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1章雪夜歸旌
# 第1章雪夜歸旌
奉順十七年冬的雪,來得格外早。
還未進臘月,鉛灰色的雲層便沉沉壓住了帥府的飛簷。
傍晚時分,細密的雪粒子開始簌簌落下,漸漸織成漫天鵝絨般的白。
帥府上下六十餘口人,卻比年節時還要忙碌。
僕役們踩著梯子擦拭廳堂裡的水晶吊燈,丫鬟們端著黃銅暖爐穿梭於迴廊,廚房蒸騰出的熱氣將窗玻璃蒙上一層白霧——
今日是少帥顧硯崢收復奉順、凱旋歸府的日子。
書房內,北洋大帥顧鎮麟背手立在窗前,肩章上的金色流蘇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他已年過五旬,鬢角染霜,但身板依舊挺拔如青松。
身後紅木長桌旁坐著三位心腹將領:參謀長周世昌、第一師師長趙啟明、後勤總長李文忠。
「這一仗打得漂亮!」
趙啟明將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震得青瓷蓋碗叮噹作響,
「南系劉鐵林那老小子,仗著有大總統撐腰,竟敢把手伸到奉順來。
硯崢這一戰,打得他屁滾尿流!」
周世昌捻著山羊鬍須,鏡片後的眼睛閃著精光:
「奉順本就是咱們北洋的根基。
四年前讓劉鐵林鑽了空子佔了去,如今硯崢回國用了不到兩個月就奪回來——
大帥,虎父無犬子啊。」
顧鎮麟轉過身,臉上並無喜色。
他走到紫檀木書案前,手指撫過案頭那尊青銅虎符,聲音低沉:
「劉鐵林不會善罷甘休。大總統那邊,怕是又要發電文來『調停』了。」
「調停個屁!」
李文忠操著山東口音啐道,
「他南系先壞了規矩,咱們奪回自家地盤,天經地義!
大總統要北洋的管轄權做甚?做他的春秋大夢去!」
眾人都笑起來。
顧鎮麟的嘴角終於牽起一絲弧度,卻又很快壓下:
「這些話,待會兒見了硯崢,一個字都不許提。
那小子經不起誇,一誇就要翹尾巴。」
爽朗的笑聲透過雕花門扉,一直傳到迴廊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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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的廂房裡,此刻正是一片衣香鬢影。
二姨太林月如站在穿衣鏡前,身上那件紫貂裘皮大衣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她左右轉了轉身,眉頭卻蹙起來:
「老三,你瞧瞧,我這件是不是顯老氣了?
領子這圈黑貂毛,看著總像…」
「像什麼像,」
三姨太蘇婉君正對著梳妝檯簪一支珍珠步搖,聞言回頭瞥了一眼,
「二姐,你這可是去年天津『瑞蚨祥』定製的款,整個奉順獨一份兒。」
「去年是去年,」
四姨太王秀蘭掀簾進來,身上簇新的銀狐鬥篷隨著動作揚起一片雪白光暈,
「二姐你瞧瞧我這件——
今年上海『鴻翔』的最新款,法蘭西的版型,領口這圈白狐毛是阿拉斯加來的。」
蘇婉君忙打圓場:
「好了好了,今日硯崢回來,咱們做長輩的,穿戴得體面些是應當,可別爭這些個。」
她說著,將自己那支赤金點翠蝴蝶簪又往髮髻深處插了插。
窗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三人對視一眼,忙不迭地提起裙擺往外走。
帥府庭院裡,兩輛黑色「奉天一號」轎車碾過積雪,緩緩停駐在主樓臺階前。
車門上漆著的北洋軍徽在雪光裡格外醒目。早已候在廊下的幾位姨太太眼睛都亮起來。
先下車的是四名衛兵,軍靴踏雪,分立兩側敬禮。
接著,後座車門被從內推開。
顧硯崢彎腰踏出車廂時,簷下的電燈恰好亮起。
光暈潑在他肩上——
那身墨綠色呢料少帥軍裝筆挺如刀裁,金色流蘇肩章垂在肩側,領口一枚鎏金領花映著雪光。
他抬手整了整喉間風紀扣,這個簡單的動作讓軍裝袖口露出一截白襯衫,腕上那塊瑞士腕錶的錶盤閃過冷芒。
雪落在他額前斜分開的劉海,一側髮絲輕垂遮過眉骨,在眼角投下淡淡陰影;
此刻映著庭院積雪的冷光,眸光沉邃銳利,像是藏著未出鞘的刃。
「硯崢回來了!」
林月如最先迎上去,紫貂裘在雪地裡拖出一道痕。
「快進屋裡,這雪下得。」
蘇婉君伸手要替他拂去肩上的雪,卻又在半空停住——
顧硯崢已長得太高,她需仰頭才看得清他的臉。
顧硯崢笑起來。
那笑容像雪地裡的陽光,瞬間融化了面上的冷峻。
他伸手攬住蘇婉君的肩,又朝林月如和王秀蘭點頭:
「三媽媽說得對,外頭冷。
我給媽媽們帶了見面禮,都在後頭車裡,一會兒讓副官送進來。瞧瞧看可歡喜…」
「歡喜歡喜,」
王秀蘭笑得眉眼彎彎,
「主要是我們硯崢挑的,媽媽們都喜歡。」
三人簇擁著他往廳裡走。
丫鬟早已打起猩紅氈簾,暖意裹著檀香氣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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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中央,顧鎮麟負手立在落地鍾前。聽見腳步聲,他緩緩側身。
顧硯崢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並未完全消失。他鬆開攬著蘇婉君的手,軍靴在地磚上磕出清脆聲響。
「回來了?」
顧鎮麟的聲音不高,卻讓廳內暖融融的空氣驟然一凝。
林月如忙上前攙住顧鎮麟的手臂,指尖在他袖口輕輕按了按。
蘇婉君和王秀蘭則一左一右拉了拉顧硯崢的衣袖,眼神裡滿是懇切。
「嗯。」
顧硯崢只吐出一個字。
與方才同姨太太們談笑風生的模樣判若兩人,此刻他肩背挺得筆直,下頜微收,是標準的軍人姿態。
顧鎮雄從鼻子裡輕哼一聲。
二姨太林月如忙替他拂了拂胸口並不存在的褶皺,聲音放得又軟又柔:
「大帥,大帥,今日團圓,不說那些個。」
「硯崢你先上樓換身便服,」
蘇婉君趕忙打岔,
「三媽媽這就叫人上鍋子,炭火已經備好了,一會兒咱們圍爐吃涮羊肉。」
顧硯崢頷首,目光在父親臉上停留一瞬,便轉身踏上盤旋而上的紅木樓梯。
軍靴踏在階梯上的聲響沉穩而有節奏,漸漸遠去。
顧鎮麟望著那抹凌厲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良久,沉沉嘆了口氣。
「大帥…」
王秀蘭端來一盞熱茶。
「這脾氣,」
顧鎮麟接過茶盞,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瓷壁,
「真不知道隨了誰。」
三位姨太太交換了一個眼神,誰也沒敢接話。
廊外的雪下得更緊了,將帥府的飛簷重閣漸漸裹成一片混沌的白。
而廳內那架德國造的落地鍾,正不緊不慢地擺著鐘擺,鐺——鐺——鐺——時間在鐘聲裡流淌,將五年前那個雨夜逃離奉順的少女,和今日這位凱旋的少帥,悄然縫進同一段命運的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