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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174章血色初履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174章血色初履

墨綠色的軍用列車如同掙脫束縛的鋼鐵巨獸,在沉沉夜色與冬日凜冽的寒風中,一路向南疾馳。

  沿途經過的大小站臺,皆有全副武裝的士兵把守,見到這列特殊的專車,一律肅然放行。

  車窗被厚重的帘布遮得嚴嚴實實,唯有縫隙間偶爾漏進一絲站臺昏黃的燈光,或遠處村落零星如鬼火般的亮點,旋即又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車輪與鐵軌單調而重複的撞擊聲,成了這漫長旅途中唯一的節奏,敲打著車廂內每一顆忐忑而沉默的心。

  蘇蔓笙裹緊身上的呢子大衣,倚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幾乎未曾合眼。

  身旁的陸文淵也醒著,時而借著昏暗的燈光翻閱一本醫書,時而望著窗外凝神,鏡片後的眼神是超越年齡的沉靜。

  其餘幾人,或坐或臥,在疲憊與不安中半寐半醒。

  空氣中瀰漫著皮革、菸草、汗水和鋼鐵混合的沉悶氣味,偶爾夾雜著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是風聲還是炮聲的隆隆迴響,更添壓抑。

  天色似乎透出些許青灰,列車的速度明顯減緩,最終在一陣刺耳的剎車聲中,停靠在一個簡陋的、只有幾間低矮磚房和木棚的月臺上。

  幾個背著槍、渾身塵土、眼神銳利的士兵警惕地注視著這列到來的火車,接著帶著他們上了卡車…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忽然猛然停下。

  「三七團駐地,到了!」帶隊的軍官一聲吆喝,驚醒了所有人。

  蘇蔓笙隨著眾人提著簡單的行李下車,腳剛踏上堅硬冰冷、布滿煤渣的土地,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便混雜著清晨溼冷的空氣,猛地撲面而來——

  那是硝煙、焦糊、血腥、腐爛物與劣質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屬於戰場特有的、死亡與毀滅的氣息。

  她胃裡一陣翻滾,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抬眼望去,這裡與其說是駐地,不如說是一片被戰火反覆蹂躪過的廢墟邊緣。

  低矮的房屋大多殘破,牆壁上布滿彈孔。空地上搭滿了密密麻麻的帳篷和簡陋的窩棚,到處是奔走的士兵、堆積的物資、騾馬和冒著黑煙的爐灶。

  遠處的天際線被濃煙籠罩,看不清具體情形,但那沉悶的、時斷時續的轟鳴聲,正從那個方向隱隱傳來,大地都仿佛在微微震顫。

  目之所及,人人臉上都帶著疲憊、硝煙和一種近乎麻木的緊繃。

  「林教授!可把你們盼來了!」

  一個粗啞洪亮的聲音響起。只見一個身材敦實、滿臉絡腮鬍、軍裝皺巴巴沾滿泥汙的中年軍官大步迎了上來。

  他帽子歪戴著,腰間挎著盒子炮,走起路來虎虎生風,正是三七團團長秦大勇。

  他伸出沾著黑灰的大手,用力握住林繼堂的手搖了搖,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急切與感激,

  「這一路辛苦了!

  可你們再不來,我這兒……我這兒好多弟兄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林繼堂神色凝重,點了點頭:

  「秦團長,情況如何?傷員集中在何處?」

  「都在後面那片最大的倉庫,還有旁邊搭的棚子裡!根本放不下,連院子裡都躺滿了!」

  秦大勇語氣急促,帶著焦灼,

  「輕重傷都有,可咱們團衛生隊那幾個人,加上之前陸軍醫院派來的,根本不夠用!重傷的排著隊,輕傷的也得等。

  顧長官交代了,請您和幾位醫術高明的助手,就坐鎮我們這兒!

  這裡離火線近,送下來的都是最急最重的!其他幾位醫護,要分到二線幾個救護點去。」

  「好,我們立刻開始工作。」

  林教授沒有絲毫猶豫,轉頭對身後的學生們快速道,

  「情況緊急,我們就在這裡展開救治。文淵、蔓笙,」

  他目光掃過站在稍前的陸文淵和蘇蔓笙,又點了一位身材高壯、平時操作穩健的男學生,

  「陳亮,你們三個,先跟我進去看看重傷員情況。

  其餘人,聽從秦團長安排,先去協助處理輕傷員,進行初步分診和緊急處理!」

  陸文淵上前一步,扶了扶眼鏡,沉聲道:

  「教授,讓蔓笙也跟著我吧,她基礎紮實,心細,能幫上忙。」

  他語氣自然,帶著對同伴能力的肯定。

  林繼堂看了一眼蘇蔓笙。

  女孩臉色在清晨的寒風中顯得有些蒼白,嘴唇緊抿,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沒有退縮,只有全神貫注的等待。

  他想起了她在實驗室裡那份超乎常人的專注與沉穩,點了點頭:

  「也好。」

  文淵是杏林世家,處理外傷經驗豐富。蔓笙也很有潛力,正需歷練。

  「你們倆一組,先跟上。李文,你也一起來。」

  「是,教授!」

  蘇蔓笙心頭一緊,立刻應道,提著她的藤箱,快步跟上了林教授和陸文淵的步伐。

  秦大勇親自在前面引路,穿過凌亂擁擠的營地,走向那片用原木和破帆布勉強圍起來的、被充作重傷區的倉庫。

  越靠近,那股血腥和腐爛的氣味就越發濃烈刺鼻,幾乎凝成實質,往人鼻孔裡鑽。

  呻吟聲、痛苦的悶哼聲、無意識的囈語聲,以及軍醫、護士兵短促的指令和疲憊的安撫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心頭髮緊的嘈雜。

  掀開厚重的、沾著不明汙漬的棉布門帘,裡面的景象更是讓蘇蔓笙瞬間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巨大的、原本堆貨的倉庫空曠而陰冷,地面鋪著骯髒的草墊和破舊的門板,上面密密麻麻躺滿了人。

  許多人連完整的軍裝都沒有,身上纏著被血浸透、顏色發黑的繃帶,有些繃帶下還在汩汩往外滲著暗紅的液體。

  斷肢殘臂隨處可見,慘白的骨茬刺破皮肉,暴露在渾濁的空氣中。

  有的傷員整張臉都被炸爛,血肉模糊;有的胸口劇烈起伏,卻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發出拉風箱般可怕的「嗬嗬」聲;

  昏暗的汽燈掛在橫梁上,搖曳的光線下,一張張因劇痛而扭曲的、沾滿血汙泥垢的年輕面孔,充滿了整個視野。

  地上汙水橫流,混合著血液、膿液和消毒藥水,踩上去黏膩溼滑。

  空氣渾濁不堪,死亡的氣息濃得幾乎讓人窒息。

  林教授腳步只是微微一頓,面色沉凝如水,迅速捲起大衣袖子,對旁邊一個滿臉血汙、眼神麻木的軍醫官道:

  「我是林錚,帶我去最危重的傷員那裡。

  文淵,蔓笙,你們留下給輕傷員消毒,清理創面!」

  陸文淵顯然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但他深吸一口氣,迅速壓下不適,將蘇蔓笙拉到一邊相對乾淨的角落,

  快速打開他們帶來的器械包,取出鑷子、剪刀、止血鉗、紗布、消毒藥水等,在臨時充當工作檯的破木箱上攤開一塊相對乾淨的白布,一一擺放好。

  他的手很穩,動作迅速。

  蘇蔓笙則覺得喉嚨發緊,胃裡翻江倒海。眼前的一切,遠比她看過的任何解剖圖、任何文字描述都更直觀、更慘烈、更具有衝擊力。

  那濃重的血腥味,那觸目驚心的傷口,那垂死的喘息,無一不在挑戰著她感官和神經的極限。

  她強迫自己移開看向那些最慘重傷員的目光,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器械上,跟著陸文淵的動作,用顫抖的手倒出消毒藥水,浸泡器械。

  冰冷的液體觸感讓她打了個激靈,卻也找回一絲清醒。

  「沒事的。」

  陸文淵低聲道,遞給她一雙橡膠手套和一件相對乾淨的白色罩衣——

  這已是這裡能找到的最「體面」的工作服了。

  蘇蔓笙用力點了點頭,套上肥大的罩衣,戴上手套。

  橡膠的氣味混合著血腥,依舊令人作嘔。這時,一個滿臉稚氣、額頭上被彈片劃開一道深深口子、鮮血糊了半張臉的年輕士兵被抬了過來,放在他們旁邊的草墊上。

  士兵意識還算清醒,疼得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響,眼神裡充滿了恐懼。

  「別怕,我們給你處理傷口。」

  陸文淵蹲下身,聲音刻意放得平穩,一邊快速檢查傷口,一邊對蘇蔓笙說,

  「蔓笙,紗布,鑷子,先清理血汙,看看有沒有異物。」

  蘇蔓笙深吸一口氣,跪坐在沾滿血汙的草墊上,拿起浸透消毒藥水的紗布,手卻微微發抖。

  她看到那翻卷的皮肉,看到裡面隱隱的白骨,看到不斷湧出的鮮血。

  「穩住。」

  陸文淵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沉穩而有力,

  「當它是是標本。先止血,清創,一步一步來。」

  她不再去看那張痛苦的臉,不再去聞那濃烈的血腥,將全部精神都集中在眼前這道猙獰的傷口上。

  她用鑷子夾起紗布,開始小心地擦拭傷口周圍的血汙,動作從最初的生澀顫抖,漸漸變得穩定起來。

  陸文淵在一旁指導著,遞上止血粉,協助按壓止血。

  一個接一個傷員被抬過來,或自己掙扎著挪過來。清洗傷口,撒上止血粉和消炎藥,用繃帶包紮,固定斷肢,餵下少得可憐的止痛藥片或清水……

  蘇蔓笙完全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疲憊,忘記了恐懼。

  她的世界只剩下眼前不斷出現的傷口,和手中重複不斷的動作。

  白罩衣很快被血和汙漬染得斑駁,橡膠手套上也沾滿了黏膩。額頭的汗水滴下來,流進眼睛,帶來刺痛,她也顧不上擦。

  耳邊是各種聲音的混合:傷員的呻吟與痛呼,軍醫急促的命令,器械碰撞的聲響,自己粗重的呼吸。

  在動作儘可能輕柔的同時,用自己能發出的最平穩的聲音,對每一個神志尚清的傷員低聲說著:

  「馬上就好,忍一忍。」

  「止血了,沒事了。」

  「堅持住,很快就好了。」

  這些話蒼白無力,但似乎也能讓那些飽受痛苦折磨的靈魂得到一絲微不足道的慰藉。

  不知過了多久,林教授略顯沙啞疲憊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文淵,蔓笙,你們那邊怎麼樣?有沒有發現需要緊急手術的傷員?」

  蘇蔓笙抬起頭,看到林教授和另外兩名助手剛剛結束一場手術,白色的罩衣上濺滿了血跡,臉上是深深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清明。

  「教授,我們處理的都是能暫緩的創面。有幾個傷情惡化的,已經標記出來了,在那邊。」

  林教授點點頭,目光掃過蘇蔓笙那身被血染紅的罩衣和沾滿汙跡卻依舊平靜的臉,眼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但隨即又被凝重取代:

  「好。事不宜遲,抓緊時間,能多救一個是一個。

  你們也注意輪換休息,保存體力。真正的考驗,可能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