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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139章晨炊之約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139章晨炊之約

冬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奉順公館已在薄霧與未散的寒意中甦醒。

  庭院裡的草木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灰藍色的天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

  主臥厚重的絲絨窗簾被拉開一角,蘇蔓笙早已起身,身上那件月白色的綢緞睡袍外,隨意披了件銀灰色開司米披肩,赤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靜靜站了片刻。

  鏡中的女人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昭示著昨夜並不安穩的睡眠。

  胃部的不適經過一夜,已轉為隱約的悶脹,並不劇烈,卻頑固地存在著,提醒著她昨夜的狼狽與對峙。

  她抬手,用指尖輕輕按了按太陽穴,那裡依舊有些沉甸甸的。

  目光落在梳妝檯上那個小小的、印著德文的鐵皮藥盒上,她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視線,轉身走向衣帽間。

  她沒有如往常般選擇舒適的家常旗袍,而是拉開另一側衣櫃,指尖划過一排質地更為挺括、樣式也更偏西式的裙裝。

  最後,她取下了一件棕白相間的細格紋羊毛呢洋裝連衣裙。

  棕色為主調,白色細格紋交織,領口是簡潔的彼得潘小圓領,袖長及腕,腰線收得恰到好處,裙長及膝,款式大方而不失柔美。

  她換上衣裙,對鏡整理。

  長捲髮沒有像平日那樣隨意披散,而是用一把玳瑁梳子細細梳理通順,然後取出一枚樣式簡單的珍珠髮夾,將一側鬢髮輕輕別在耳後,露出線條優美的頸項。

  除此之外,再無多餘飾物。鏡中人看起來清爽、得體,卻唯獨缺少了幾分生氣。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房門,走下樓去。

  廚房裡已亮著溫暖的燈光,食物的香氣混著煤球爐子特有的煙火氣,瀰漫在空氣中。

  孫媽正繫著圍裙,在水槽邊清洗著什麼,聽到腳步聲回頭,見是她,臉上立刻堆起慈和的笑:

  「蔓笙小姐,怎麼起這麼早?天還冷著呢,該多睡會兒。」

  「睡醒了,就起來了。」

  蘇蔓笙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手腕,走到料理臺邊,聲音平靜,

  「孫媽,今早的早餐,我來準備吧。」

  孫媽愣了一下,旋即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心疼,忙道:

  「哎喲,這怎麼使得?廚房煙燻火燎的,您快出去歇著,這裡有我呢。」

  「不礙事的,」

  蘇蔓笙已逕自走到另一側的西式灶臺前,那裡放著烤麵包機、小煎鍋等物,

  「我也想動一動。他的早餐,還是照舊西式嗎?」

  她問得自然,仿佛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家事。孫媽看著她平靜的側臉,終究沒再阻攔,只嘆了口氣,道:

  「是,少爺早上還是慣喝黑咖啡,要濃些,兩片烤吐司,單面煎蛋,培根要煎得焦脆…」

  「好。」

  蘇蔓笙輕聲打斷她,已經開始動手。

  她先取了咖啡豆,放入手搖磨豆機中,不緊不慢地研磨起來,細密的咖啡粉簌簌落下,散發出濃鬱的焦香。

  動作算不上十分嫻熟,卻也有條不紊,帶著一種沉靜的專注。

  接著安靜地烤著麵包,看著麵包片在機器裡漸漸變得金黃酥脆;

  煎著雞蛋,蛋白邊緣泛起漂亮的蕾絲花邊,蛋黃保持著柔嫩的溏心狀態;

  又將培根一片片鋪在平底鍋裡,聽著油脂在熱力下滋滋作響,蜷縮變脆。

  最後,她將滾水緩緩衝入濾紙中的咖啡粉,深褐色的液體一滴一滴,匯成小股,流入下方的玻璃壺中,醇厚的香氣瀰漫開來。

  庭院裡傳來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顧硯崢穿著一身白色的棉質運動服,額發被汗水濡溼了些,隨意搭在額前,冷峻的眉眼在晨間運動中舒展開,少了幾分平日的凌厲,卻依舊帶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他剛結束每日例行的晨跑,呼吸平穩,周身散發著運動後的熱氣。

  孫媽正端著一壺剛熱好的鮮牛奶從廚房出來,見到他,連忙笑著招呼:

  「少爺回來了?快擦擦汗,早餐這就好了。」

  「嗯。」

  顧硯崢頷首,接過女傭遞上的熱毛巾,隨意擦了擦臉和脖頸。

  目光狀似無意地,掠過半開放的餐廳與廚房相連的門廊,依稀能看見料理臺前,那一抹棕白相間的、纖細忙碌的身影。

  孫媽走近兩步,壓低聲音,帶著掩不住的笑意悄聲道:

  「今兒個的早餐,可是蔓笙小姐親自下廚準備的。一會兒您可得多用些。」

  顧硯崢擦汗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目光在那抹身影上停留了更久一些。

  晨光透過高窗,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她微微低著頭,頸項彎出優美的弧度,珍珠髮夾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畫面看起來很溫馨,甚至有種妻子為丈夫洗手作羹湯的靜好意味。

  然而,他眼底那絲因運動而泛起的、極淡的柔和,迅速褪去,重新覆上一層冰涼的清明。

  他太了解她了。這份突如其來的「殷勤」,這刻意為之的「賢惠」,背後藏著怎樣的動機,他心知肚明。

  不過是為了那個孩子,為了換取去見時昀的機會,所做的妥協與交換罷了。

  並非真心為他,亦非情願。

  他沒有回應孫媽的話,只是將用過的毛巾遞還給女傭,然後轉身,徑直踏上了鋪著深紅色地毯的樓梯,跑鞋踩在階梯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一步步,消失在樓梯轉角。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下一刻,蘇蔓笙端著一隻精緻的白瓷咖啡壺,從廚房走了出來。

  她剛好抬眼,只來得及捕捉到樓梯盡頭,那一閃而過的白色衣角。

  她的腳步微微一頓,端著咖啡壺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但也只是一瞬,她便垂下眼帘,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緒,走向餐桌。

  孫媽見狀,連忙上前接過她手中的咖啡壺,輕聲解釋道:「

  少爺剛跑步回來,上樓換身衣裳,一會兒就下來。」

  蘇蔓笙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她轉身,又默默走回了廚房,料理臺上還殘留著準備早餐的痕跡,空氣裡瀰漫著咖啡、煎蛋和烤麵包混合的香氣。

  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角落那個小小的、紫砂熬粥罐上。

  曾幾何時,他們的身份是反過來的。

  那時,她時常胃疼。

  他在每日晨跑回來,不是先顧著自己,而是會走進廚房,親手為她熬上一小罐綿軟香糯的小米粥,配上幾碟孫媽醃製的、爽口開胃的小醬菜,還有精緻的煎蛋…

  將粥盛在細膩的白瓷小碗裡,溫度剛好,端到她面前,看著她小口小口喝完,才會自己去用他那份一成不變的西式早餐。

  蘇蔓笙閉上眼,深深地、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冰涼的空氣吸入肺腑,帶來一陣銳痛,卻也讓她更加清醒。

  她一夜未眠,想了許多。

  想時昀軟糯的笑臉,想他咿呀學語時含糊地叫「媽媽」,想他l那雙哭得紅腫的、茫然無措的眼睛……那些畫面,如同最鋒利的針,日夜刺戳著她的心。

  她除了順從,除了討好,除了放棄那早已所剩無幾的自尊,她還能做什麼?

  為了時昀。只要為了時昀。

  這時,沉穩的腳步聲再次從樓梯方向傳來。

  顧硯崢已換下了運動服,穿著一身筆挺的墨綠色將校呢軍常服,肩章熠熠,皮帶扣閃著冷光。

  他一邊下樓,一邊扣著袖口上最後一顆金色的袖扣,動作一絲不苟。

  蘇蔓笙聽到聲音,端起早已準備好的、盛放著早餐的銀質託盤,轉身走出廚房。

  兩人在餐廳入口,迎面相遇。

  顧硯崢扣好袖扣,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今日的她,與往常很不一樣。

  合身的洋裝勾勒出纖細的腰肢,長捲髮柔順地披在肩後,別著珍珠髮夾,耳垂上小小的珍珠閃爍著溫潤的光澤,臉上甚至還撲了層淡淡的粉,遮掩了昨夜留下的憔悴痕跡。整個人看起來,精緻,得體,甚至有種刻意打理過的柔美。

  蘇蔓笙也看向他。軍裝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冷峻,眉眼深邃,下頜線條緊繃,帶著慣常的、不容侵犯的威嚴。她的目光與他的在空中短暫相接,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幾乎是下意識的,她飛快地移開了視線,垂下眼睫,端著託盤,快步走到長餐桌的主位旁,將手中的銀盤輕輕放下。

  顧硯崢邁步走過來,在慣常的主位坐下。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鋪著雪白餐巾的桌上。

  銀盤裡,擺放著標準的西式早餐:一杯剛剛煮好、香氣濃鬱的黑咖啡,旁邊配著小小的瓷罐盛放的方糖和奶盅;兩片烤得恰到好處、邊緣微焦的金黃吐司,放在藤編的小籃裡,蓋著亞麻餐巾保溫;一隻潔白的骨瓷盤裡,臥著一枚單面煎蛋,蛋白凝固得剛剛好,蛋黃圓潤飽滿,微微顫動;旁邊是幾片煎得焦香酥脆的培根,油脂被充分逼出,捲曲著,散發著誘人的鹹香。另一隻稍小的碗裡,是熬得濃稠的燕麥粥,點綴著幾粒葡萄乾。

  很標準,甚至可以說,很完美。比他公館裡以往任何一位廚子做的,都更接近他在國外留學時的習慣,甚至連咖啡的濃度、培根的火候,都掌握得恰到好處。

  顧硯崢的目光,從餐盤上抬起,落到站在桌邊,微微垂首,雙手交疊放在身前,一副溫順模樣的蘇蔓笙臉上。他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一種洞察一切的、冰冷的瞭然,和一絲淡淡的嘲諷。

  「看來,」他拿起銀質的餐刀,慢條斯理地抹了點黃油在吐司上,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卻字字清晰,「在王家那幾年,倒是學了不少。」

  他指的是她婚前的娘家。蘇家是詩書傳家,飲食上更偏傳統中式,而王家,她的外祖家,早年與洋人經商,家風更開化些。

  蘇蔓笙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交疊在身前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沒有抬頭,也沒有回答,仿佛沒有聽見這句意有所指的話。等他拿起刀叉,開始用餐,她才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像完成了一項艱巨的任務,轉身,腳步略顯匆忙地,重新回到了廚房。

  廚房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她背靠著冰冷的瓷磚牆壁,方才強撐的平靜瞬間瓦解,胸口微微起伏。她閉上眼,指尖陷入掌心,那裡還殘留著昨夜掐出的紅印。

  他不知道。他永遠不會知道。

  這嫻熟的西式早餐手藝,並非在王家學會的。是四年前,在他某次出徵前夕,她偷偷跑去奉順最地道的西洋餐館,塞了錢給那位白俄老師傅,一點一點學的。從辨認咖啡豆,到掌握火候,從煎蛋的嫩度,到培根的焦脆。她學得很認真,甚至燙傷過手,也打翻過牛奶。她那時滿心歡喜地想著,等他回來,在他生日那天,親手為他做一頓早餐,給他一個驚喜。她甚至想像過他可能會露出的、哪怕只是一絲驚訝或愉悅的表情。

  可是,還沒等到他回來,還沒等到他生日,一切都變了。那場翻天覆地的變故,將所有的期待、歡喜、以及那些偷偷練習的清晨,都碾得粉碎。她學成的手藝,沒有等來預想中的驚喜時刻,卻在此刻,成為一種卑微的、目的明確的討好。

  多麼諷刺。

  蘇蔓笙緩緩睜開眼睛,望著窗外庭院裡覆著霜的枯枝。陽光漸漸強烈起來,霜花開始融化,一滴一滴,像無聲的眼淚。

  她調整著呼吸,一下,又一下。然後,在心裡,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再次對自己說:

  蘇蔓笙,為了時昀,你什麼都可以做到,不是嗎?

  是的。只要為了時昀。

  她得儘快。

  儘快讓他滿意,儘快見到她的孩子。

  然後,帶著他,離開這裡。無論付出何種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