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164章簷下燈寒
# 第164章簷下燈寒
一席各懷心事的晚宴,終於在近乎凝滯的氣氛中接近尾聲。
菜餚再精緻,對有些人而言也味同嚼蠟。蘇蔓笙只勉強吃了小半碗米飯,又囫圇吞下那勺混合了蝦仁與乾絲的食物,便再不肯動筷,任憑李婉清如何軟語相勸,也只搖頭。
何學安胃口顯然也受了影響,動筷不多,倒是沈廷談笑自若,與李婉清分食了不少,仿佛全然未覺席間暗湧。
最後一道甜湯被撤下,顧硯崢率先放下了茶杯,杯底與瓷碟相觸,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他並未言語,只徑直起身,對眾人略一頷首,便邁開長腿,朝著櫃檯走去。
挺括的灰色馬甲與白襯衫襯得他肩背筆直,行走間自帶一股不容置喙的利落。
他往櫃檯前一站,未等掌柜開口,已從褲袋中取出皮夾,抽了幾張嶄新的紙幣放在光亮的紅木檯面上,聲音不高地交代了句什麼。
掌柜的點頭哈腰,滿臉堆笑。
這邊桌上,見顧硯崢離席,蘇蔓笙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一直緊繃的脊背稍稍放鬆了些。
何學安也放下手中的溼毛巾,看向她,聲音依舊溫和,卻比先前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鄭重:
「笙笙,我們也走吧。」
蘇蔓笙抬眸,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輕輕點了點頭。她轉向李婉清,聲音壓得極低,:
「婉清,我……我們就先走啦。」
李婉清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櫃檯前那個高大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擔憂,但終究沒說什麼,只是握了握蘇蔓笙有些冰涼的手,點點頭:
「好,你去吧。」
沈廷也站起身,隨手理了理西裝下擺,對何學安笑道:
「何先生,慢走。」
他笑得有些意味深長,目光掃過何學安,又掠過蘇蔓笙蒼白的側臉。
幾人起身,略作整理,便朝菜館門口走去。
深秋的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跑堂的早已機靈地取下衣帽架上何學安的深色長衫,蘇蔓笙那件靛藍色淺色外套,以及李婉清的米白色針織開衫。
何學安接過自己的長衫,並未立刻穿上,而是先轉身,極自然地想幫蘇蔓笙披上外套。
蘇蔓笙卻像被什麼驚到,下意識地微微側身避了一下,自己伸手接過了外套,低聲道:
「我自己來就好,學安哥。」
何學安的手在空中頓了一瞬,臉上溫和的笑意未變,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黯然,隨即從善如流地收回手,自己穿上了長衫。
菜館的玻璃門被推開,叮噹作響。四人前後走到門外廊簷下。
夜色已濃,南街上霓虹閃爍,黃包車的車鈴和電車的「叮噹」聲交織。寒意撲面而來,蘇蔓笙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寒噤,將外套裹緊了些。
就在這時,身後的玻璃門再次被推開,顧硯崢結完帳,走了出來。
他臂彎裡搭著那件深灰色呢子大衣,並未穿上,只著一身襯衫馬甲,立在菜館門口懸掛的昏黃電燈下。
燈光在他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頜線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本就沒什麼表情的臉更添了幾分冷硬。
他的目光,幾乎是立刻就鎖定了簷下並排站立的兩人——
何學安正微微側身,低頭對蘇蔓笙說著什麼,姿態親近;
而蘇蔓笙低著頭,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頸,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顧硯崢的腳步停了下來。他就那樣站在門內灑出的光暈邊緣,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身姿挺拔如松,又帶著一種蓄勢待發的銳利。
他沒有上前,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目光沉沉,如同實質般落在蘇蔓笙身上。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審視與冰冷壓迫感的注視。
蘇蔓笙即使沒有回頭,也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目光的存在,仿佛有細小的針尖,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背上。
她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體,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起來,指尖深深掐進了掌心,試圖用疼痛來抵禦那令人窒息的緊張與不安。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臉頰的肌肉都有些僵硬,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何學安自然也察覺到了那道存在感極強的視線。他抬起頭,迎上顧硯崢的目光。兩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空氣卻仿佛凝固了。
何學安臉上的溫和笑意收斂了幾分,多了些鄭重與矜持。
他挺直了背脊,向前半步,不著痕跡地將蘇蔓笙往自己身後護了護,然後對顧硯崢微微頷首,語氣得體,卻帶著明顯的疏離與結束之意:
「今日多謝顧少將盛情款待。
我和笙笙就不多打擾了,先行一步。」
蘇蔓笙也跟著抬起頭,卻不敢看向顧硯崢的方向,只盯著何學安長衫的下擺,聲音細若蚊蠅,卻又清晰地補充了一句:
「謝謝……我們先走了。」
說完,她像是再也承受不住那無聲的壓力,輕輕扯了扯何學安的袖子,示意快走。
何學安會意,朝一旁的沈廷和李婉清也點了點頭:
「沈先生,李小姐,再會。」
「路上小心。」沈廷笑著揮了揮手。李婉清也連忙道:
「笙笙,注意安全。」
顧硯崢依舊站在原地,雙手插在褲袋裡,身姿未動分毫。
簷下的日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蘇蔓笙腳邊。
他沒有回應何學安的告辭,也沒有對蘇蔓笙的道謝做出任何表示,只是用那雙深邃不見底的眼眸,平靜地、甚至可以說是漠然地,注視著蘇蔓笙那急於逃離的、微微發抖的背影。
直到何學安微微側身,擋住他大半視線,護著蘇蔓笙走下臺階,朝著停在路邊的黑色福特車走去,顧硯崢的目光,也未曾移開。
他看著何學安紳士地為蘇蔓笙拉開車門,看著她如同受驚的小鹿般飛快地坐進車裡,看著車門關上,隔絕了內外。
然後,引擎發動,車燈亮起,那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緩緩駛離「富春」菜館的門前,匯入夜晚稀疏的車流,尾燈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只留下一縷淡淡的汽車尾氣,在寒冷的夜風中迅速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