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133章茶煙易散
# 第133章茶煙易散
暮色四合時分,蘇蔓笙踏入了「清心茶社」的門檻。
茶社坐落在奉順大學斜對面一條相對安靜的輔街上,是座兩層的小樓,門臉不甚張揚,只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題著「清心」二字,筆力遒勁,透著一股古樸雅致的書卷氣。此處多是文人雅士、學校教授或喜靜的學生光顧,不似尋常茶館那般喧鬧。
她今日依舊是尋常的學生裝束,月白色斜襟上衣,黑色及膝布裙,外面罩了件駝色的薄呢短大衣,
踏上吱呀作響的木質樓梯,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檀香、墨香與陳年普洱混合的醇厚氣息,將她身上帶來的、屬於深秋街道的微寒與塵土氣,悄然滌去。
跑堂的夥計將她引至二樓臨窗的一間雅座。雅座用鏤空的雕花木屏風隔開,形成一方相對獨立的小天地。
何學安已先到了,正背對著樓梯口,憑窗而坐。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來,看到蘇蔓笙的瞬間,眼中倏然亮起的光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清晰的、毫不掩飾的喜悅漣漪。
那光芒溫暖、誠摯,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釋然,瞬間驅散了他眉宇間可能因等待而凝結的些許沉鬱。
「笙笙,你來了。」
他立刻起身,繞過那張鋪著靛藍扎染桌布的小方桌,極為自然地替她拉開對面的藤編椅子,動作體貼而不顯刻意,
「路上可還順利?快請坐。」
「學安哥哥。」
蘇蔓笙微微頷首,低聲道了謝,在他拉開的椅子上坐下,將手裡的小手提包放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包上細密的刺繡紋路。
何學安也回到原位坐下,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夥計上茶。
他點的是一壺上好的碧螺春,很快,夥計便端來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白瓷壺,青瓷盞,釉色溫潤。
何學安接過茶壺,親自為蘇蔓笙斟茶,動作舒緩從容,修長的手指執壺,水流注入杯中,熱氣氤氳而起,帶著清新的豆香與果香,瀰漫在兩人之間。
「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他將茶杯輕輕推至蘇蔓笙面前,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臉上,帶著審視,也帶著關切,
「看你氣色,比前兩日好些了。只是眼下還有些青影,可是夜裡沒睡好?」
他的語氣熟稔而自然,仿佛前幾日咖啡館那場令人窒息的求婚從未發生,他們依舊是感情甚篤、無話不談的兄妹。
這種態度,無形中化解了些許蘇蔓笙心中的緊張與尷尬。
蘇蔓笙雙手捧起溫熱的茶杯,暖意透過瓷壁傳到微涼的指尖。
她垂下眼睫,看著杯中嫩綠的芽葉徐徐舒展,如同她此刻略微放鬆的心緒。
「勞學安哥哥記掛,我很好。」
她聲音輕柔,頓了頓,終於抬起眼,看向對面的人,
「那日……是我失態了,不告而別,實在抱歉。」
何學安輕輕搖頭,唇邊噙著一抹無奈又包容的淺笑,鏡片後的眼睛直視著她,目光誠摯:
「不,該道歉的是我。是我太心急了,考慮不周,拿出那樣東西……」
他略去了「戒指」二字,仿佛那是個會再次驚擾她的禁忌,
「唐突了你,讓你受驚。這幾日,我每每想起你當時的神情,便懊悔不已。笙笙,請你……原諒我。」
他的道歉如此坦蕩,姿態放得如此之低,將所有責任攬於自身,反倒讓蘇蔓笙不知該如何接話。
她抿了抿唇,捧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茶社裡很安靜,只有隔壁隱約傳來的低語,和樓下街市遙遙傳來的、模糊的市聲。
屏風上的鏤空花紋,將窗外漸濃的暮色切割成斑駁的光影,投射在靛藍色的桌布上。
沉默了片刻,蘇蔓笙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是鼓足了勇氣:
「學安哥哥,那日……並非全因你唐突。是我自己……」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是我自己還未準備好。我……我一直將你視作兄長,敬你重你。
兩家的婚約,是長輩們早年定下,我從未忘記。」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掙扎,卻異常堅定,
「我做不到欺騙你,也……無法欺騙我自己。」
終於說出來了。
將心底最真實、也最可能傷人的想法,攤開在了對方面前。
話音落下,蘇蔓笙感到一陣虛脫般的輕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忐忑。
她看著何學安,等待著他的反應,或許會是震驚,是失望,是慍怒?
何學安臉上的笑容似乎凝滯了一瞬,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但他很快便鬆開了手指,甚至,那嘴角的弧度,反而加深了些許,只是那笑意,並未完全抵達眼底。
他輕輕點了點頭,語氣是一種瞭然的溫和,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原來……這才是關鍵所在,對嗎,笙笙?」
蘇蔓笙有些意外於他的平靜,但還是誠實地、輕輕點了點頭:
「學安哥哥,對不起。我不想騙你,更不想……騙我自己。」
「傻瓜,說什麼對不起。」
何學安的聲音更加柔和,他伸出手,似乎想像小時候那樣揉揉她的發頂,但手伸到一半,又緩緩收了回去,只隔著桌子,目光溫和地注視著她,
「你能對我說出心裡話,我……很高興。真的。」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緩緩飲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詞句,也像是在平復心緒。
放下茶杯時,他的神情已恢復了一貫的從容溫和,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快、極難捕捉的黯色。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緩緩道,語速平穩,「既是如此,我願意等,笙笙。」
蘇蔓笙驀地抬眼,驚訝地望向他。她原以為,即便不歡而散,至少也會有一場艱難的拉鋸,或是他委婉的勸說,卻沒想到,他如此輕易地……
接受了?甚至說出了「等」?
何學安看著她驚訝的模樣,唇邊的笑意加深,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刻意表現的灑脫,也帶著毫不掩飾的失落,複雜地交織在一起:
「只要你對我說的是最真實的想法,我便不會介意。
細想起來,確是我思慮不周。
我們……已有七年未見,如今重逢不過數日,我便提及婚嫁,是太急切了些。
你需要時間適應,需要時間重新了解我,甚至……需要時間去想清楚自己想要什麼,這都很正常。
我可以接受。」
他的目光落在蘇蔓笙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真誠:
「我唯一接受不了的,是你躲著我。
笙笙,我們之間,何時變得如此生分了?
你大可還像小時候一樣,有任何事,開心的,煩惱的,都可以同我說。
只要是我能幫得上忙的,我定會盡力。好嗎?」
這番話,情理兼備,姿態低到了塵埃裡,又處處為她著想,甚至主動為她「不嫁」的行為找到了合情合理的藉口——
時間不夠,了解不深。
將一場可能傷及兩家顏面和情分的拒婚,輕描淡寫地化解為「需要時間」。
蘇蔓笙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因他這番話,而鬆弛了大半。堵在心口多日的巨石,仿佛被挪開了一角。
她淺淺地、由衷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釋然,也帶著感激:
「謝謝你……學安哥哥。」
「那我們可說好了,」
何學安拿起茶壺,再次為她續上茶水,動作輕柔,
「以後,可不能再躲著我了?」
「我……」蘇蔓笙想起自己前兩日的逃避,臉頰微熱,有些不好意思,
「不會了。抱歉,學安哥哥。」
「過去的事,不提了。」
何學安擺擺手,語氣輕快起來,仿佛真的將那一頁揭過,
兩人相視一笑。
窗外最後一縷霞光透過雕花木窗欞,在何學安的鏡片上折射出溫暖的光暈,他臉上的笑容溫和而包容,一如記憶中那個總是護著她、讓著她的鄰家兄長。
這一瞬間,時光仿佛真的倒流,咖啡館裡那枚刺眼的鑽戒帶來的隔閡與驚惶,似乎煙消雲散。
只有何學安自己知道,心底深處,並非表面這般雲淡風輕。
那失落是真實的,那不甘也是真實的。
但他更知道,對於蘇蔓笙這樣外柔內剛、且有主見的女子,強求與逼迫只會適得其反,將她推得更遠。
他所說的每一句「理解」、「等待」、「尊重」,與其說是放棄,不如說是以退為進,是更耐心、更迂迴的圍城。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時的意氣,而是最終的結果。
讓她卸下心防,不再躲避,重新習慣他的存在,接受他的好,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一步。
他有耐心,也有信心。時間,有時候是最好的催化劑。
「好了,既已說開,便不必再為舊事煩擾。」
何學安語氣輕鬆地轉換了話題,仿佛剛才那番沉重的對話從未發生,
「說了這許久,也該餓了。
不知……我是否有這個榮幸,請蘇小姐共進晚餐?
算是……為前日的冒昧賠罪,也為我接風洗塵,如何?這次,可別再推拒了。」
他含笑看著她,帶著恰到好處的玩笑意味。
蘇蔓笙想了想,今日將話說開,心中塊壘稍去,且他姿態如此,若再拒絕,反倒顯得自己小氣。
她抿唇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不過……這頓該我請才是。
就當是給學安哥哥接風洗塵,也免得父親和大哥知道了,又要說我不懂事,怠慢了兄長。」
她微微歪了歪頭,露出些許少女的嬌態。
何學安聞言,眼中笑意更深,那是發自內心的愉悅:
「哦?那可說定了。這頓『接風宴』,我可要好好品嘗,定要吃飽些才行。」
「這是自然。」蘇蔓笙也笑了,氣氛終於徹底鬆快下來。
何學安招手喚來夥計,點了幾個清淡精緻的菜式,又問過蘇蔓笙的喜好,添了兩樣點心。
點菜時,他語氣溫文,對菜品的搭配、口味鹹淡交代得細緻周到,顯是常在外應酬,又極有涵養。
蘇蔓笙靜靜聽著,偶爾附和一句,心中卻不由想起另一人。
她迅速掐斷了這縷思緒,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茶盞。
碧螺春的清香在鼻尖縈繞,窗外,奉天城的燈火漸次亮起,茶社裡溫暖而安寧。一場風暴,似乎就這樣消弭於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