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鎮都怕他,除了我 第112章 夜很深
那輛黑色商務車停在「川行」門口的時候,是下午四點。
沈川正在院子里清點貨物,餘光掃見那輛車,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直起腰,看著車門打開。
下來的人不是光頭,也不是陸時琛。
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寸頭,左邊眉骨有一道舊疤,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他下車后沒往裡走,就站在車邊,點了一根煙。
沈川看著他。
他也看著沈川。
隔著半個院子的距離,兩個人誰都沒動。
周強從辦公室里探出頭,看見那人,臉色變了變。他想出來,沈川抬手,止住了他。
那人抽了半根煙,然後把煙掐滅,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
他走過來。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走到沈川面前,他站定。
「沈老闆?」
沈川沒說話。
那人笑了笑,目光從他臉上移開,在院子里掃了一圈。那間收拾出來的辦公室,那幾輛舊貨車,那棵剛種下去的小樹苗。
最後目光落回沈川身上。
「這地方,比我想象的破。」
沈川看著他。
「你是誰?」
那人沒回答,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過來。
沈川低頭看了一眼。
是念念。
幼兒園門口,她背著那個粉色的小書包,正往裡面走。拍得不算清晰,但那張臉,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的手慢慢攥緊。
那人把照片收回去,放回口袋。
「錢老闆讓我帶句話。」
他看著沈川的眼睛。
「你那三成,可以不給。」
沈川等著他說下去。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很近。
「但得換個人情。」
沈川的聲音沉下來。
「什麼人情?」
那人笑了笑。
「簡單。以後有些貨,從你這兒走。不用你問,也不用你知道。」
沈川看著他。
那人也看著他。
目光撞在一起。
沉默。
很長很長的沉默。
院子里很靜,只有風吹過貨堆的聲音。周強站在辦公室門口,手心裡全是汗,一動不敢動。
沈川忽然開口。
「你叫什麼?」
那人愣了一下。
沈川看著他。
「留個名字。以後好找你。」
那人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我姓馬。道上叫馬三。」
沈川點點頭。
「馬三,回去告訴錢老闆。」
他往前走了一步。
離馬三很近。
「他的貨,從哪兒來,回哪兒去。我這地方,走不了。」
馬三的笑容僵住了。
沈川看著他的眼睛。
「至於那張照片,你再拍一次試試。」
他的聲音很平。
「試試看,是你快,還是我快。」
馬三站在那裡,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這個男人沒動手,沒罵人,甚至沒提高聲音。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后脊樑有點涼。
他想起錢老闆交代的話。
「沈川這個人,你別看他現在老實,以前是混過的。能不動手,盡量別動手。」
他當時沒當回事。
現在有點懂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行。話我帶到了。」
他轉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沈老闆,你女兒挺可愛的。」
沈川沒說話。
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讓馬三覺得,剛才那句話,說錯了。
他快步走向那輛黑色商務車,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開走了。
院子里又安靜下來。
周強跑過來,臉都白了。
「沈哥,他們……」
沈川沒讓他說完。
「這幾天,讓周敏別出門。你也別單獨出去。」
周強愣住了。
沈川看著他。
「聽見沒有?」
周強點點頭。
沈川轉身,走進辦公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那張照片,在腦子裡揮之不去。
念念背著那個粉色書包,正往幼兒園裡走。
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
她什麼都不知道。
他攥緊的手,指節發白。
那天晚上,她很晚才等到他回來。
他進門的時候,她看見他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
走過去,拉住他的手。
「沈川,怎麼了?」
他沒說話。
只是看著她。
看了很久。
她被看得心裡發毛。
「到底怎麼了?」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抱得很緊。
她在他懷裡,愣住了。
「沈川……」
他沒說話。
只是抱著她。
過了很久,他在她耳邊說:
「蘇南枝。」
「嗯?」
「明天開始,我去接念念。」
她心裡一緊。
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出什麼事了?」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
「沒什麼。就是想接她。」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她的眼睛里有擔心,有追問,有她藏不住的怕。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別怕。」
又是這兩個字。
但她知道,這次不一樣。
那天晚上,念念睡著之後,她一個人坐在客廳里。
沒開燈。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冷冷的白。
她想起他剛才的眼神。
那種眼神,她見過。
很多年前,在鎮上,有人找他麻煩的時候,他就是這樣。
那時候她還不是他的人。
只能遠遠看著。
現在她是了。
可那種眼神,讓她害怕。
不是怕他。
是怕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身後有腳步聲。
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看著窗外的月光。
過了很久,她忽然開口。
「沈川。」
「嗯?」
「你今天看見什麼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
「一張照片。」
她愣住了。
他繼續說:
「念念的照片。」
她的心一下子揪起來。
轉過頭,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但那亮里,有她沒見過的東西。
是狠。
是沉。
是把什麼都壓在心底的那種暗。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
「沈川,你打算怎麼辦?」
他沒回答。
只是看著窗外。
過了很久,他說:
「蘇南枝,你知道嗎,那年我在鎮上,有人動過我媽。」
她聽著。
他繼續說:
「我那時候年輕,不懂事。把人打了,自己進去了半個月。」
他的聲音很輕。
「出來以後,我媽什麼都沒說。但她的眼睛,我再也沒敢看。」
他轉過頭,看著她。
「今天我看見念念那張照片,忽然想起我媽那時候的眼神。」
她心裡疼了一下。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我不會讓念念經歷那些。」
她靠在他胸口。
聽著他的心跳。
很快。
但很穩。
她知道,他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懷裡,很久沒睡著。
想著那張照片。
想著他說的話。
想著他剛才的眼神。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不怕。
他是把怕壓在最底下,用狠撐著自己。
她翻過身,看著他的臉。
月光下,他睡得很沉。
眉頭皺著,像在夢裡也在扛著什麼。
她伸手,輕輕撫平那個皺褶。
他在夢裡動了動,把她往懷裡拉了拉。
她靠在他胸口。
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
深得看不見底。
但她知道,不管多深,他都會帶著她們,走過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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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睡著之後,他一個人去了陽台。
沒抽煙。
只是站著。
想著馬三說的那些話。
想著念念那張照片。
想著她剛才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怕。
但不是怕那些人。
是怕他一個人扛。
他在陽台上站了很久。
然後回到卧室,輕輕躺在她旁邊。
她往他懷裡鑽了鑽。
他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很柔和。
他閉上眼睛。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