也只夠繳上弟弟讀書的一半學雜費;這餘下的幾千塊錢又該去哪裡尋?

這個時候她已經顧不上考慮自己開學時的那筆開銷了。弟弟才是他們一家的心頭肉才是這個家真正的希望所在至於她自己――她已經決定下學期不去報到了等孃老子的身體好點能自己照顧下自己時她就去外地打工掙錢。弟弟要把書讀出來還要花不知道多少錢;在他讀出來之前她這個當姐姐理所當然要做出點犧牲……

弟弟已經在為這個家、在為她做犧牲了。自打知道高考分數後他就再也沒回到學校去看有沒有自己的錄取通知書當父親住進醫院他只和母親與自己打了個招呼就翻過山去了外縣是鄰村的本家叔伯兄弟回來告訴他們弟弟已經下了黑窯去挖煤。

弟弟這樣做是為了自己呀!每每想起這事李茗夏心頭就會湧起一股酸楚和幸福淚水也會在不知不覺盈滿眼眶……

現在她要為弟弟的將來做點打算。再怎麼說她自己也是個女孩子書讀得再多也未必就會派上多少用場她總會有嫁人的一天那時就是她的丈夫盤養她等他們有了娃娃她未來的丈夫就該為她們孃兒倆操勞;可弟弟不一樣他是個男的將來要成家要立業要養活老婆孩子對他來說讀大學的意義要遠遠過自己――這是他走出山區的唯一機會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已經顧不上考慮自己的將來了她要考慮的是弟弟去大學裡報到時那一筆象山一樣重的開銷。

得找人轉借下這筆錢呀。她耷拉著腦袋暗暗扳著手指頭挨個思量著家裡的熟人。誰家都不大可能一下拿出這麼一大筆錢即便她父親沒躺在醫院裡憑他的臉面也不會再借下這麼多錢――為了讓她讀書家裡已經欠下好大一堆債了這筆錢沒還上前她爹媽怎麼好意思再去找別人開口?即使人家礙於情面不好拒絕三百兩百地拿出來那錢也不見得就能湊齊那個數更何況這還僅僅是第一年的學雜費呀。

父親現在就躺在病床上昏昏睡著時不時還會拱腰扭頸地吭吭哧哧地咳上好幾聲那空空洞洞的咳嗽聲就象從井裡面冒出來一樣;母親這幾天餵豬放牛割草下地裡裡外外地忙活也累得倒下了;現在家裡也只能靠她這個做女兒當姐姐的來為弟弟的將來操勞。可她拿什麼來為弟弟操勞呀……

一定得把弟弟那筆錢湊上!無論如何也要讓弟弟走進大學的殿堂這是改變他一生的機會也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機會!她這個當姐姐能為弟弟做任何事只要他能讀上書!

可即便她願意為了弟弟做任何事誰又願意來幫助她哩?即便她想出賣自己來換取弟弟上學的機會誰又會是那個掏錢的人哩?

是的她那段不堪回的經歷裡曾經也遇見過那麼兩三個有這種想法的混帳傢伙可當她決意與那段經歷告別之後她把記錄著他們聯絡方式的小本子都扔了她現在怎麼可能靠模糊的記憶來聯絡他們?能夠幫她的人裡還有那個茶樓的胖老闆――這是在說劉源可憐的李茗夏從頭到尾就不知道他的名字在今天以前她也絕對不想知道劉源的名字――每個月的中旬劉源就會給她的銀行戶頭上匯去四百多塊錢這是秦昭家那個踢足球的熟人當初答應她的事只要她能為秦昭保守住那個秘密那麼她的大學四年裡每個月都會收到這樣一筆錢即使是在假期裡它也不會拖欠……

李茗夏立刻就想到那個高高瘦瘦一臉憤怒的年輕人他那雙被怒火燒灼的眼睛立刻就顯現在她腦海裡即便是在這充滿消毒水氣味的悶熱病房裡她還是不自禁打了個冷顫。她永遠也忘不掉他那副凶神惡煞般的模樣。

他是踢球的一定很有錢他曾親口告訴自己他也是那茶樓的老闆。他肯不肯幫自己哩?只要他願意幫扶弟弟一把幫他完成自己的學業她能為他幹任何事……

可她也不知道怎麼樣才能和歐陽東聯絡她甚至不記得歐陽東的姓名。她得找秦昭。

自從出了那件事她和秦昭就再沒說過話即便在學習和生活中不得不說話也是能有多簡短就有多簡短。她現在害怕秦昭會不理會她。要是那樣的話……

她給秦昭打了三次傳呼秦昭都沒回可當她電話撥進殷家時接電話的正是秦昭她還能聽見秦昭一面提起電話一面對她媽媽嚷嚷:“媽!媽!你看著我的魚別煎糊了!……誰呀?”

“小昭是我李茗夏。”

電話那頭馬上就是片刻沉默好半天秦昭才冷冷地問道:“你找我有什麼事?”

謝天謝地秦昭在聽完她的述說後只沉吟了一下就把歐陽東的電話號碼告訴了她。她弟弟唸書的事總算有一線希望了……

可歐陽東只是厭惡地打掉她。他根本就沒讓她把話說完便用一通誰都不可能相信的鬼話把她打了。

“餵你打電話還沒給錢!”雜貨店老闆叫住神智恍惚的李茗夏這個一身鄉下人打扮滿臉是淚的女孩想佔他的便宜嗎?!這可是長途電話機的計費器上清清楚楚地顯示通話時間和電話費足足十四塊出頭哩!

“這是找你的六毛錢!”叼著菸捲的男人把兩三張角票和一個硬幣遞給表情木然的李茗夏。

李茗夏就捏著那幾張鈔票睜著一雙眼神呆滯的大花眼睛拖著軟得和棉花一樣的腳步純是出於本能地走向醫院的大門。

“姨!姨!”馬路對面有個女人在大聲呼喊著什麼人李茗夏根本就沒朝那個方向看她連看一眼的力氣都沒有。

“小姨!……李茗夏!”

那個女人一面躲閃著呼嘯而過的摩托車一面喊著她的大名便從街對面跑過來。

原來是叫自己呀。這是李燕李茗夏在鎮上讀初中時的同學也是她本家的一個遠房侄女不過倆人年紀一樣大李燕只比她小兩月又隔著好幾輩親所以誰也沒把那長幼關係太當一回事。

“我叫你你怎麼不應聲呀?在想什麼哩?”頭梢燙得卷卷的李燕看上去比李茗夏成熟得多打扮也要洋氣得多她穿著一件露臍上裝和一條七分褲緊繃繃的衣服褲子把她腰間白生生的肉給擠得凸起一溜。“你幾時回來的呀我怎麼就不知道哩?聽說我三姑老爺和姑姥姥都生病了我正說去看他們哩。”說著就對著那個從街對面攆著趕過來的和她差不多扮相的朋友道“這就是我說的那個小姨她在省城讀大學哩。聽說我小舅舅今年也考上大學了是不是呀姨?”這後一句話卻是對李茗夏說的。

“嗯是吧。”李茗夏胡亂應承一聲。她知道李燕就在縣城一家美容店裡做小工看她這身打扮和臉上塗抹的那些廉價化妝品李燕到底在做什麼活她也能猜到幾分。她不願意和她糾纏在一起。

“三姑老爺就住這家醫院裡?”那次煤窯裡的瓦斯爆炸是本縣十幾年來最大的新聞即便李燕不大看報紙可電視裡的新聞她可是幾乎天天都在看的“我和你一起去看他。”就轉身小聲問朋友借錢又張羅著要去街角處的那個幹雜店裡買些糕點吃食。

李茗夏立刻便制止了李燕。父親吃罷晚飯和藥便睡下了要不天她也不可能走出醫院來打電話。現在他最需要的就是好生休息和將養身體家裡家外還有好多事等著他哩。

兩人就站在醫院門口扯著閒篇李燕那朋友無所事事地站在旁邊無聊地磕著瓜子又跑去街邊的小店裡買來三支雪糕遞給她們。雖然不熱也不渴可李茗夏還是把雪糕接過來人家都買來了她要是不接那會教人下不來臺的。

“天都還沒黑你就跑出來了?”聊了半天閒話李茗夏才察覺這件事按說現在這時節正是美容店裡最忙碌的時候李燕怎麼會有工夫跑出來逛大街哩?她老闆怎麼會和錢過不去放著大把的生意不做就給她放假?“你不怕回去挨你老闆罵麼?”

李燕猩紅的嘴唇一撇畫得又黑又粗的眉毛一挑冷笑道:“我沒在他那裡做了。一個月忙早忙晚忙死忙活的才能掙五六百塊再給家裡留一點剩下的根本就不夠我花用。我和她說好了”她指指自己的同伴那女人就對李茗夏一笑李茗夏這才看清楚這女孩一張瓜子臉雖然畫著濃濃的豔妝其實年紀並不大甚至還比她和李燕還要小那麼一歲兩歲哩。“過兩天就和她一塊去省城然後坐火車去廣東。那邊活路輕鬆錢還掙得比這裡多――這裡是小地方沒意思。”

“你去過廣東?”

“沒去過。”李燕搖搖頭望了自己朋友一眼說道“她就是才從廣東回來我都是聽她說的。她哥結婚她是回來趕禮送錢的罷了馬上要回去。我前幾天就和家裡說好了就和她一塊兒去。要不是等另外一個好朋友一塊走我們這會都該在火車上了。”至於去廣東做什麼事她沒提李茗夏也沒問。

沒問並不代表不知道。李茗夏知道她去南方做什麼李燕這身粗俗的打扮和說話時的口氣已經把一切都說出來了。她不好再對這個親戚兼同學說什麼也許李燕根本就不會在意別人的看法和想法吧。她能體諒李燕李燕家裡的光景比她家裡還要糟包何況李燕的大哥還娶了一個教人無法忍受的媳婦間天價便把家裡鬧騰得雞飛狗跳。

“那你一切都得當心。”李茗夏窘迫地說道伸進小提包裡的手再也拿不出來。按道理既然她知道了李燕要出遠門的事她這個做長輩的在這個時候還得掏十塊二十塊錢給李燕“壓包”討個吉利的意思可她包裡就只有三十來塊錢還要為母親買藥可要是給少了她又實在拿不出手。

李燕立刻就攔下她。“你和我還來這一套?”她笑起來只有這一下她那玩笑的眼光和天真的神情才象一個少女“我姑老爺和姑姥姥都還帶著病哩小舅舅馬上就要去讀書你家裡才是真正要用錢的時候你現在和我講這些禮做什麼呀。”李茗夏囁嚅著說道“你身上總要揣點錢廣東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她剛才清楚地看見李燕連買瓜果點心這些東西都要找朋友借十塊錢。“不怕她有錢這趟我去廣東的路費都是她給我墊上的等我到那邊掙下錢再還她。”李燕抿著嘴笑起來苦澀的笑容卻只停留在嘴角邊“我攢下的那點錢都留給我爹媽和妹妹了。我大哥就那個熊包樣我走了我嫂子還不把兩個老人都擠兌死?我得先給他們多備下點……等我到了廣東那邊就沒事了――真的我知道到了那邊就沒事了。”

李茗夏不知道再該說點什麼。李燕那朋友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一遍遍地看著傳呼機上的時間。

“小姨我走了以後有時間咱們再聊。”

李茗夏就站在醫院的大門旁看著李燕和她朋友離開。她忽然就隔著街道喊下李燕急匆匆地趕過去說道:“你能給我留個聯絡的地址麼電話也成等我爹媽病好了我去廣東找你……”

李燕和她朋友就象大白天看見鬼一樣死死地盯著她驚訝得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李茗夏臉紅得根本就不敢看她們良久才說道:“我是說的真心話。燕兒你小舅舅的大學通知書已經來了我不準備再去省城唸書了要是你們去的那地方真能尋下錢我我就……”她忽然鼓足勇氣抬起頭來對倆人說道“我就去找你們。”

李燕那個朋友趴在路邊雜貨鋪的櫃檯上在一張討要來的煙盒上歪歪斜斜地寫下她的傳呼機號碼――要是李茗夏真想去到時就照這個號碼和她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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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快到中午時李茗夏還是給歐陽東掛了一個電話事實上她對即將到來的事情已經不抱任何幻想她只是想問問歐陽東他是不是願意把今後兩年裡按月給她的那些錢一次付給她即便是少點也無所謂――有了那筆錢弟弟上大學第一年的學雜費就足夠了連生活費都夠了家裡的經濟條件也能相對地寬鬆一些等她去了南方找著李燕和她朋友尋到工作她便能掙下弟弟讀書的錢。

她還沒說上兩句話秦昭的那個“哥哥”就打斷了她。

“我已經讓朋友把錢匯進你戶頭了憑你的農行儲蓄卡你在你們縣城裡的農業銀行就能取錢的。”歐陽東一早就給都那所大學的招生辦公室打電話證實了這事他沒等李茗夏給他打來電話就讓劉源把錢匯給李茗夏――這是急事不能馬虎同樣從農村走出來的歐陽東知道念大學對一個農家子弟來說意味著什麼他也知道李茗夏家最近的遭際要是她弟弟是個有漢性的人指不定就會放棄這個機會。

滾燙的淚水立刻就盈滿李茗夏的眼睛她都不知道自己對著話筒說了些什麼。

歐陽東被她那番話唬得從病床上楞噌一下坐起來。這傢伙知道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呀這種話也能說出口?不過他馬上就被李茗夏對她弟弟的那番情誼所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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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當弟弟被人傳話喚回家來李茗夏便帶著他去了縣城的農行。他不用再擔心他讀書的事情了已經有一位好心人為他準備下那筆開銷那人甚至說了要是以後他在學校裡再有什麼無法解決的經濟困難的話他會竭盡所能來幫助他的……

“您的帳戶上現在有兩萬一千四百……”銀行櫃檯裡那位工作人員看著電腦螢幕說道。

後面的數字李茗夏根本就沒聽清她已經被這個數字給驚呆了……

天啊!這該不會是弄錯了吧她只想借幾千塊而已歐陽東怎麼會給她匯來這麼多啊!可當她反應過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時大顆大顆的眼淚又一次撲簌簌地落下來……

好心的歐陽東不僅匯來了她弟弟讀書的學雜費還把她下學期的學雜費也給一併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