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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162章富春宴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162章富春宴

「富春」菜館坐落在奉順城南街,是家有些年頭的老字號。

  門臉不算闊氣,黑底金字的匾額也已顯陳舊,內裡卻別有洞天。

  廳堂寬敞,擺了十來張覆著潔白臺布的八仙桌,靠窗的位置用鏤空雕花的木製屏風稍作隔斷,既保有些許私密,又不顯憋悶。

  黃銅吊扇在頭頂緩緩轉動,空氣裡浮動著淮揚菜特有的清雅香氣,混合著淡淡的醋味與茶香。

  留聲機裡正放著周璇的《天涯歌女》,婉轉的嗓音為這老派菜館添了分時髦的生氣。

  何學安領著蘇蔓笙,在臨窗一張僻靜的桌子旁坐下。

  侍者很快送上熱茶和菜單。何學安將那份印著精緻菜名的硬殼菜單,輕輕推到蘇蔓笙面前,笑容溫煦:

  「笙笙,看看想吃些什麼。我記得你喜歡這兒的清燉蟹粉獅子頭和文思豆腐羹,

  已經讓預留了。」

  蘇蔓笙勉強笑了笑,低聲道了句「謝謝學安哥」,伸手去接那菜單。

  指尖還未觸到硬殼封面,菜館那扇裝著黃銅鈴鐺的玻璃門,便被人從外推開。

  「叮噹——」

  清脆的鈴鐺聲攪動了略顯沉悶的空氣。幾道身影魚貫而入,帶著門外秋夜的微涼氣息,也瞬間吸引了店內不少食客的目光。

  走在最前的沈廷,一身白色西裝在昏黃的燈光下頗為扎眼,他目光在廳內一掃,隨即精準地落在窗邊,臉上綻開毫不意外的笑容,揚聲道:

  「喲,這可真是巧了!」

  蘇蔓笙心頭猛地一跳,拿著菜單的手指下意識收緊。

  她與何學安同時抬頭望去。

  只見沈廷身邊,李婉清正挽著他的胳膊,巧笑嫣然,衝著蘇蔓笙揮了揮手:

  「笙笙!我們也來這裡吃飯。」

  而落後半步,沉默立於光影交界處的,正是顧硯崢。

  身姿筆挺如松,面容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峻。

  他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平靜地掃了過來,最後,沉沉地落在蘇蔓笙驟然蒼白的臉上。

  蘇蔓笙只覺得那視線如有實質,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和不容錯辨的寒意,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慌亂地垂下眼,盯著菜單上「大煮乾絲」幾個燙金小字,恨不得那紙張能立刻裂開一道縫隙,將自己吞噬進去。

  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菜單硬殼的邊緣,微微發抖。

  「這位是……?」

  何學安也看清了來人,尤其注意到顧硯崢那過於迫人的存在感與停留在蘇蔓笙身上的視線,他心中微凜,面上卻仍保持著得體的微笑,站起身,目光詢問地看向沈廷。

  「哦哦,瞧我,忘了介紹。」

  沈廷仿佛才反應過來,笑著上前兩步,拍了拍何學安的肩,目光卻意有所指地瞥過顧硯崢,

  「何先生是吧?久仰,我是沈廷,婉清的……」

  他拖長了調子,惹得李婉清嬌嗔地拍了他一下,才笑著接道,

  「男朋友。」

  何學安笑容不變,極有風度地伸出手:

  「原來是沈先生,幸會。在下北平何學安,」

  他頓了頓,語氣自然又親暱地接上,

  「常聽笙笙提起奉順的同學們對她多有照拂,學安在此謝過。」

  「哎呀,你太客氣了!」

  李婉清笑嘻嘻地接口,搖了搖沈廷的胳膊,

  「這就是我之前和你提過的,笙笙那位特別照顧她的鄰家大哥哥,

  人可好了,上次還特意請我和笙笙去吃大餐呢!」

  蘇蔓笙只覺得臉頰滾燙,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面前的青瓷茶杯裡。

  鄰家大哥哥……這稱呼此刻聽在耳中,只讓她覺得無地自容,尤其在那道冰冷視線的注視下。

  沈廷恍然般「哦」了一聲,隨即笑道:

  「原來如此。那今天可真是趕巧了。

  何先生遠道而來,又是蔓笙的兄長,這頓飯無論如何得由我們做東,一來為何先生接風,

  二來,也感謝何先生之前對婉清和蔓笙的照顧。」

  他說著,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身旁顧硯崢的肩膀,輕輕拍了拍,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介紹。

  李婉清看看沈廷,又看看一直沉默不語的顧硯崢,再看看頭快低到桌子底下的蘇蔓笙,後知後覺地感到氣氛似乎有些微妙,但又說不上來具體哪裡不對。

  何學安的目光,此時已完全落在了顧硯崢身上。

  從進門起,這位顧先生的目光就未從笙笙身上移開過。那不是尋常的打量或好奇,而是一種近乎直白的審視,帶著冰冷的銳利,以及……

  一種男人之間才能心領神會的、隱晦卻強烈的佔有欲與攻擊性。

  何學安是留過洋的,見識過各色人物,此刻心頭警鈴微作。

  這顧硯崢,絕非普通富家子弟那般簡單,他看笙笙的眼神,絕非尋常同學。

  就在這微妙的對峙中,顧硯崢終於開了口。

  他目光從蘇蔓笙身上移開,落到何學安臉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淡:

  「無妨。」

  沈廷立刻接話,笑容爽朗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何先生千萬別推辭。

  我們不在奉順這段時間,多虧你的「照顧」了,這頓飯,無論如何該我們請。」

  何學安臉上的笑容未變,眼神卻深了幾分。

  他微微側身,將蘇蔓笙稍稍擋在身後些許,姿態依舊溫和有禮,話語卻同樣寸步不讓:

  「沈先生言重了。笙笙在奉順求學,多得諸位同窗好友照應,學安感激不盡。

  今日既然有緣相聚,這頓飯,還是由學安來請。」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迎向顧硯崢,語氣加重了些,

  「學安也代表家父家母,以及笙笙的父母,感謝諸位平日對笙笙的關照。」

  此言一出,桌上氣氛驟然一凝。

  代表「兩家父母」,這其中的意味,在場幾人除了或許還懵懂的李婉清,皆心知肚明。

  這已近乎是明示,他與蘇蔓笙的關係,絕非簡單的「鄰家兄妹」,而是得了雙方家族認可、有著婚約紐帶的某層關係。

  沈廷眉梢幾不可察地一挑,看向顧硯崢。

  只見顧硯崢唇角極輕地扯動了一下,竟像是彎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然而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讓他整張臉更添了幾分料峭寒意,仿佛臘月屋簷下凝結的冰稜,閃著冷冽的光。

  空氣中的溫度似乎都隨之下降了幾度。

  蘇蔓笙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竄起,讓她指尖冰涼。

  這頓飯,她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她猛地抬起頭,也顧不上躲避顧硯崢的視線,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急切地對何學安說:

  「學安哥,我、我突然想起,我們不是還要去……去書局幫你挑幾本新到的法律書嗎?

  再晚怕是要關門了,不如我們……」

  「這位先生…是…?」

  何學安卻仿佛沒聽到她的話,目光依舊鎖在顧硯崢身上,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隱隱的較量意味。

  他既已亮了「兩家」的身份,自然也要探探對方的底。

  沈廷抬手,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雪白西裝的袖口,然後攬過李婉清,示意她到蘇蔓笙旁邊的空位坐下,這才仿佛才想起來似的,用一種略帶誇張的恍然語氣道:

  「瞧我這記性!光顧著寒暄,都忘了介紹。」

  他頓了頓,清晰而平穩地吐出後面幾個字,

  「北洋陸軍少將,顧硯崢。」

  「北洋陸軍少將」四個字,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何學安心頭激起層層漣漪。

  他臉上的從容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眼底掠過難以掩飾的震驚。

  他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氣勢卻凌厲逼人的年輕男子,竟然就是近日在北平名流圈中被頻頻提及、那位在寧遠立下大功、被大總統親自嘉獎晉升的顧少將!

  難怪……難怪有如此氣場。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留聲機裡的歌聲,食客的談笑,跑堂的吆喝,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蘇蔓笙只覺得呼吸困難,她再也坐不住,倏地站起身,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乾:

  「抱歉,我們真的還有事……」

  她話未說完,一直沉默佇立的顧硯崢,忽然向前邁了兩步,恰好擋在了桌子與過道之間,也攔住了蘇蔓笙急欲離開的去路。

  他身形高大,投下的陰影幾乎將蘇蔓笙完全籠罩。

  「不急。」

  他垂眸,看著面前臉色蒼白、不敢與他對視的少女,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力量,

  「飯,還沒吃。」

  沈廷立刻笑著打圓場,按著何學安的肩膀讓他坐下:

  「是啊,菜都還沒點呢,哪有就走了的道理?

  今日顧少將做東,大家千萬別拘謹。

  蘇同學,東西吃完飯再去買也不遲,書局哪有這麼早關門。」

  李婉清也連忙拉住蘇蔓笙的手,將她按回座位,小聲勸道:

  「對啊笙笙,你們飯都沒吃呢。

  一起嘛,人多熱鬧。

  吃完我陪你去給學安哥挑禮物,我知道有家新開的洋行,東西可精巧了。」

  蘇蔓笙被按著坐下,前路被顧硯崢擋住,旁邊李婉清又拉著,走脫不得。

  她只覺得如坐針氈,渾身僵硬,垂著眼,盯著桌上青瓷茶杯裡浮沉的茶葉,再不敢抬頭。

  何學安此刻也已從最初的震驚中緩過神來。對方既是北洋新晉的實權少將,身份地位非同小可,方才自己言語中的試探與隱隱的宣示,在絕對的權勢面前,顯得有幾分可笑,卻也激起了他骨子裡的傲氣與不甘。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端起溫文爾雅的笑容,再次向顧硯崢伸出手,語氣比之前更多了幾分正式的敬意:

  「原來是顧少將,失敬失敬。久仰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顧硯崢這才將目光從蘇蔓笙身上移開,落到何學安伸出的手上。

  他臉上那抹冰稜般的笑意似乎深了些許,卻依舊未達眼底,只微微頷首,並未伸手去握,而是轉向一旁有些無措的侍者,淡聲道:

  「加張凳子。」

  「哎,好嘞!」

  侍者連忙應聲,手腳麻利地從旁邊搬來一張紅木靠凳。

  在何學安略顯尷尬地收回手、蘇蔓笙愈發蒼白的臉色、以及沈廷略帶玩味的目光中,

  顧硯崢極其自然地,拉過那張凳子放在了過道靠外側、緊鄰蘇蔓笙座位的位置,然後,姿態從容地坐了下來。

  這樣一來,蘇蔓笙原本相對寬鬆的靠窗位置,一側是顧硯崢,另一側是李婉清。

  他坐得離她很近,近得蘇蔓笙幾乎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陽光與冷冽皂角的氣息。

  這無形的壓迫感,讓她渾身的血液似乎都衝到了頭頂,心跳如擂鼓,指尖冰涼。

  「點菜吧。」

  顧硯崢仿佛沒看到眾人各異的神色,拿起桌上另一份菜單,隨意翻看著,語氣平淡地吩咐侍者,仿佛他才是這場突如其來聚餐的東道主。

  沈廷也在何學安另一側坐下,笑著拍了拍他的肩,熟稔地岔開話題:

  「坐,何先生,別客氣。

  婉清,看看想吃點什麼,今天顧少將請客,可別替他省錢。」

  李婉清到底心思單純些,雖然覺得氣氛古怪,但美食當前,又被沈廷一打岔,立刻興致勃勃地湊到蘇蔓笙身邊,挽著她的胳膊,指著菜單小聲商量起來:

  「笙笙,你看這個蟹黃湯包好像不錯,還有這個水晶餚肉……

  哎,這個松鼠鱖魚是招牌吧?咱們點一個?」

  蘇蔓笙僵硬地坐著,李婉清說了什麼,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聚集在了身側那個存在感極強的男人身上。

  他翻動菜單的細微聲響,他沉穩的呼吸,甚至是他身上傳來的、那種混合著冷冽與不容置疑的氣息,都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緊緊縛住,動彈不得。

  她只能胡亂地點頭,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角的餘光,似乎能瞥見他挺括的襯衫袖口,和那雙骨節分明、隨意搭在菜單邊上的手。

  一場各懷心思、暗流湧動的「巧遇」晚宴,就在這「富春」菜館略顯陳舊卻溫暖的燈光下,在周璇依舊婉轉的歌聲裡,悄然拉開了序幕。

  只是不知這桌上精緻的淮揚佳餚,入了口,又是何等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