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笙蔓我心>第116章寧遠密電

笙蔓我心 第116章寧遠密電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116章寧遠密電

寧遠城外三十裡,原屬本地駐軍的臨時指揮部內,此刻氣氛凝重。

  指揮部設在一處地主棄用的祠堂裡,青磚灰瓦,高闊陰森,天井裡那株老槐樹的葉子幾乎掉光了,枯瘦的枝椏刺向鉛灰色的天空。

  祠堂正廳裡,神主牌位早被胡亂堆在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巨大的、布滿劃痕的八仙桌,上麵攤開一張十萬分之一的寧遠地區軍事地形圖。

  幾盞用鐵皮罐頭改造的煤油燈掛在梁上,投下昏黃搖曳的光,將圍在桌邊的幾張面孔映得明暗不定,也在地圖上拉出扭曲晃動的影子。

  顧硯崢已換上了筆挺的墨綠色將校呢軍裝,肩上金色的將星在昏黃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他微微俯身,修長有力的手指按在地圖上寧遠城的位置,指尖恰好壓著代表城牆的粗黑墨線。

  他正凝神聽著先頭部隊剛剛帶回的偵察匯報,輪廓分明的側臉在燈影下顯得愈發深邃,眉峰微蹙,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據內線最新密報,城中亂民首領與譁變的三營副營長已達成協議,以開倉放糧、不究前罪、補發軍餉為條件,要求譁變士兵協助守城。

  目前,寧遠城內約有亂民骨幹及裹挾百姓近兩千,譁變士兵約四百餘人,控制了城防司令部、電報局、糧庫及兩座城門,

  裝備有原城防營的部分步槍和兩挺老舊的重機槍,彈藥數量不明,但估計不會太多。」

  先遣團的年輕團長語速極快,但吐字清晰。

  「城內有多少常駐?」

  顧硯崢問,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嘈雜的沉靜力量。

  「據商會提供的戶籍冊估算,常駐百姓約五萬餘,多是商戶、手工業者及農戶。

  眼下城門時開時閉,人心惶惶,已有部分富戶試圖攜家產出城,但被亂民設立的關卡阻截。」

  顧硯崢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地圖上寧遠城周邊的地形標識,最終落在東南方向、標註為「劉公館」的一處地點,那裡距離寧遠城直線距離不過二十裡,正是南系軍閥劉鐵林嫡系部隊「振武軍」的前沿指揮所。

  他昨夜發出的那份措辭強硬、要求其部後退百裡的電報,想必此刻已擺在劉鐵林的案頭了。

  「劉鐵林部那個先遣團,現在何處?」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沈陳坤。

  「我們出發前,情報顯示他們已越過黑水河,在距離寧遠城十五裡的張莊一帶構築簡易工事,停止了前進。

  但半個時辰前,偵察兵回報,張莊方向有頻繁的無線電信號活動,且觀察到有小股騎兵向寧遠方向做戰術偵察。」

  顧硯崢眸色一沉。

  劉鐵林這是在試探,也是在施壓。

  停駐是表象,偵察和無線電聯繫才是實質。寧遠這塊肥肉,他覬覦已久,如今城內生亂,他豈會放過這千載良機?

  自己那份警告電報,恐怕非但沒能讓他卻步,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勝與貪慾。

  「參謀長,」

  李副官拿著剛剛譯出的電文紙,匆匆從臨時架設的通訊處走來,臉色凝重,

  「大帥府急電,詢問進展,並再次強調,務必儘快平息事端,避免事態擴大,給日本人以可乘之機。

  另外……我們監測到劉鐵林所部與灤洲日本領事館之間的無線電通訊,在半小時前異常活躍,已破譯部分,內容涉及『物資』、『支持』、『寧遠歸屬』等字樣。」

  果然。

  顧硯崢心中冷笑。

  劉鐵林這頭狡猾的豺狼,自己爪子不夠利,便想著引東洋虎狼入室。

  他接過電文,快速掃過,隨即轉身,對傳令兵沉聲下令:

  「電告大帥,我已抵達寧遠前線,局勢可控。令炮兵營即刻進入一號預設陣地,目標鎖定張莊劉部先遣團前沿,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開火,但炮口必須給我時刻瞄準。

  命令第一、第二突擊隊,化整為零,連夜滲透至寧遠西、北兩處城牆下隱蔽待命。

  電訊組,繼續嚴密監聽劉部與外界一切通訊,尤其是與日本方面的往來,一字不落,全部記錄在案。」

  「是!」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

  顧硯崢走到祠堂門口,望著外面陰沉欲雪的天空,和遠處寧遠城模糊的、如同巨獸蹲伏的輪廓,眼神銳利如刀。

  山雨欲來風滿樓,這寧遠的亂局,恐怕不僅僅是饑民與亂兵那麼簡單。

  ------

  幾乎在同一時刻,直線距離寧遠不到五十裡的灤洲城,南系軍閥「振武軍」大帥劉鐵林的官邸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官邸原是前清一位道臺的府衙,被劉鐵林佔據後大肆擴建修葺,雕梁畫棟,極盡奢華。

  此刻,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溫暖如春,與外間陰冷的天氣判若兩季。

  空氣中瀰漫著上等雪茄的辛辣香氣、陳年威士忌的醇厚酒氣,以及女人身上廉價的脂粉香。

  劉鐵林年約五十,身材矮壯,穿著一身棗紅色團花綢面夾襖,外罩黑緞子馬褂,腦袋剃得鋥光瓦亮,後腦勺卻留著一小撮花白的頭髮,用一根金簪子挽著,典型的舊式軍人做派。

  他一手夾著粗大的哈瓦那雪茄,另一隻手端著杯琥珀色的洋酒,敞著懷,露出裡面月白色的絲綢襯裡,大馬金刀地坐在鋪了虎皮的大師椅上,一雙三角眼精光四射,正看著手中那份譯電員剛剛送來的、來自顧硯崢的警告電報。

  看著看著,他猛地爆發出一陣粗嘎的大笑,笑聲震得房梁上的灰塵似乎都簌簌往下落。

  「哈哈哈!顧鎮麟這個老狐狸,自己縮在北洋城裡當他的『大帥』,倒派他那個乳臭未乾的兒子來跟老子叫板?

  瞧瞧這電報,『擅越雷池一步,視為對奉系宣戰,後果自負』?哈哈哈哈哈!」

  他將電報紙抖得譁譁響,唾沫星子差點噴到旁邊陪酒的女郎臉上,

  「他娘的,口氣倒是不小!

  跟他老子當年在保定武堂搶老子饅頭時的慫樣,可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暖閣裡還坐著幾個他的心腹軍官,有的穿著不倫不類的西裝,有的還留著辮子,此刻都陪著哄堂大笑,七嘴八舌地附和。

  「就是!顧鎮麟那老小子,當年在關內混的時候,見了咱們司令,哪次不是點頭哈腰的?

  如今抖起來了,派個毛頭小子來嚇唬人?」

  「虛頭巴尾!我看他們是外強中乾!寧遠這地方,民風彪悍,豈是他姓顧的說壓就壓得下的?」

  「司令,甭聽他扯虎皮拉大旗!咱們有日本人撐腰,還怕他個鳥?」

  劉鐵林聽得心花怒放,尤其是最後那句「有日本人撐腰」,更是說到了他心坎裡。

  他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把電報隨手扔在鋪著猩紅絨布的八仙桌上,拍了拍懷裡女郎水蛇般的腰肢,示意她倒酒,然後環視一圈手下,三角眼裡閃爍著貪婪與算計的光芒:

  「顧家小子是個人物,這點老子不否認。

  年紀輕輕就能在奉順那龍潭虎穴裡站穩腳跟,手裡捏著實權,比他那個只會耍心眼的老子強。不過嘛……」

  他拖長了聲音,拿起桌上另一份密電,這是灤洲日本領事館武官剛剛派人秘密送來的,

  「如今這世道,光有槍桿子不行,還得有靠山,有洋人的路子!

  日本人,這次可是給咱透了底,只要咱們在寧遠站穩了腳跟,打開了局面……」

  他故意賣了個關子,吊足了眾人胃口,才壓低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道:

  「日本國那邊,願意給咱們開日本本土的市場,允許咱們的藥材、皮貨、糧食走他們的商船,銷往東洋!

  還有,低息的政府貸款,要多少,他們可以幫著斡旋!至於軍資嘛……」

  他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指,

  「最新的三八式步槍,山炮,甚至機關槍,只要咱們拿下寧遠,展示出實力和『合作』的誠意,都好說!」

  「譁——」暖閣裡頓時一片驚嘆和興奮的議論聲。

  打開日本市場,獲得低息貸款,購買先進軍火,這每一條,都是他們這些地方軍閥夢寐以求的!

  有了這些,何愁不能擴充實力,割據一方,甚至問鼎中原?

  「司令高瞻遠矚!」

  「跟著司令,跟著日本人,有肉吃!」

  「拿下寧遠,咱們振武軍就誰也不怕了!」

  劉鐵林滿意地看著手下們激動不已的神情,肥胖的臉上橫肉抖動。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顧硯崢的警告電報,在他眼裡,不過是個不識時務的毛頭小子的狂言妄語。有了日本人的承諾,他腰杆子硬得很。

  「去!」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盤亂跳,

  「給先遣團王團長發電報!媽的,在張莊磨蹭什麼?給老子立刻動起來!

  先鋒營今晚就給我摸到寧遠城下,明天天亮之前,老子要聽到槍聲!

  告訴他,不要怕死人,不要怕花錢,子彈炮彈,敞開了用!城裡那幫泥腿子和叛兵,一觸即潰!」

  「是!」一個參謀軍官立刻記錄命令,躬身退出。

  劉鐵林又轉向另一個留著兩撇鼠須、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師爺的心腹:

  「老吳,你親自去一趟日本領事館,見藤原武官。把我的條件再跟他敲定一下:

  第一,寧遠拿下後,日本商社優先獲得城內所有礦山、林場、碼頭的開採權和經營權,具體分成,咱們可以再談。

  第二,低息貸款,第一批至少要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粗短的手指,比了個數字,

  「而且要現大洋,不要那些花裡胡哨的債券。

  第三,軍火,三八式步槍先來兩千條,子彈五十萬發,山炮至少六門,配套炮彈五百發。

  只要貨到了灤洲碼頭,我劉鐵林立刻通電全國,宣布寧遠『自治』,並『邀請』日本友邦協助維持地方治安與商業秩序!」

  那吳師爺扶了扶眼鏡,小眼睛裡閃著精光:

  「司令放心,藤原武官那邊,早就等咱們這句話了。

  我這就去辦,保管讓日本人看到咱們的『誠意』!」

  劉鐵林點點頭,又看向其他幾個躍躍欲試的軍官,開始分派任務:

  「老三,你的人馬負責切斷寧遠往北的所有大小道路,一隻鳥也不準給老子放過去,特別是奉順可能派來的援兵!

  老五,你帶人去寧遠西邊那幾個鎮子,把地方保安團都給老子收編了,不聽話的,直接崩了!老七,你……」

  一條條命令發出,暖閣裡煙氣酒氣瀰漫,夾雜著軍官們粗野的應諾和諂媚的笑聲。

  劉鐵林志得意滿,仿佛已經看到寧遠城頭插上他的「劉」字大旗,看到日本的銀元和軍火源源不斷運來,看到自己勢力擴張、成為一方霸主的景象。

  最後,他端起女郎重新斟滿的酒杯,站起身來,肥胖的臉上泛著油光,三角眼裡滿是志在必得的兇狠,對著手下們高聲喝道:

  「弟兄們!三天!就三天!

  老子要在寧遠城裡,用顧鎮麟存在府庫裡的好酒,開慶功宴!

  到時候,論功行賞,人人有份!幹了!」

  「幹了!預祝司令旗開得勝!」

  「拿下寧遠!」

  暖閣裡響起一片碰杯聲和狂熱的嚎叫,與寧遠城外祠堂裡凝重的備戰氣氛,形成了刺眼而諷刺的對比。

  窗外的天色,愈發陰沉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下來,仿佛預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

  而灤洲日本領事館內,那位穿著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品茶的藤原武官,在接到吳師爺送來的「合作條件」後,嘴角露出了一絲難以捉摸的、冰冷的笑意。

  他緩緩放下茶盞,用生硬的中文對身旁的副官低語:

  「劉,貪婪的蠢貨。

  不過,正好。

  帝國,需要這樣一把聽話的刀,在滿洲的棋盤上,攪動風雲。

  回復他,一切,都好商量。只要寧遠的槍聲,按計劃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