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遊俠傳 四、新朋故友(下)
四、新朋故友(下)
聽到這裡,我再也聽不下去了,道:“什麼,全部活埋?”近來捷報雖然頻頻傳來,每次卻只說又消滅敵軍若干,斬殺大將誰誰,從無一份戰報提到曾割敵之鼻,生埋活人。
宋亮輕嘆一聲,道:“是啊,七萬人。”
我跳了起來:“七萬人?阿休?”剛才說到曹操割了七千俘虜的鼻子,我已經非常震驚於他的手段之殘忍,想不到曹休居然比他叔父更厲害十倍。這是那個文雅沉著、和氣好言的阿休嗎?
曹純和阿櫻互看一眼,都輕輕搖搖頭。
“你為什麼不阻止他?”
宋亮被我怒氣所迫,急忙站起,低下頭不敢答話。
阿櫻拉拉我,曹純道:“賢弟且忙惱怒,宋亮他不是沒勸過阿休,可是阿休他……唉,他聽不進去啊。”
公孫箭道:“是啊飛帥,聽宋大人說完吧。”
我看看眾人,心想:“你們都是知道內情的,聽到這種慘劇居然還都這麼鎮定自若,有沒有良心啊?”緩緩坐下,放鬆語氣,道:“好,宋亮你坐下接著說。”
宋亮不肯坐,道:“末將未能遵從飛帥教訓,阻止曹休大人戕滅俘虜,實在愧對飛帥。”
我知道,宋亮是個標準的軍人,上級指揮到哪兒,他就衝到那兒,實在也不能怨他。再說他和曹休的地位畢竟還是有距離,能和曹操的侄子相提並論嗎?道:“唉,那也不能怪你。你先坐下。”
曹純和阿櫻齊道:“是啊,宋亮。”
宋亮這才又坐下來,繼續報告軍營裡的事情。
他輕嘆一聲,道:“曹副帥下令盡屠俘獲袁軍,其實是有原因的。當時混戰之中,中軍司馬曹啟在他身側,被冷矢射中,穿胸而亡。曹司馬是曹副帥最喜歡的堂弟,曹副帥覺得他是替他而死的,所以他特別心痛憤怒,當即抱著曹司馬的屍首立下誓言,發誓要殺盡袁軍;另外當時俘虜實在太多,比我軍總數還多好幾倍,不光曹副帥,我們大家都害怕,萬一他們突然造起反來,我們有可能反勝為敗。”
我冷笑一聲:“難道你們忘了在白馬城的舊事?我記得那次你和小滿都在。我們不過兩千多人,俘虜卻有八千之眾?”
宋亮又低下頭:“末將記得。”
我怒氣又湧了上來:“記得?那小滿在幹什麼?”
宋亮道:“典校尉也曾和曹副帥力爭,甚至差點和曹副帥動手火併。後來是主公趕來,才喝止了他們。”他抬起頭,直直看著我:“可惜當時飛帥不在。”
我大吃一驚:“什麼?丞相也趕去了?”心中暗想:“不用問,這次屠殺實質還是曹操的主意。曹休只不過是把他的想法提出來並執行下去而已。”既然如此,那再問也沒什麼意義,再引得宋亮發起牢騷,曹純和阿櫻面上都要不好看了。喔,難怪他們都坐在一旁不肯插話。
“後來呢?小滿沒事吧?”
宋亮道:“因為這件事,曹副帥和典校尉勢成水火,互不相讓。主公無奈,分三千虎豹騎給典校尉,令他去了陳留己吾。”
“陳留己吾?”我想了想,“那是小滿的故鄉。”也是曹操起兵討董的根據地。
宋亮道:“是啊,主公的意思,一是讓典校尉回鄉祭祖,尤其是代主公向他先尊典韋大人點上三炷金香。另外,是令他安撫陳留大族豪門,穩定當地局勢。”
“哦,陳留也有異動?”
宋亮道:“主公得到密報,自袁紹進軍官渡,陳留就有不少大家族暗暗和他牽線搭橋,勾結甚緊。但主公大度,雖然此刻剿滅他們易如反掌,卻不想再咎既往。不過,典校尉在己吾,卻幹了一件大事,令主公非常生氣。”
曹純忽道:“這卻怪不得小滿。”
阿櫻哼了一聲:“小滿幹得好!伯父也是,為什麼不能滅了他家?他們那五個傢伙差點害死阿飛。”
我心念一轉:“你們是說,小滿他……”
阿櫻搶著說:“是啊,小滿他去己吾第二天,就把五花拳李家的人全給殺光了。哦,不對,還逃了幾個,那五條蟲也沒抓到。”
“什麼?小滿滅了李家?”我微微一怔。雖然典滿是為報家恨,這樣做也無可厚非,而且我和李家也有仇,但這樣滅絕別人一族,畢竟出乎我的意料。小滿跟我的時候,不是這麼殘忍的啊!
五花拳李氏是己吾大世族,原來和天星錘劉家、雲龍刀韋家並稱己吾三大家,在武林享有大名。自從十年前李永假公濟私,滅了劉家和韋家的滿門,李家勢力日益膨脹,不光在己吾,就算整個陳留,那也是首屈一指的大戶,家人門客超過兩千人。
宋亮看看曹純,心裡有點奇怪:“議郎大人一向腦子明快,思維透徹,這次怎麼糊塗起來了?”道:“可是主公十分惱火,因為典校尉這一行動,使得陳留局勢更加不穩,三十餘家地方豪強聯名上書主公,要求主公對李氏滅門一案做出交代。袁紹的細作說客也在暗中煽風點火,企圖引發內變。現在陳留及其周圍數郡豪門巨強,都有蠢蠢欲動之勢。所以主公上個月雖然一鼓作氣,在倉亭津又全殲袁熙的三萬幽州兵,但卻因為憂慮後方不寧,遲遲未便渡過黃河,乘勝追擊。只能暫時在南岸集結休整。”
我明白了,曹操現在非常想趁著袁軍接連遭到重創,一口氣打過黃河,迅速消滅袁氏,早日平定北方。但典滿偏偏這時不合時宜地在陳留鬧出這麼大的亂子,也讓他無比頭痛。典滿是他愛將,又因為追思典韋的緣故,不可能懲罰他。但曹操必定會想到,如今領軍營這麼混亂,完全是曹休暫時沒有足夠獨立統率的經驗和能力,所以他才會想到要宋亮來許昌,請前兩任的老領導曹純或者是我回去整頓秩序。
我看看宋亮:“難怪你這麼穩重的人會想煞我了。原來是出了大問題,才想起我來。”想了想,道:“情況我都清楚了。子和兄,這次真要麻煩你了。”
宋亮、公孫箭都感到意外,心想:“飛帥為何這麼說話?難道曹副帥和典校尉之爭,他一點都不放在心上?”
曹純點點頭,見阿櫻想說話的樣子,忽道:“阿櫻,你們先出去一會兒,我想和阿飛賢弟單獨說兩句。”
論輩份,他算阿櫻的堂叔;論身份,他是宋亮公孫箭的前首長。所以他淡淡這麼說一句,三人都立刻站起來。阿櫻看看我,道:“好吧,你們說著,我去吩咐他們給純叔弄點好吃的,也算給純叔餞行。”領著二將出去了。
曹純起身,在屋內轉了幾圈,才對我道:“你是不是不願意去前線?”
我搖搖頭:“不是。”心想:“你一來就說是向我辭行,那肯定是經過荀彧魏諷他們的批准,簽發下正式文憑,什麼都弄好了。就算我說我想代替你去前方軍營,那也不可能,我何必多說廢話?”
曹純點點頭:“我力薦賢弟替我前往倉亭指揮虎豹騎,本來荀軍師已有允准之念,只是魏長史竭力反對,所以才弄成這樣子。其實賢弟文才武功,樣樣比我強,統馭部下能力更是出類拔萃,只要你一去,我想阿休和小滿都會心悅誠服,唯命是從。”
我注意到他這是第二次稱典滿為小滿。心想:“他在軍營裡,好像和小滿沒什麼特別的情誼。小滿也是我去之後才入的虎豹營,平時又都跟著我,很少見到他的。原來軍中見面他都稱呼小滿軍銜,現在他怎麼叫得這麼親切?”古人在稱呼上特別有講究,姓、名、字、號、愛稱、雅稱、別稱等等,其間感情親疏深淺的變化非常微妙,並不是像我們現代人這麼隨便的。
曹純慢慢踱著步,道:“賢弟,最近汝南方面可有什麼異常舉動?”
我道:“哦,我一直令細作監視著汝南一帶的劉備勢力和黃巾殘部。劉備在我軍夜襲烏巢之後就逃離袁營,上了芒碭山,一直暗暗操練兵馬,靜觀我軍與袁軍戰局事態的發展。劉闢、龔都退至南陽、新野一帶,似乎和劉表的霍峻部起了一點衝突,正在僵持著,他們應該暫時對許昌沒有什麼威脅。”
曹純皺皺眉,道:“那為何魏長史那麼強調劉備和黃巾的隱患而不肯同意讓賢弟代我成行呢?”
我哼了一聲:“那自然是魏大人愛護小弟了。”
曹純停下步子,詫異道:“賢弟與魏長史可有私怨?”
我道:“子和兄你誤會了。我與魏長史素無往來,而且魏長史乃是尚書檯重臣,連荀軍師都倚為股肱,言聽計從,小弟我位卑職微,又豈敢與他結怨?”
曹純疑惑地看著我。
我笑了笑,低聲道:“我也搞不清怎麼回事。我打一開始見到這人,就非常討厭。可能他也這麼想罷?”
曹純也笑了:“哪裡會有這種事?”想了想,也不禁哼了一聲:“我現在也很討厭這傢伙。”
我愣了一下,曹純為人極像他兄長曹仁,頗有城府,他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
曹純嘆口氣,道:“不瞞賢弟,其實我根本就不想去倉亭。”
我道:“哦,子和兄,你貴體欠安,許都誰不知曉?你為什麼不跟荀軍師當面推辭?”以你的戰功威望,誰也不會說你是畏敵懼戰,不敢奔赴前線。
曹純恨恨道:“所以我說討厭魏諷。我的話已經說得夠明顯了,他卻裝聾賣啞,故意假做不知,非拿主公之命壓我,逼我立刻上前線。搞得荀軍師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子和兄……”
曹純嘆口氣:“賢弟不必多言了。我有一事相求。”
“哦?”曹純那是前領軍營督帥,曹操近衛軍團的首領,位高權重,深受信任,他有什麼難事解決不了,還得來求我?不過我也知道,他這麼非要跟我單獨談話,肯定有很要緊的事情。可是,會是什麼事呢?
正在這時,外面有人道:“稟報飛侯,屬下有要事求見。”正是都官從事徐宣的聲音。
我一愣,徐宣不是去巡視四城去了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他也不傻啊,曹純連阿櫻她們都趕出去了,怎麼他還這麼不識趣?
曹純慢慢走到我椅邊,半俯下身,低聲道:“賢弟可知貂嬋麼?”
我心想:“後世傳唱四大美眉,你老兄是不知道了。三國美人中,貂嬋不說豔壓群芳吧,前三名應該是沒什麼問題的。我不知道她才怪。”
“久聞芳名,子和兄何以提起?”
曹純無神的眼睛閃出一絲亮色:“她現隱居於思忠裡的烈女巷,賢弟有時間可去看看她。此女俠膽仁心,而且對瑤琴圍棋的修養極高,正適合賢弟閒悶時清談。”
我點點頭:“子和兄放心,你不在的時候,小弟自會時時令人前去看顧,料也無人敢去生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像貂嬋這等美女,相信對其感興趣,自以為有身份可以匹配的男人都會產生追求的念頭。曹純不但身份夠,而且為人比較正派,氣質又文弱清秀,女子對他產生好感也很自然。
曹純微笑道:“貂嬋小姐義烈過人,自主公以下,朝野無不欽服。我曹純何人,豈敢無禮冒瀆?”
這話意思很明白,連曹操都不敢沾惹,我曹純就更不行了。
我卻是誤會他了。
曹純臉上忽然一紅,道:“和貂嬋小姐一起隱居烈女巷的,尚有另外一名女子,我想請賢弟代我照顧。”
我正要問他是誰,卻聽門外徐宣又道:“啟稟飛侯、曹侯,徐宣有緊急軍務求見。”聲音中已經透出非常焦急的樣子。
曹純拍拍我肩,正色道:“賢弟答應為兄,一定要親自去看望她。”
我點點頭,不是壞差使。“是,子和兄。我明天就去。”
曹純哈哈而笑,退到一旁坐下喝蜜水去了。
我道:“徐大人進來說話。”
徐宣急急進來,顧不得向我和曹純告罪,開口便道:“南方四郡起兵背叛劉表,投靠了朝廷。”
我訝道:“什麼?南方四郡?”
自二月出兵北上,與袁紹十萬大軍相持於官渡以來,除了江東的孫策,曹操最不放心的就是荊州的劉表。他不但令呂虔、朱靈二將率三千地方兵協助張繡緊守宛城,監視南陽、新野一線,還不惜血本,從本來就緊張的兵力中專門抽調出一部分精銳去汝南,幫助曹洪、李典剿滅龔都的黃巾軍,以防汝南地區形成星星之火的勢頭,等黃巾再與劉表聯合,得其資助援手,那就大事不妙了。所以後來曹洪“掃黃”不利的訊息報來,他毫不困難就下定了必須增援的決心,立刻同意派我去汝南。
現在小霸王孫策已死,江東對曹操暫時喪失了威脅力,最大的敵人就轉為了荊州的劉表。
徐宣道:“是,回飛侯,長沙郡太守張羨仰朝廷之威,慕主公之名,特率長沙、武陵、零陵、桂陽等四郡歸於朝廷。目下長沙使者已到達許昌。”
我心中劇震,曹純也放下蜜杯,趨身道:“徐大人,使者何在?”
徐宣道:“現在府門外等候。”
我道:“為何不讓他們往尚書檯去見荀軍師?”你真糊塗,許都軍國大計,曹操全都委於荀彧一人。這麼大的事,你不帶他們直接去找他,跑我這兒幹什麼來了?
徐宣道:“今晨屬下見荀軍師出津陽門而去,尚未迴轉都城。”
哦,荀彧出了許都城?我心頭一驚,這件事怎麼沒通知我這主管城防的司隸府?問道:“隨行的都有誰?”津陽門是許都南城最西端的一個小城門,平時都不準許開放的,只有尚書檯有權使用。
徐宣臉色有點不太自然起來,道:“荀軍師囑咐,他此行只是去探一位老朋友,不必讓其他人知道。所以只帶了兩名尚書檯的屬官,一位中兵都尉牛金大人,一位是吏部侍郎陳矯大人。”
漢代的尚書,職責是給皇帝掌管文書。由於曹操獨攬大權,尚書檯實際就專為曹操服務了。計有吏部(又稱選部,主選用官吏)、左民(主繕修功作,鹽池園苑)、客曹(主少數民族及外國事務)、五兵(主中兵,內兵,騎兵,外兵,都兵)、度支(主軍過計支)等五曹尚書。
荀彧深得曹操信任,除在軍中擔任參謀部首席參謀長中軍師這一職務外,在許昌還肩負代尚書令的重職,該管五曹尚書。戰亂年代,能幹的官吏目前大部分都在軍中效力,尚書檯五曹尚書都空缺著。吏部侍郎是吏部尚書的屬官,中兵都尉是五兵尚書的屬官,現在中間斷了一層,所以他們實際就是代尚書令荀彧的直接下屬。
陳矯因為辦事幹練得力,很快就成為荀彧喜歡的屬官,到哪兒都帶著他去。中兵都尉牛金則應是尚書檯派遣保護荀彧安全的武職官員。
我心中釋然,既然是荀彧讓他不說,那就沒什麼了。
“好,那快請長沙使者進來吧。”
徐宣應了一聲,快步出去,不一會兒引進一個人來。
“稟飛侯,這位便是長沙使者徐庶先生。”
他身材太過高大,讓開得又有點慢了。我一眼掃去,剛看到對方一身白衣,還沒認清人什麼模樣,聽他這麼一介紹,徐庶?!心頭一凜,立刻從椅上蹦了起來,跳腳上去,握住他手,連聲道:“徐先生,原來是您啊,久仰久仰。”
那人正是徐庶,見我如此客氣,不禁也是一呆:“飛侯錯愛。”
我拉著他,牽到我身邊的胡椅坐好,仔細打量他,心想:“長得沒出乎想像,很瀟灑智慧的。就不知道你現在懂不懂八門金鎖陣的奧秘。”一見到他,我就記起池早那混蛋來,“對了,等會兒讓他過來陪酒。”
池早自打回到許昌,整天忙乎,比我充實多了。我找他幾次,派去的人都是空手而回,不是說池先生又去某地為人看病去了,就是去某藥房訪醫友了。搞過幾趟,我也煩了,就不理會他了。今個徐庶不期而至,頓時就想到:“這可是池早的偶像之一。”
徐宣和徐庶交換一個眼色,道:“飛侯,那麼屬下先告退了。”
曹純忽道:“現在什麼時辰?”
徐宣道:“回曹侯,已近午時。”
曹純立刻站起,道:“賢弟,我想起一事,還需先去交代,這就告辭了。”
我忙起身道:“子和兄,這麼晚了,一起吃飯再走?”
曹純道:“你我兄弟,何需客氣?你先忙正事。見著阿櫻,告訴她我這次實在是沒時間了,下次回許都,再品嚐她的手藝。”
我見他眼角眉梢似乎微有焦急之色,不知道他突然想到什麼急事,徐庶坐在一旁也不便問,就道:“好,那我送你。”
曹純邊走邊道:“不用,我和徐大人一起走就好。”
我也不勉強,道:“好,那麼小弟祝子和兄一路順風。徐大人,代我送曹侯出去。”
徐宣應諾一聲,側身讓曹純先過,跟著出去了。
我轉過身,又一屁股坐下,道:“徐先生,咱們接著聊。”
徐庶暗暗稱奇:“此人竟然毫無一點官架將威。”笑道:“真不愧是飛帥,直爽坦蕩,豪氣過人,我徐庶佩服。不過在下只是一無名之士,飛帥何以知道賤名?”
我見他不卑不亢,從容不迫,心下也是感慨,想道:“腹有詩書氣自華。三國裡面,你是有真本事的,除了運氣欠點,打仗我看不比諸葛亮差多少。不過你現在自己只怕也不知道能鬧出多大的事來。說到你的來歷將來,我比你清楚啊!”微笑道:“徐兄為報朋友之仇,殺死穎川三霸;又不棄高堂,冒被捕捉的危險攜母奔逃。孝義雙全,可感天地。阿飛我那時遊蕩江湖,只恨沒能早日與仁兄相識。”
徐庶也頗為意外,心想:“這個人真真不簡單。”道:“那都是徐某年幼氣盛,讓飛帥見笑了。飛帥……”
我截斷道:“哎,徐兄你是我尊敬喜歡的人,叫我阿飛。”
徐庶點點頭:“阿飛兄,我此來是向朝廷請求援兵的。”
我道:“願聞其詳。”心想:“南方四郡?那又是怎麼樣的一個戰場?”
許昌城東南三十里,有一個小村莊,叫做梅楊村。村子很小,稀稀拉拉就四五十戶人家。村長梅大爺據說跟本朝太尉楊彪沾點親,油水又少,刺兒還很多。所以除非朝廷頒佈公開命令,城中各有司衙門平日都很少上這兒來敲詐勒索,即使偶爾來了,也都自覺,幹完正事就直接走人。因此雖然是戰亂動盪時代,梅楊村的鄉親們日子過得卻都平靜從容。
村子正北口上是個小山丘,再過去是條數丈寬的小河,喚作小楊河,村裡人不識字,稱為小羊河。河上有座一人來寬的小拱橋,原來沒名字,後來大家一商量,就叫它老羊橋了。
這日清晨,天剛麻麻亮,楊三就被一陣嘈雜聲給驚醒了。
村子裡沒有起這麼早的,他揉揉眼,眯眯天色,掀開草蓆,從地上撐起身子,探頭向橋北望。初秋天亮得還算早,現在不過寅時剛過(四、五點鐘),誰趕夜路呢,這麼早?
因為貪涼,他睡在老羊橋的拱頂上,是這座石橋最高的地方。一離開捂暖的草蓆,頓時渾身上下都透出冷氣,不由自主地打了幾個寒顫。
果然沒猜錯,從北邊一行走過來三個人,快步上了石橋,打頭一人道:“楊三嗎?快去通報梅村長,京城有人來。”
楊三一個翻身站了起來,眼睛立刻放出光來:“是張五哥啊,老爺子一直在等你呢。”
那張五哥疾走幾步,道:“快去,就說張二公子特來拜會田先生。”
楊三吃了一驚:“張二公子來了?小人這就去稟報大爺。”向他身後看了兩眼,轉身跑下橋去。
張五哥身後那人道:“老五,以後別這麼張揚。”
張五哥忙道:“是,二公子,小人明白。”
幾人過橋入村,村長梅思誠已在村頭等候,他是個六十左右的老人,腰板挺直,面含笑容,見到三人只微微一愕,便拱手問安,把眾人讓入自己的院去。
入得正屋,張五哥看了屋裡一眼,向身後張二公子和另一人點點頭,便退出去,喊上門外那楊三,到院門外去瞭望了。
屋內正中地席上端坐一人,他衣衫破亂,披髮如霜,雙目輕合,面容枯瘦。但神色卻是寧靜坦然,恍似坐在自己家中一般。
梅村長道:“田先生,這二位來自許都,先生可與之詳談。”請二人入坐,自己也退了出去。
張二公子看看正中間那白髮人,道:“久聞田豐先生天姿英傑,權略多奇,今日幸會,不知何以指教我等?”
那白髮人枯瘦的臉上微露一絲笑意,卻不說話。
張二公子等了一會兒,見對方毫無理會之意,便又將前言敘說一遍。
那白髮人又只笑一笑,不說話。
張二公子皺起眉,向同來之人看去。那人凝視白髮人,過了好一會兒,忽然微微一笑,慢慢道:“凝眸知人物,仰面識天文。閣下並非鉅鹿田豐,乃是廣平沮授。素聞沮先生目光如炬,相人必中,何不為我二人一斷?”他聲音低而沉,微有一股澀味。
張二公子一愣:“是沮別駕大人?”
沮授滿頭白髮驟然一抖,忽道:“察君之步,不過二十;聽君之音,大概是三旬左右;觀君之語,卻有五十以上。君乃何人?”
那人淡淡笑道:“閣下睜開眼不就知道了?”
沮授沉默片刻,道:“請恕沮授失禮。我雙目已瞎,睜不睜開又有什麼關係?”
張二公子失聲道:“沮大人你的眼竟然盲了麼?”
沮授道:“比起河北屈死的十萬將士,瞎兩隻眼睛又算得了什麼?”
張二公子嗨地嘆口氣,道:“是啊,曹操一族,個個奸狡惡毒,官渡慘劇,實在是罪大惡極,人神共憤。”
沮授嘴角抽動了一下,問道:“張二公子,如果我沒記錯,你名泉?”
張二公子吃了一驚:“沮大人如何知道?”
沮授道:“我在袁公帳下多年,對許昌人物多有所知。官渡相爭前期,許都很多官吏與袁公暗中結納獻歡,來往書信都要經過我手。哈哈,不過,據我所知,令尊並非其中之一,而且逐走了袁公派去誘勸的使者。公子為何卻反其道而行,與令尊大唱反調呢?”
張泉又嘆口氣:“唉,雖然我父親大人對曹氏忠心耿耿,驅逐了袁公的使者。但也正因為如此,反而遭到曹操的猜忌,以為我父不立斬來使,是想坐觀曹袁雙方成敗再定取捨。特意派呂虔、朱靈二將率軍駐紮宛城監視我們。我父子久受此二人欺辱,苦處難以言說。最近我兄弟和族人被逼來到許都,行動更加受到約束,動輒被曹氏親信壓迫,心中早想反了去。請沮先生勿慮。”
沮授心知他言語大半不實,想道:“你爹張繡在袁曹大戰前的去年就投靠了曹操,曹操怎麼會不信任他?呂虔、朱靈二將率軍駐紮宛城,只是為了防備荊州的劉表,曹操那是好意,怕你爹頂不住。嗯,不過後半句倒有可能,許都曹氏、夏侯氏兩族人多勢大,你們張家自尊自大慣了,三分氣當十分賣也是有的。”道:“我聽鶻兒說過你們的計劃,非常詳盡周密。不知是何人所為?我想見見他。”
張泉瞅瞅他眼,心想:“眼都瞎了,見誰啊?”側頭問身邊那年輕人:“孝直?”
那年輕人笑了笑:“沮先生見笑了。這份計劃,正是在下等人所制。”
沮授等候片刻,見他仍然不肯通名,便道:“計劃中所列名單人選,果然有眼力,都是對曹氏擅權極其不滿的官員。不過我有三點疑問,願請教於閣下。”
年輕人道:“沮先生請講。”
沮授道:“今年正月,車騎將軍、國舅爺董承夥同黃門侍郎王子服、折衝將軍吳子蘭、長水校尉種輯、議郎吳碩、太醫吉平等十數名官吏,欲行刺曹某人,奪回朝廷權力。不料事機敗露,諸人等反被曹操所陷,盡皆夷滅九族。時未及遠,今之所謀諸人能無懼乎?”害怕的話就很容易猶豫不決甚至反戈倒向,向曹操告密。這種人不需要多,一個就會讓大事全部玩兒完。
那年輕人完全明白沮授的意思,微笑道:“沮先生所慮極是。名單中人,確有為人猥瑣,膽小怕事之徒,只是此等人皆是外圍之數,對我等大事並無半分知曉。我們只是利用他們對曹氏的不滿,平日方便行事,待其把柄落如我手,再行決定。”
沮授頗為意外:“那麼君等已參與機密的共有幾人?”
那年輕人道:“共有七人。”附在沮授耳旁,慢慢說出其中五人姓名。至於職位官銜長幼男女其他方面資料就全都不說了,因為他知道,沮授可能瞭解得比他還詳細。
沮授臉色大變:“少君到底是何人?此等計劃真是你一人所為?”
那年輕人想了想:“其實在下與沮先生極有淵源,只是一旦講出,便需敬先生以祖父禮,實非在下所願也!”言辭中頗見傲意。
沮授輕輕搖搖頭:“以少君之才,自可與沮某忘年論交。我自經官渡大變,早已不是昔日的沮授了。”當年我比你還要傲慢,在大帳裡連袁紹也敢對著幹。
那年輕人想起七萬之眾慘遭坑殺之幕,亦不禁輕嘆一聲:“唉,晚輩乃右扶風(今陝西省眉縣)人氏,法正法孝直是也!”
沮授詫道:“莫非郿人法真兄之後?”
年輕人道:“正是先祖父。”
沮授驟然笑了起來:“哈哈,我與你果然淵源極深,昔日令祖年長我許多,卻不以沮某為鄙,視我為弟。今日沮某是還帳啊!”
法正笑道:“小弟叨先祖遺蔭,委屈沮兄了。”
沮授笑道:“只是我不太明白,當年法真兄為人剛正磊落,有清節高名,如何孝直卻這般機敏深沉,思慮周密?”
法正見他稱呼自己表字,確是將自己視為忘年好友,心下大喜,道:“沮兄可知:鳳隔三代,其鳴不同?”
沮授一愣,還真沒聽說,道:“有這等說法嗎?”
法正笑道:“是小弟自己的說法。”
沮授大笑一聲:“果然是我兄弟。”
張泉在旁邊,插口道:“二位言語相得,實在是貴我雙方之幸。不瞞沮大人,此次行動計劃的制定,除了孝直出力甚多之外,尚有兩位高人暗中協助。”
法正道:“是啊,那兩位才是此次‘騰蛟行動’的主要策劃者,小弟只是從旁助力。”他雖然說是啊,其實卻把張泉的話給反了過來。
沮授立刻聽了出來。法正如此自傲的性子,居然謙虛起來,那主謀不知更是何等厲害人物。想必便是剛才他不肯說的那二人之名。心中把許都的智者遍數一遍,仍是猜測不出,暗暗震驚:“法正已是矯矯不群的罕見人才,居然還有兩位隱身幕後的高階指使者。難道會是他?可是還有一人是誰?有他們主持局面,也許這次冒險真能成功。”
沮授少有大志,能識人,多權略。十七歲舉茂才,曾擔任兩個縣的縣令,後又為冀州牧韓馥別駕,表拜騎都尉。後見其無能,辭職返鄉。袁紹以詐驅走韓馥,得到冀州之後,仰慕沮授聲名,親自前往沮家,卑詞力邀,重又請他擔任了冀州的別駕(州牧的第一屬官,常外出巡視,並監督州屬各郡)。為了袁氏的大業,沮授殫精竭慮,在政治經濟戰略戰術等許多方面提出大量有遠見卓識的建議,可惜被袁紹接受的寥寥無幾。
官渡之戰末期,沮授眼見袁氏君臣文武日益驕傲自大,部署的作戰方案顛三倒四,料到大勢已去,己方必敗。雖然侄兒沮鶻暗中前來陳說利害,力勸他出走。但他一心向主,還希望能說服袁紹,突出奇計,一舉將曹操殲滅。於是斷然拒絕,不肯私自逃去。直到親眼看到袁紹在陣前自私自利、貪生怕死,竟然棄十萬子弟兵不顧,瘋狂逃過黃河的可笑鬧劇之後,才不由得心如刀割,滿腔忠烈之氣大洩,昏噩中隨沮鶻殺出亂陣而去。此時河道被曹軍截斷,他身份又非同一般,無法北渡返回冀州。他人雖傷心,智謀分毫不失,指點沮鶻反而南行,來到許都之側潛伏,果然躲過了曹軍的層層搜捕。至於張泉和法正準備起事叛曹,卻是沮鶻告知他的。他雖不知道侄兒如何會捲入這件事中,但聽了計劃之後,也不禁生出興趣,想到:“就算不成,也可以削弱曹操的力量,讓他不能專心致志直搗河北腹心。袁公便可得到一段喘息時間,糾集勢力,再來與曹賊決戰。”對袁紹他雖然失望之極,但心裡還是希望他能擊敗曹操,一統天下。所以當沮鶻提出請他和對方主腦人物見見的意思之後,他立刻就答應了。
沮授閉著眼睛沉思半晌,頭上白髮又動了動,道:“嗯,其二,此事陛下可知曉麼?”
張泉道:“因為有了董國舅的教訓,我們這次行動分外謹慎。預計在行動前夕,才會稟報內宮,以免陛下受到驚擾。”
沮授點頭,非常滿意:“如此甚好,皇宮內外皆是曹操一黨羽翼,確需小心。這麼說,除了你們三位,只有五人知悉內情?”
張泉道:“張五哥原是我父親的貼身衛士,兩個月前父親派他來伺候我,對我們家是忠心不二,但他也不知道真正的內幕。”
法正道:“我們就只有七人歃血為盟。加上沮兄叔侄二人,不過九人之數。”
沮授道:“好,好,很好。”他雙目雖然仍是緊閉著,但臉上神色卻越來越見開朗。“智者見於未萌,愚者暗於成事。如此細密,大事可成。”
法正微一凝神,道:“沮兄第三個問題,莫非是關於司隸校尉阿飛和尚書檯長史魏諷?”
沮授抬起頭,緊閉雙眼的瘦削臉龐正對著法正:“正是,孝直,此二人乃曹氏政權中實力運道均極之優異的文武二臣,目前正處於仕途得意,雄心勃勃的時期,為何卻被諸位列為第一批需要爭取的朝官?”
法正微微一笑,道:“沮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將此二人作為首要爭取目標,是我們七人商量多日才得決定的大事,其中自有充足理由。待小弟為兄長慢慢道來……”
正說到這裡,院內一陣腳步聲傳來,不一會兒村長梅思誠拉門進來,匆匆道:“許昌又有人來。”
法正點點頭,嘴裡慢慢吐出四個字,道:“來得好快!”吩咐梅村長:“拖他一炷香時辰。”轉頭對沮授道:“沮兄,你的老朋友來看你了。小弟要暫時迴避了。”
沮授道:“我在許昌並無朋友,如何會有什麼老朋友?”
法正撐起身體,向張泉使個眼色,道:“北方四高士,博學篤志沮廣平,切問近思許子將,神閒氣靜賈文和,智深勇沉荀文若。此人與沮兄齊名當世,縱然不識,亦必久仰,豈非神交之老友?”
沮授一震:“荀彧來了?”
法正和張泉都站將起來,法正笑道:“昨晚得知他今晨也會前來,所以小弟等趕了個早,先行來拜見兄長。若是來遲一步,只怕日後再也見不著沮兄了。”
沮授冷笑一聲:“荀彧雖然長於政務,卻無蘇秦張儀之舌,安能誘勸於我?而且他名播四海,乃是個清流君子,自不屑此時來擒我立功。”
法正道:“但若他先見到兄長,或者兄長就不會見小弟了罷?”微微一笑,也不待沮授回答,和張泉退了出去。
片刻以後,院中有人輕咳一聲,道:“荀彧特來拜會沮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