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16章府邸暗潮
# 第16章府邸暗潮
夜色
福特轎車緩緩駛入王府私邸時,天色已近黃昏。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歇山頂的飛簷,將整座院落籠在沉鬱的暮色裡。
司機老李小跑著繞過車頭,躬身拉開後座車門,王世釗躬身下車,藏青色團花綢緞長袍的下擺掃過青石臺階,沾了些未化盡的雪沫子。
他步履沉沉地踏入垂花門,眉心擰成個解不開的結。
候在影壁前的三位姨太太見狀,忙不迭地迎了上來。
二姨太秦如最是機靈,搶先一步挽住他手臂,聲音甜得發膩:
「老爺可算回來了,外頭風硬得很,快進屋裡暖暖——」
三姨太蘇婉君已遞上捂手的黃銅暖爐,
五姨太王秀蘭則踮腳替他拂去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
唯有大太太劉箐端坐在正廳太師椅上,手裡捧著只琺瑯手爐,只抬了抬眼皮。
王世釗心頭正煩亂,揮開纏上來的幾隻手,語氣不耐:
「都出去!吵得我腦仁疼!」
幾位姨太太面面相覷,還是劉箐輕咳一聲,朝她們使了個眼色。三人這才訕訕退下,絹帕在指尖絞了又絞。
廳內重歸寂靜,只餘西洋座鐘鐘擺規律的滴答聲。
劉箐這才放下手爐,起身接過丫鬟呈上的青瓷茶杯,親自端到王世釗手邊的花梨木茶几上。
「老爺這是遇到難事了?」
她聲音不高,卻帶著舊式大家族主母特有的沉穩。
王世釗重重坐進紫檀圈椅,接過茶碗啜了一口。
參茶的熱氣氤氳而上,略微驅散了他眉宇間的陰霾。
「奉順……如今重回北洋手中。」
他放下茶碗,碗底與託盤相碰,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接手大權的,正是顧鎮麟那個兒子,顧硯崢。」
劉箐在他對面坐下,一身絳紫色織錦緞旗袍,襟前別著枚水頭極好的翡翠別針。
她年輕時便是津門有名的大家閨秀,嫁入王家後更是將裡外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連王世釗官場上的事,也常要聽聽她的主意。
「顧硯崢?」
她微微蹙眉,
「可是四年前被顧鎮麟送去留洋的那個?」
「正是他。」
王世釗苦笑,
「一來便是雷霆手段。昨日直接罷了趙德明的職,連個轉圜的餘地都沒有。」
他想起在帥府辦公室裡,那年輕人將軍靴擱在桌上、漫不經心把玩白朗寧手槍的模樣,背脊又竄起一股涼意,
「今早我去交帳本,你也知那帳本…
他倒是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問,就讓我回來了。
越是這般……我越覺得心裡沒底。」
他站起身,在鋪著波斯地毯的廳堂裡踱步,錦緞拖鞋摩擦出細碎的沙沙聲。
「劉姐你說,他這是何意?
若是要清算我們這些劉督軍的舊部,先動了趙德明,接下來就是我們幾個了?」
他停在多寶格前,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一尊白玉貔貅,
劉箐靜靜聽著,等他將心中惶惑傾倒得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口:
「老爺先別慌。」
她端起自己那盞茶,用碗蓋輕輕撇去浮沫,
「依我身看,顧少帥昨日之舉,正是『殺雞儆猴』。」
她抬眼,目光清明,
「警察局局長一職,在劉鐵林手裡時或許緊要,可如今奉順重歸北洋,城內防務自然由北洋軍直接接管,這警察局……形同虛設。
趙德明看似位高,實則最是微末,拿他開刀,既不傷筋動骨,又能敲山震虎。」
王世釗腳步一頓,轉身看她。
「至於老爺您,」
劉箐繼續道,語氣不疾不徐,
「手握奉順財政命脈,
周科長掌著華北暗線,
李督辦雖管著教育,可如今奉順大學改革在即,正是用人之際。」
她放下茶碗,碗底與桌面接觸,幾乎沒發出聲響,
「顧少帥是聰明人,聰明人……最懂權衡。
眼下他要穩住奉順,正是用人之時,豈會貿然將你們這些的舊人連根拔起?
那豈不是自斷臂膀?」
王世釗緊繃的神色略微鬆動,走迴圈椅坐下。
「那……劉姐的意思是,他暫時不會動我?」
劉箐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她傾身,將王世釗那盞漸涼的參茶往前推了推,
「老爺試想,如今時局動蕩,南系在北邊節節敗退,劉鐵林自身尚且難保,大總統此次允北洋重掌奉順,已是信號。
舊主既去,良禽擇木而棲,本就是常理。」
王世釗接過茶碗,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瓷壁,沉吟道:
「可劉鐵林走之前,曾留下暗令,讓我等潛伏在此,伺機……」
「名為潛伏,暗為棄子。」
劉箐截斷他的話,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
「老爺,劉鐵林此人,最是利己。
他若真有捲土重來之心,為何不將你們這些『暗樁』一併帶走?
留在此處,不過是替他分散北洋注意的卒子罷了。
成了,是他運籌帷幄;敗了……與他又有什麼相干?」
這番話如冰水澆頭,讓王世釗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他想起劉鐵林撤離那日的倉皇,想起他許諾「來日必返」時的閃爍眼神,冷汗漸漸浸溼了襯衣內裡。
劉箐觀察著他的神色,緩了語氣:
「老爺若是擔心劉鐵林日後報復,那便……兩方都應承著。」
她端起茶壺,為王世釗續上熱茶,水流注入碗中,聲音潺潺,
「北洋要政績,咱們便給他政績;
南系若問起,只推說虛與委蛇、臥薪嘗膽。
來日方長,且看這北洋與南系,究竟誰能笑到最後。」
王世釗眼睛漸漸亮起來,仿佛在迷霧中窺見了一條小徑。
「劉姐此計甚妙!那……我明日便去送拜帖,請顧少帥玉春樓赴宴?
也好表表心意。」
「不,老爺。」
劉箐搖頭,
「此時外頭耳目眾多,玉春樓太過招搖。依看,就在咱們府裡設個家宴。
一來顯親近,二來……有些話,關起門來說,總比在外頭便宜。」
「對,對!」王世釗連連點頭,
「家宴好,家宴好……可他若是不來……」
劉箐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洞悉世情的通透:
「老爺,劉備三顧茅廬,才請得諸葛孔明出山。
顧硯崢是何等人物?
豈會一請便至?
他若輕易應了,反倒是咱們要留心他這般爽快。」
她頓了頓,
「耐心些。
一次不成,便兩次,三次。
咱們王家的這份『誠意』,總得讓少帥看見才是。」
王世釗長長舒了口氣,多日來的焦慮彷徨,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落腳處。他伸手,將劉箐略顯冰涼的手攏在掌心,輕輕拍了拍:
「還好有你在。」
劉箐垂眸,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唇角笑意深了些,眼底卻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
「都是為了老爺,為了咱們王家。」
窗外暮色四合,丫鬟悄無聲息地點亮了廊下的氣死風燈。
昏黃的光暈透過菱花窗格,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遠處隱約傳來幾位姨太太鬥牌的笑語,更襯得這正廳裡寂靜無聲。
王世釗握著妻子的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那杆搖擺不定的秤,終於緩緩朝著某個方向,傾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