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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127章燼餘之諾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127章燼餘之諾

寧遠城頭上的硝煙終於散盡,但城池內外,焦土與傷痕卻無法一夜抹平。

  接下的幾日,顧硯崢幾乎未曾合眼。

  他像一架精密的機器,以驚人的效率和近乎冷酷的理智,將戰後千頭萬緒的亂麻,一絲一縷地梳理、歸置、安排下去。

  臨時指揮所的正堂被改成了會議室,那張鋪著褪色綠呢臺布的長條會議桌旁,幾乎晝夜都有人進出。

  煤油燈徹夜不熄,映著牆上那張新繪製的、標註了各方勢力與廢墟分布的寧遠及周邊形勢草圖,也映著桌邊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但此刻都寫滿疲憊與專注的臉。

  沈廷的醫療隊被賦予了最優先的權力和資源。

  除了繼續救治傷兵,還要協助城內僅存的兩家西醫診所和幾位老中醫,建立臨時的防疫所和簡易病房,應對可能的疫病,並收治在戰火中受傷的平民。

  藥品清單、人員調度、隔離區域劃分……

  一樁樁一件件,沈廷熬得眼窩深陷,軍裝襯衫的領口也鬆開了兩顆扣子,但匯報時條理依舊清晰,只是聲音帶著沙啞。

  「磺胺和金雞納霜必須儘快補充,從奉天調,走軍用通道,越快越好。

  另外,城西那口被屍體汙染的水井必須立刻封填,周邊住戶全部飲用燒開的河水,已出現腹瀉症狀的十七人集中隔離觀察,我親自去看過了,不像是霍亂,但大意不得。」

  沈廷用紅藍鉛筆在地圖上圈點著,語氣不容置疑。

  「準。」

  顧硯崢坐在主位,只回了一個字,隨即在面前的記事簿上快速記下要點,筆尖划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換上了乾淨的墨綠將校呢軍常服,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除了面色因失血和缺乏睡眠而略顯蒼白,下頜線條繃得比平日更緊些,幾乎看不出重傷初愈的痕跡。

  負責民政與重建的是一位從奉天匆匆趕來的文職參事,姓方,戴著圓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卻將各項事務理得清清楚楚:

  清點城內受損房屋,按損毀程度登記造冊,估算修繕費用;

  開倉放糧,設立粥棚,先穩住最底層百姓的生計;

  召集本地尚存的鄉紳、商賈,商議籌款募捐,恢復市面;

  張貼安民告示,申明北洋政府接管,即日起免除本年度田賦雜捐,以利休養生息……

  「顧長官,安撫民心,重在實處。

  免除賦稅是其一,其二是要儘快恢復市集貿易,讓百姓有生計可尋。

  下官已著人與幾家尚有存貨的糧行、布莊接洽,可由軍政府出面擔保,先行賒借部分貨物,平價售賣,待市面流通,再行償還。

  另外,城中幾處要緊道路的清理,是否可僱傭部分青壯流民,以工代賑?」

  方參事推了推眼鏡,語氣謹慎。

  顧硯崢抬起眼,目光在方參事疲憊卻認真的臉上停留片刻,點頭:

  「可。具體章程,方參事斟酌辦理,不必事事報我。

  只有一個要求,務必公開、公平,若有中飽私囊、欺壓百姓者,軍法從事。」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在座所有人都心頭一凜。

  軍務方面,則由幾位營、連長負責。清理戰場,收殮陣亡將士遺體,登記造冊,準備撫恤;

  重新整編殘部,補充彈藥,修補城牆工事;

  派出偵查小隊,嚴密監視灤洲方向及周邊山林,防止劉鐵林殘部或土匪流寇趁虛而入。

  「劉鐵林,這回算是被打斷了脊梁骨,但未必死心。

  咱們佔了寧遠,等於在他和日本人中間釘了顆釘子。

  他忍得下這口氣,日本人怕也忍不下。」

  一位滿臉絡腮鬍的營長甕聲甕氣道,手指敲著桌上灤洲的方向,

  「依我看,咱們不能光守著,得派幾支精幹小隊,往前再探一探,最好能摸清他剩下那點家當藏在哪個山坳坳裡。」

  「偵查可以,但絕不許擅自接戰。」

  顧硯崢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目光掃過幾位躍躍欲試的軍官,

  「寧遠新定,人心未穩,我軍亦需休整。我們的任務是『守』,不是『攻』。

  在接到上峰明確指令前,所有人,不得越雷池一步。

  違令者,軍法審判。」

  「是!」幾位軍官齊聲應道,收斂了臉上的躁動。

  會議一項項進行,從晨曦微露,到日上三竿,再到日頭偏西。

  炭盆裡的火添了又熄,熄了又添,滿室瀰漫著菸草、汗水和墨汁混合的複雜氣味。每個人面前的粗瓷茶杯裡,濃茶換了又換,早已沒了顏色。

  最終,所有事項初步議定,分工明確。

  顧硯崢合上面前的記事簿,金屬包邊的硬殼發出「啪」一聲輕響。

  「諸位,」

  他站起身,身形依舊挺拔如松,只是眼下的淡青洩露了透支的精力,

  「寧遠百廢待興,百姓翹首以盼。我們所行之事,關係一城安危,數千人生計。

  望諸位各司其職,不負所托。」

  桌邊眾人紛紛起身,軍裝的摩擦聲和椅子移動的聲響在屋內迴蕩。

  「是!少將!」聲音整齊,帶著軍人特有的鏗鏘。

  人們陸續離去,低聲交談著,腳步聲在青磚地上漸行漸遠。

  最後離開的沈廷,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顧硯崢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輕帶上了門。

  喧鬧了一日的臨時指揮所,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煤油燈芯偶爾爆出的噼啪細響,以及窗外呼嘯而過的、裹挾著塵沙的夜風。

  顧硯崢沒有立刻坐下。

  他走到那扇糊著高麗紙的木格窗前,伸手推開了半扇。

  深秋凜冽的夜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硝煙散盡後、塵土與柴火炊煙混合的陌生氣息,吹散了屋內的渾濁,也讓他因乏而有些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

  窗外,是寧遠城漆黑的、尚未完全從驚恐中恢復的夜。

  只有零星幾點燈火,膽怯地在廢墟和殘垣間亮起,微弱,卻頑強。

  遠處城牆的輪廓,在黯淡的星月微光下,像一道沉默的、傷痕累累的巨獸脊背。

  他背對著空蕩蕩的會議室,從軍裝上衣口袋裡摸出一盒「大炮臺」,抽出一支,銜在唇間。

  又從另一邊口袋拿出一個銀亮的朗生打火機,拇指擦過滾輪,「咔噠」一聲輕響,一簇幽藍的火苗躍起,在風中微微搖曳。他就著這簇火,點燃了煙圈。

  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菸草氣息衝入肺腑,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也帶來了某種近乎麻木的放鬆。

  白色的煙霧緩緩從他鼻間、唇邊溢出,融入窗外沉沉的夜色裡。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有人去而復返。

  沈廷踱了進來,手裡也夾著一支煙,就著顧硯崢還未熄滅的打火機點燃了。

  他走到窗邊,與顧硯崢並肩站著,一同望著窗外那幾點零星的燈火,沉默地抽了幾口。

  「想人了吧?」

  沈廷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點戲謔,也帶著只有至交好友才能察覺的、不易察覺的探詢。

  他吐出一口煙圈,看著那灰白色的煙霧在冰冷的夜風中迅速變形、消散,

  「我說呢,陸軍總醫院,單間病房少說也還有五六間空著,你倒好,偏偏把人姑娘和你塞一個屋。」

  他側過頭,借著窗外微光,看著顧硯崢在煙霧後面顯得有些不甚分明的側臉輪廓,那輪廓在昏暗光線下,有著刀削斧劈般的冷硬線條。

  「真動心了?」

  顧硯崢沒立刻回答。

  他依舊望著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寧遠城的黑夜,投向了更遠的、某個有溫暖燈火的方向。

  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在窗欞上輕輕叩了一下。

  半晌,他才懶洋洋地轉過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看向沈廷:

  「怎麼?你捨不得我?」

  「切,」

  沈廷嗤笑一聲,將煙從唇邊拿開,彈了彈菸灰,

  「我跟婉清好著呢,捨不得你?我跟你從小穿一條開襠褲長大的,早看膩了你這張臉。」

  他頓了頓,語氣裡的玩笑意味淡去,多了幾分認真,甚至是一絲罕見的擔憂,

  「只是……認識你這麼多年,從沒見你對誰這麼上過心。」

  他又狠狠抽了兩口煙,像是要借那辛辣壓下什麼情緒,才接著道,聲音低了下去,幾乎要被風吹散:

  「心裡真有人家,以後……就別總用這種不要命的打法。

  有沒有想過,萬一……這次你沒撐住,回不來了呢?」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卻沉甸甸的,砸在兩人之間寂靜的空氣裡。

  顧硯崢唇邊那抹懶洋洋的笑意,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斂去了。

  他沒有看沈廷,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黑暗,和黑暗中那幾點微弱的、搖曳的燈火。

  他不是沒想過。

  子彈呼嘯而來時,刺刀扎進身體時,失血帶來的冰冷與恍惚時……

  他不是沒想過。

  只是,在那瞬息萬變的戰場上,在那敵眾我寡、人心惶惶的絕境裡,唯有比敵人更狠,更絕,更豁得出去,才能最快地震懾住劉鐵林那種老牌軍閥的貪婪與猶疑,才能為身後的城池,為城裡的百姓,也為……那些他必須守護的人和事,爭得一線生機。

  事實證明了,他是對的。

  用最小的代價,最快的速度,打出了最大的戰果與震懾。

  他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指尖的香菸靜靜燃燒,積了長長一截灰白的菸灰,

  他抬起手,在冰涼的青磚窗臺上輕輕一磕,菸灰簌簌落下,融入黑暗。

  他未曾想要這份通電全國的嘉獎,這擢升的「少將」虛銜。

  可他亦明白,在這四方雲擾、弱肉強食的時局裡,空有熱血與理想,不過是他人砧板上的魚肉。

  只有握住實實在在的權柄,站到更高的位置,擁有更重的分量,他手中的刀,才能護住他想護的疆土,他心中的念,才能為那些追隨他、信賴他的兄弟,掙一條不那麼絕望的活路。

  也唯有如此,他或許……才更有資格,也更有能力,去護住那抹偶然照進他冰冷殺伐生涯中的、柔軟而明亮的光,

  給她一方安穩的天地,予她現世裡最好的一切——

  儘管他尚不確定,那是否是她所求。

  夜更深了。

  慘澹的月光掙脫了雲層的束縛,清清冷冷地灑落下來,照在兩人筆挺的軍裝上,照在顧硯崢指間那點明滅的猩紅上,也照在沈廷凝重而瞭然的側臉上。

  光線在他們周身勾勒出清晰而冷硬的輪廓,一種混雜著無奈、決絕與宿命感的冷冽,無聲地瀰漫開來。

  他們是軍人。

  從穿上這身軍裝,拿起槍的那一刻起,有些路,便已註定。

  血與火,生與死,權謀與殺戮,是他們無法擺脫的宿命,也是他們必須直面的修羅場。

  祠堂裡那些傷兵的眼淚與期盼,懷中那尚未送出的鋼筆,遠方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重量,壓在他的肩頭,也烙在他的心上。

  沈廷沒有再說話,只是沉默地抽完了那支煙,將菸蒂在窗臺上摁熄。

  他拍了拍顧硯崢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男人間無需言說的理解與支持,然後,轉身,無聲地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顧硯崢依舊站在那裡,指間的香菸即將燃盡,灼熱的感覺透過薄薄的煙紙傳到指尖。

  他最後吸了一口,然後將菸蒂彈出窗外。那一點紅光在夜色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墜落下去,倏忽熄滅。

  他抬手,關上了那半扇窗,將凜冽的夜風和沉重的思緒,都暫時隔絕在外。

  轉身,走回那張堆滿文件地圖的長桌旁,拿起了那份關於撫恤章程細則的草案。

  長夜未盡,前路仍長。

  但至少此刻,奉順的夜,是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