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125章東瀛算盤
# 第125章東瀛算盤
日租界,日本駐奉天總領事館深處,一間完全按照日式風格布置的和室內,氣氛與劉鐵林那烏煙瘴氣的偏廳截然不同,卻同樣透著一種冰冷的算計。
房間鋪設著光潔的榻榻米,四壁是素雅的淺草色牆紙,懸掛著兩幅裱糊精緻的浮世繪複製品,一幅是葛飾北齋的《神奈川沖浪裏》,另一幅是歌川廣重的《東海道五十三次》。
靠牆的刀架上,橫置著一柄帶有精緻鐔鍔的武士刀,在從障子紙窗透入的午後天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
矮几上,一套九穀燒的茶具中,新沏的玉露茶湯色碧綠,熱氣嫋嫋,散發出清雅的香氣。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線香味,一切都顯得井井有條,靜謐,甚至有些刻意的風雅。
然而,這份靜謐,卻被矮几上那份譯成日文的電報紙徹底打破。
藤原一郎武官,一個年約四十許、身材矮壯、留著標準仁丹胡的日本陸軍中佐,此刻正跪坐在主位的蒲團上。
他沒有穿軍服,而是一身藏青色細條紋的和服便裝,腰間繫著黑色角帶。
但他眉宇間那股軍人特有的精悍與戾氣,卻並非一身和服所能掩蓋。他盯著那張電報紙,臉色陰沉得可怕,捏著電報紙邊緣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八嘎……」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隨即改用生硬卻流利的中文,聲音從齒縫裡擠出,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與鄙夷:
「劉……這個貪婪無能的支那軍閥!簡直是得寸進尺!」
「啪!」
他猛地將電報紙拍在光潔的矮几上,震得那套精緻的九穀燒茶碗都跳了一下,碧綠的茶湯險些潑濺出來。
他胸膛起伏,仁丹胡氣得微微抖動:
「沒有本事拿下寧遠,損兵折將,一敗塗地!現在,居然還有臉向我們討要撫恤金?
五百、三百、一百現大洋?
他以為帝國的金庫是他劉家的錢莊嗎?!
還要挾不能籤署備忘錄?!」
藤原的副官,小野寺隼人大尉,一個同樣穿著和服、戴著圓框眼鏡、看起來更為斯文清瘦的年輕軍官,跪坐在下首,見狀立刻微微俯身,保持著恭順的姿態,卻沒有立刻接話。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份電文,鏡片後的眼神飛快地掠過一絲與表面恭順不符的、近乎冷酷的評估。
「藤原君,」
小野寺隼人待藤原的怒氣稍歇,才用流暢的日語緩聲開口,聲音平和,帶著一種情報官特有的冷靜分析腔調,
「劉鐵林此人,貪婪有餘,而魄力、謀略、統御之能,皆屬下乘。
此次寧遠之敗,固然有顧硯崢用兵悍勇、北洋軍抵抗堅決之故,但劉部自身戰力孱弱、指揮失當,亦是主因。
他開出的條件看似強硬,實則暴露其內心惶恐、急於挽回損失、又不敢開罪我方的騎牆心態。
此等人物,可暫時利用以製造混亂,卻絕非帝國在滿洲利益可長久依託之選。」
他頓了頓,見藤原陰沉著臉沒有打斷,便繼續道,這次換成了中文,顯然是為了讓可能在外間值守的中國僕役也能聽懂,但語氣依舊不疾不徐:
「反觀北洋顧鎮麟,坐擁東三省富庶之地,手握重兵,政令通達,根基深厚。
其子顧硯崢,此次寧遠之戰,更是展現出了與其年齡不符的果決、勇悍與治軍之能。
以區區一團參謀,倉促應戰,卻能臨陣不亂,先以智計分化城內,再以武勇挫敵鋒銳,
將劉鐵林麾下最精銳的『敢死營』打得潰不成軍……
此人,不容小覷。」
藤原一郎聽著,怒氣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思慮取代。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早已涼透的玉露,那清苦的滋味讓他眉頭皺得更緊。
他放下茶碗,手指無意識地在矮几光滑的漆面上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
「顧硯崢……」
他重複著這個名字,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有忌憚,有評估,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於優秀人才的覬覦,
「小野寺君,你對他,了解多少?」
小野寺隼人微微頷首,從身旁的公文包裡取出一份薄薄的、用日文寫就的檔案摘要,雙手遞給藤原:
「根據天津、北平方面同仁提供的資料,以及我們近期在奉天的調查,顧硯崢,字墨深,現年二十三歲。
早年就讀於奉順北武堂,成績優異,後由其父顧鎮麟資助,赴德國柏林軍事學院留學,主修軍事指揮與戰略,兼修野戰醫療與後勤。
在德期間,成績斐然,曾參與德軍參謀本部組織的推演,獲得好評。
約兩年前學成歸國,並未直接進入北洋軍核心,據說曾在奉天陸軍總醫院有過短暫任職經歷,後轉入奉順警備司令參謀部,行事低調,直至此次寧遠事變,方嶄露頭角。」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繼續用那種平板的語調補充道:
「此人通曉德文、英文,等八國語言,對西方軍事理論、政治制度乃至最新醫療技術均有涉獵。
觀其在寧遠所為,絕非紙上談兵之輩,而是能將所學靈活運用於實際的實幹型人才。
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年紀雖輕,卻頗得軍心,甚至能親自提槍衝鋒,此等膽魄與身先士卒之精神,在北洋新一代軍人中,實屬罕見。」
藤原一郎接過那份檔案摘要,卻沒有立刻翻閱,只是用手指摩挲著紙張的邊緣,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那幾株在秋風中搖曳的、已經開始落葉的櫻花樹,眼神幽深。
「德國留學……軍政醫皆通……能文能武,且深孚眾望……」
藤原緩緩地、一字一頓地咀嚼著這些信息,心中的天平在劇烈搖擺。
與劉鐵林那種貪婪短視、唯利是圖的舊式軍閥相比,顧鎮麟父子所代表的奉系新生力量,顯然更具潛力,也更具危險性。
若能拉攏,自然是帝國開拓滿蒙利益的絕佳助力;
若不能……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不能為己所用,則必成心腹大患。
尤其這個顧硯崢,如此年輕,便已顯露出這般鋒芒。
沉默了片刻,藤原一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小野寺隼人,臉上恢復了那種屬於外交官和資深軍官的、程式化的冷靜與決斷。他用日語,清晰地下達了指令:
「小野寺君,劉鐵林那邊,暫時不必理會。
他開出的條件,含糊回復,予以拖延即可。
此人已成雞肋,食之無味,但尚可用來牽制顧鎮麟的注意力,為我們爭取時間。」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你的工作重點,必須立刻調整。從今天起,你要以領事館武官處秘書,或者……以私人朋友、軍事觀察員等更靈活的身份,頻繁前往北洋帥府登門拜訪。
姿態要放低,言辭要懇切,務必要與顧鎮麟大帥,建立起直接、有效的溝通渠道。」
「你的任務是,」
藤原的目光銳利如刀,緊緊鎖定小野寺隼人,
「探明顧鎮麟的真實意圖,他對帝國,究竟是持何種態度?
是忌憚,是觀望,還是……有合作的可能?
他如今最迫切的需求是什麼?是財政支持?是軍火更新?
還是國際上的承認與聲援?弄清楚這些!」
「至於顧硯崢,」
藤原提到這個名字時,語氣略微放緩,卻更顯深沉,
「要給予特別關注。此人將是未來奉系,乃至整個滿洲局勢的關鍵人物之一。
儘量創造機會與他接觸,不必急於求成,但要在言談舉止間,讓他感受到帝國對他的欣賞與重視。
帝國需要人才,尤其是像他這樣了解西方、又熟悉中國事務的年輕俊傑。
可以適當透露,帝國願意在軍事現代化、工業建設、乃至他個人感興趣的醫學領域,提供全方位的支持與合作機會。」
小野寺隼人挺直背脊,低頭應道:
「嗨依!屬下明白。定當竭盡全力,完成使命。」
藤原一郎滿意地點了點頭,靠回身後的憑几,恢復了跪坐的姿勢,但眼神卻望向和室一角那柄冷冽的武士刀,緩緩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東洋島國特有的、混合著自大與偏執的篤定:
「顧鎮麟是梟雄,顧硯崢是雛虎。
這樣的父子,若能為我大日本帝國所用,則滿洲可定,華北可圖,帝國大陸政策之推行,將事半功倍。
若不能……」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抬起手,輕輕撫摸著矮几光滑冰涼的漆面,如同撫摸著未出鞘的利刃。
「記住,小野寺君,」
他最後總結道,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充滿壓迫感,
「帝國的利益高於一切。對顧氏父子,要展現出最大的誠意與耐心,但也要讓他們清楚,與帝國合作,是他們最明智,也是唯一的選擇。
滿洲,必須成為帝國在東亞的堅固基石與資源寶庫。
為此,我們可以付出一些代價,但最終的目標,絕不容動搖。
你,明白嗎?」
小野寺隼人深深俯首,額頭幾乎觸及榻榻米:
「屬下明白!為了帝國,為了天皇陛下,屬下定當全力以赴,爭取顧鎮麟與大日本帝國的合作!」
和室內重新恢復了安靜,只有線香燃燒時細微的「嘶嘶」聲。
茶已涼透,無人再飲。
窗外的秋風,似乎更緊了些,捲起幾片枯黃的櫻花樹葉,拍打在障子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仿佛預示著,另一場沒有硝煙、卻同樣驚心動魄的較量,即將在這座關外名城悄然展開。
而棋盤上的棋子,已被一隻無形的手,悄然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