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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105章隔離晨光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105章隔離晨光

陸軍總醫院三樓辦公室。

  室內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遙遠模糊的市井聲響,以及空氣中愈發濃鬱的、清冽刺鼻的酒精氣味。

  蘇蔓笙怔怔地望著重新閉合的門板,耳邊似乎還迴蕩著李婉清自責的哭喊和自己砰砰作響的心跳。

  方才驟然聽聞「傳染病」時的驚恐,以及對好友可能被自己牽連的後怕,此刻才稍稍平息,轉化為一股冰冷的、沉重的清醒,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傳染病……隔離……

  這幾個字眼在她腦海中盤旋,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她下意識地抬手,隔著厚厚的棉紗口罩,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戴著橡膠手套的雙手。

  昨夜混亂的記憶與清晨突如其來的驚嚇交織在一起,讓她心緒紛亂如麻。

  然而,下一瞬,另一個更為清晰的認知猛然擊中了她——

  顧硯崢!

  他方才離她那麼近!

  他甚至用手碰了她的額頭!

  而且,從昨夜到現在,他一直在這間屋子裡,和她呼吸著同樣的空氣!

  一股更尖銳的恐慌驟然攫住了她。

  他甚至……沒有任何防護!

  她幾乎是踉蹌著轉過身,幾乎是憑著本能,幾步衝回到儲物櫃前。

  方才匆忙撕開的油紙包還敞開著,露出裡面疊放整齊的白色棉紗口罩。

  她飛快地又扯出一個,柔軟的紗布在她指尖微微顫動。

  她攥著口罩,轉身快步走向顧硯崢。

  「顧同學!」

  蘇蔓笙急促地喚了一聲,聲音隔著口罩顯得悶而緊繃。

  不等他完全轉過來,她已經踮起了腳尖——

  他實在太高了,即使她身量在女子中不算矮,仍需竭力仰頭抬手。

  帶著橡膠手套、顯得有些笨拙的手指,試圖將那兩根柔軟的棉紗帶子掛到他耳後。

  因為她突如其來的靠近和動作,顧硯崢顯然怔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清晰的驚訝。

  但他並未躲閃,反而順從地微微低下頭,方便她的動作。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得極近。蘇蔓笙甚至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和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某種近乎柔和的神色。

  她急促的呼吸拂過他線條清晰的下頜,戴著口罩也隔絕不了的溫熱。

  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氣息。

  口罩勉強掛了上去,但因為慌亂和手套的不便,戴得有些歪斜,一側的帶子鬆鬆地掛在耳廓上。

  蘇蔓笙顧不上許多,只是急切地用手指胡亂撥弄著,想將它整理妥當。她的眉頭緊緊蹙著,即使大半張臉被口罩遮住,那份毫不掩飾的緊張、擔憂甚至是一絲氣惱,依舊從她清澈的眼眸和緊蹙的眉宇間流露無遺。

  看著她這副如臨大敵、手忙腳亂卻又異常執著的模樣,顧硯崢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帶著胸腔微微的震動,透過如此近的距離,仿佛直接敲在了蘇蔓笙的心上。

  「不用這麼緊張。」

  他開口道,聲音透過新戴上的棉紗口罩傳來,有些低沉模糊,卻依然帶著他特有的、一種安撫人心的沉穩力量,

  甚至……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愉悅的促狹?

  「不!不可以的!」

  蘇蔓笙猛地搖頭,因為焦急,聲音都提高了一些,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這是傳染病!你剛才離我那麼近,還……

  你也需要防護!」

  她終於勉強將他的口罩拉正,指尖不經意擦過他微涼的耳廓。

  像是被那觸感燙到,她猛地縮回手,如同受驚的兔子般,向後退了兩步,拉開一個自認為安全的距離,目光懇切而焦急地看著他。

  「我……我需要被隔離,對不對?」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些,但微微發顫的尾音還是洩露了內心的不安,

  「這裡是陸軍總醫院,隔離病人……是應該去專門的隔離病房吧?

  我在這裡,會不會不合規矩?

  如果……如果不方便,我可以去……」

  「就在這裡。」

  顧硯崢打斷她的話,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斷。

  他向前邁了兩步,輕易就縮短了她剛剛拉開的距離,深邃的目光透過口罩上方,牢牢鎖住她的眼睛。

  「我陪你。」他補充道,三個字,清晰,簡短,卻重若千鈞。

  蘇蔓笙被他突然的靠近和這簡單的三個字震得心頭一慌,下意識地又想後退,她強迫自己站穩,迎視著他的目光,搖頭,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乾:

  「不……不合規矩的。

  我……我看過醫書,也聽林教授講過,隔離條件首要便是分開,單獨隔離,以免……以免傳染他人。

  我……我不能連累你。」

  她試圖用理智和規矩來說服他,這是她此刻能想到的、最有力的理由。

  顧硯崢靜靜聽著,目光在她寫滿堅持和擔憂的臉上停留片刻,然後,他再次向前邁了一小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得有些逾越社交禮儀,蘇蔓笙甚至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和他眼中那抹複雜的、她看不懂的情緒。

  「我不在意。」

  他沉聲道,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味道。

  蘇蔓笙心頭猛地一跳,一股混合著氣惱、無奈和更深層恐慌的情緒湧了上來。

  她猛地抬起眼帘,直視著他,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或許是連日來的驚嚇、此刻對可能傳染給他的恐懼,

  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生平第一次,在這個總是令人敬畏的男人面前,顯露出一種近乎倔強的硬氣。

  「我在意!」

  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搶過了他的話,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罕見的、清晰的堅持,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

  「顧同學,我……我現在是可能的病人。病人……病人也是有人權的!

  我有權要求被妥善隔離,也有權……有權不讓自己成為傳染源,危及他人…」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卻依舊清晰。

  「人權?」

  顧硯崢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眼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光芒,但很快便被更深邃的東西取代。

  他看著眼前這個明明緊張得指尖都在微微發抖,卻強撐著與自己對視、甚至說出「人權」二字的女學生,口罩下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嗯,」

  他順著她的話,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卻莫名讓蘇蔓笙心頭一緊,

  「病人……確實該有些權利。」

  他話鋒一轉,語調微微上揚,帶上了些許她從未聽過的、近乎引導的意味,

  「不過,病人通常……是不是也該聽醫生的話?」

  蘇蔓笙被他這話堵得一噎,眨了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他話裡的意思。

  醫生?

  她還沒理清思緒,就見顧硯崢又向前逼近了半步。她退無可退,後背幾乎完全貼在了沙發的扶手上,只能有些無措地仰頭看著他。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來阻止他繼續靠近,腦海中卻一片混亂,昨夜額間那似夢非夢的溫熱觸感鬼使神差地浮現,讓她臉頰瞬間發燙,幸好有口罩遮掩。她胡亂地找著藉口,聲音都結巴起來,

  「我……我沒睡好,我……我還想再睡一會兒。

  你……你你先出去好不好?讓我自己待一會兒……」

  她垂下眼睫,不敢再看他,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身上那件黃色斜襟上衣的衣角,像個試圖用拙劣謊言逃避大人的孩子。

  顧硯崢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那絲幾不可察的笑意似乎深了些,但很快又被一種更為深沉的情緒覆蓋。

  他沒有再逼近,也沒有離開,只是微微側身,目光掃過這間不算寬敞的診療室,語氣平靜地宣布:

  「從這一刻開始,這間辦公室,就是臨時的隔離觀察室。」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她低垂的、泛著可疑紅暈的耳尖上,聲音沉穩,不容置疑,

  「而我和你,都在這裡。」

  蘇蔓笙愕然抬眸,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瞳中。那裡面沒有戲謔,沒有玩笑,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沉靜的篤定。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顧硯崢忽然伸出手,不是之前攥住她手腕那般強勢,而是輕輕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動作不算用力,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輕輕往自己身側帶了一步,讓她離開了沙發邊緣那個逼仄的角落。

  「蘇蔓笙,」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透過兩層口罩,顯得有些悶,卻字字清晰地敲在她心上,

  「看著我。」

  蘇蔓笙像是被蠱惑了一般,依言抬眸,望進他那雙深邃如夜海的眼眸。

  「相信我,」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極其緩慢,極其清晰,仿佛要將每個字都鐫刻進她的心底,

  「你不會有事的。我向你保證。」

  他的目光太過篤定,太過具有說服力,帶著一種奇異的、能撫平一切驚濤駭浪的力量。

  蘇蔓笙怔怔地看著他,心頭那些紛亂的恐慌、不安、抗拒,似乎真的在他沉靜的注視下,一點點沉澱下來。

  一種莫名的、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的信賴感,悄然滋生。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幾乎是本能地,從喉嚨裡發出一個細微的、近乎氣音的單字:

  「……我相信你。」

  「但是……」

  理智終究還是回籠了一絲,她想起那些可怕的傳染病,想起可能的危險,想起他留在這裡要承擔的風險,還是忍不住想開口。

  「沒有但是。」

  顧硯崢打斷她,扣著她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緊了些,卻又在下一秒鬆開,仿佛只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

  他目光沉沉,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執拗的堅持,

  「只要你信我,我就不會讓我們出事。」

  他稍稍停頓了一下,目光掠過她頸側潔白的紗布,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近乎承諾的力度:

  「別怕。我陪你。」

  「陪你」這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卻重若千鈞,仿佛不僅僅是陪伴這可能的七日觀察期,而是某種更深沉、更久遠的承諾。

  蘇蔓笙所有到了嘴邊的理由和抗拒,在這簡單的四個字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她望著他深沉如海的眼眸,那裡面的篤定和一種她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像一張細密的網,將她牢牢籠住。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也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暫時依靠的浮木,只能再次,輕輕地點了點頭。

  這一次,帶著更多的妥協,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隱秘的依賴。

  見她終於不再堅持,顧硯崢似乎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周身那種隱約的緊繃感也消散了些。

  他目光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溫和的意味,朝沙發抬了抬下巴。

  「不是說沒睡好,還困?」

  他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沉穩,仿佛剛才那番帶著強烈個人情緒的對話從未發生,

  「再去睡會兒,天還早。

  一會兒會有人送早餐和洗漱用品過來。昨晚時間倉促,只能暫時委屈你在這裡將就了。」

  蘇蔓笙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張沙發,又環顧這間雖然簡潔卻一應俱全的屋子,輕輕搖了搖頭,真心實意地說:

  「不委屈,已經很好了。昨晚……多謝你。」

  顧硯崢聞言,深邃的眼眸凝視著她,口罩遮擋了他的大半面容,卻能看到他眼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笑了。

  那笑意很淺,卻仿佛瞬間柔和了他過於冷峻的輪廓。

  他低聲道,聲音裡似乎含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難以捉摸的意味,

  「等你真的確定沒事,再好好謝我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