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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184章危情再陷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184章危情再陷

晨光漸熾,卻驅不散西郊這片焦土殘垣間的森森死氣。

  斷裂的梁木斜指向天,焦黑的磚石胡亂堆疊,未散盡的硝煙混合著晨霧,低低地纏繞在廢墟之上。

  沈廷面色沉凝如水,深灰色的中山裝下擺已被露水和汙漬浸染成深色,步伐卻邁得又急又穩,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處可疑的崩塌。

  秦大勇跟在他身側,粗獷的臉上早沒了勝利後的亢奮,只剩下全神貫注的緊張。他帶來的七八個士兵,都是身手矯健的老兵,此刻人人手握上了刺刀的步槍,既可防身,又能小心探路,更有人拿著簡易的探雷針和工兵鍬,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謹慎。

  這片區域靠近昨日敵軍最後頑抗的陣地,炮火犁過,地下不知埋了多少詭雷和未爆的彈體。

  「小心腳下!」

  一個眼尖的士兵低喝,刺刀尖在身前不遠處輕輕一點,撥開浮土,露出一截幾乎與泥土同色的細線。

  眾人心頭一凜,屏息繞行。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塵土和未散盡的硝煙味,混合著一絲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硯崢——!」

  「蔓笙——!」

  「顧少將——!」

  「蘇醫護——!」

  沈廷清越而焦灼的嗓音率先響起,穿透寂靜的廢墟,一聲聲,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惶。秦大勇隨即扯開洪亮的嗓門,帶著士兵們一同高喊。

  呼喚聲在斷壁殘垣間迴蕩,驚起幾隻棲息在焦木上的烏鴉,撲稜稜飛走,更添幾分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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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逼仄的三角空間內,那遙遠的、模糊的呼喊聲,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方才那滾燙而凝滯的寂靜。

  顧硯崢幾乎在第一時間就捕捉到了那隱約的、屬於沈廷的嗓音。

  他凝神細聽,緊繃的下頜線條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瞬,低頭看向懷中那顆依舊死死埋在他胸前、只露出通紅耳尖和一小片白皙後頸的腦袋,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和一絲如釋重負的輕柔:

  「聽到了嗎?是沈廷和秦團長他們。來救我們了。別怕。」

  蘇蔓笙身體微微一頓,卻沒有抬頭,只是在他胸前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

  方才那令人窒息的熱度尚未完全消退,此刻混雜著獲救的希望,讓她心頭五味雜陳,更是不敢將滾燙的臉頰從他懷中抬起。

  感受到那細微的點頭動作,顧硯崢低低地笑了,胸膛傳來愉悅的震動,他下巴蹭了蹭她柔軟的發頂,吐出兩個親暱到近乎寵溺的字眼:

  「傻瓜。」

  隨即,他深吸一口氣,胸腔發力,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揚聲道:

  「沈廷——!我們在這裡——!」

  聲音不算特別洪亮,卻清晰地穿透了層層阻隔的瓦礫。

  外面,正撥開一片斷裂木板、焦急四顧的秦大勇猛地頓住腳步,銅鈴般的眼睛瞪大:

  「都別喊了!安靜!」

  他側耳傾聽,廢墟深處,似乎有微弱的人聲回應?

  「顧少將?是您嗎?!」

  「秦團長……這裡……」

  顧硯崢的聲音再次傳來,比剛才更清晰了些,似乎還伴隨著碎石滑落的窸窣聲。

  秦大勇精神大振,循著聲音,撥開幾塊斷裂的條石和燒焦的木樑,終於在一處傾斜的巨大水泥板與半截牆壁形成的夾角下,看到了一個狹窄的、被碎石半掩的縫隙。

  他趴下身,努力向內看去。

  只見縫隙深處,光線昏暗,顧硯崢背靠著殘牆坐著,臉上、發間滿是灰土,軍裝凌亂破損,但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依舊銳利。

  而他懷中,緊緊擁著一團被深藍色將校呢軍大衣完全裹住的身影,大衣甚至拉起來蓋住了頭臉,只露出下方一小截沾滿泥汙的、月白色衣擺,和一雙同樣汙濁不堪的白色護士布鞋。

  是蘇醫護!

  秦大勇心頭一松,隨即又提了起來——

  少將這姿態,是將人護得嚴嚴實實,怕是蘇醫護受傷不輕?

  「顧少…少將!」

  秦大勇激動地喊了一聲,連忙回頭,扯著嗓子對不遠處仍在小心搜尋的沈廷等人喊道:

  「沈醫官!找到了!顧少將和蘇醫護在這裡!快過來!」

  沈廷聞言,心頭巨石稍落,立刻帶著士兵們向這邊奔來。

  然而,就在一名年輕士兵急匆匆跑過一片看似平整的瓦礫時,腳下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

  「咔嚓!」

  是絆發雷的引信聲!

  「小心——!」

  沈廷瞳孔驟縮,厲喝出聲的同時,身體已如獵豹般撲出,不是後退,而是向前,猛地撞開那名嚇呆了的士兵,自己也借著衝力向側前方撲倒!

  「轟——!!!」

  一聲沉悶卻極具殺傷力的爆炸在近處響起!氣浪夾雜著碎石、彈片和泥土猛然向四周擴散!秦大勇和其他士兵反應極快,在沈廷示警的同時也已撲倒尋找掩護。

  爆炸的巨響和劇烈的震動,讓剛剛看到希望的縫隙內部也猛地一顫!

  本就搖搖欲墜的水泥板和殘牆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大量的灰塵、碎磚塊噼裡啪啦地落下!

  顧硯崢在震動傳來的瞬間,幾乎是本能地,用盡全身力氣將懷中裹著大衣的蘇蔓笙更緊地護在身下,用自己的脊背和肩膀硬生生扛住了上方砸落的碎石和更大塊的牆體碎塊!

  「唔!」一聲壓抑的悶哼從他喉間溢出。

  世界仿佛再次被巨響和黑暗吞噬。

  幾秒後,劇烈的咳嗽聲和呻吟從爆炸點附近傳來,沈廷和秦大勇等人灰頭土臉地從掩蔽處爬起,雖被氣浪和碎石波及,但好在躲避及時,並未受到致命傷。

  然而,當他們驚魂未定地看向顧硯崢和蘇蔓笙所在的縫隙時,心卻瞬間沉到了谷底——方才那個勉強可見的縫隙,已被這次坍塌徹底掩埋,更多的磚石瓦礫堆積其上,將那裡堵得嚴嚴實實!

  「不——!」沈廷目眥欲裂,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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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廢墟之下,一片死寂。灰塵瀰漫,嗆得人無法呼吸。

  蘇蔓笙被顧硯崢緊緊護在身下,隔著厚重的大衣,仍能感受到砸落的重物撞擊在他背上的悶響,以及他身體瞬間的緊繃和那一聲壓抑的悶哼。

  巨大的恐懼攥住了她的心臟。

  震動稍歇,她艱難地動了動,聲音帶著哭腔和驚恐:

  「顧…顧同學?」

  身上的人沒有回應。

  「顧同學?顧…少將?」

  她提高了聲音,顫抖著手,試圖推開那件將她完全覆蓋、此刻也落滿灰塵的大衣。

  依舊沒有回應。

  只有他沉重而略顯急促的呼吸,噴灑在她頭頂的髮絲間。

  無邊的恐慌瞬間淹沒了她。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掀開蓋在頭上的大衣,在瀰漫的塵土中,急切地看向上方。

  顧硯崢的臉近在咫尺。

  那張總是冷靜自持、甚至帶著些許淡漠的俊朗面容,此刻沾滿了灰土,額角、臉頰被崩濺的碎石劃出幾道血痕,正緩緩滲出血珠。

  他雙眸緊閉,長而密的睫毛在灰塵覆蓋下微微顫動,眉頭因為痛苦而緊緊蹙著。

  「顧硯崢!顧硯崢,你醒醒!嗚嗚……」

  滾燙的淚水瞬間決堤,混合著臉上的灰塵,衝刷出泥濘的痕跡。

  她伸出手,顫抖著去碰他的臉,冰涼的手指觸到他溫熱的皮膚,那溫度讓她稍微安心,卻又因他毫無反應而更加恐懼。

  似乎是聽到了她的哭喊,顧硯崢的睫毛劇烈地抖動了幾下,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眼底有片刻的渙散,隨即迅速聚焦,落在她淚水漣漣、寫滿驚恐的臉上。

  蘇蔓笙的哭聲戛然而止,被巨大的驚喜取代,淚水卻流得更兇:

  「你…你沒事吧?你嚇死我了!」

  顧硯崢沒有立刻回答,他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脖頸,似乎想查看周圍的情況,但只是這樣一個微小的動作,就讓他額角瞬間滲出冷汗,臉色也更白了幾分。

  他吸了口氣,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沒事。你聽我說,現在,慢慢從我身下挪出去,

  往你左前方那個角落去,那裡…是三角區,相對安全。」

  蘇蔓笙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那裡是幾塊交錯的大石形成的死角。她立刻搖頭,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那你呢?」

  「你先…出去,」

  顧硯崢的呼吸有些急促,每個字都像耗費極大心力,

  「我才能…動。」

  蘇蔓笙咬住下唇,知道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

  她點點頭,努力控制著顫抖的身體,開始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向外挪動。每動一下,都緊張地看向上方的顧硯崢,生怕引起更大的坍塌。

  顧硯崢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瓦礫上,用盡全力維持著這個保護性的姿勢,為她騰出挪移的空間。

  豆大的冷汗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滴落,砸在身下的塵土裡。他臂膀和背部的肌肉繃緊如鐵,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蘇蔓笙終於艱難地從他身下完全挪出,滾到了那個相對穩固的三角角落。

  她立刻回頭,急聲道:「我好了!你快……」

  話音未落,只見顧硯崢似乎耗盡了最後支撐的力氣,那強撐的雙臂一軟,整個人「砰」地一聲,重重地趴回了廢墟之上,激起一片塵土。

  「顧硯崢!」蘇蔓笙心臟幾乎停跳,連滾爬爬地撲過去。

  「別過來…危險……」

  顧硯崢伏在地上,聲音微弱,卻依舊試圖阻止。

  蘇蔓笙哪裡肯聽。

  她跪在他身邊,雙手顫抖著,開始徒手去搬開壓在他背上、腿上的碎磚石塊。

  淚水模糊了視線,她卻不敢停下,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不知道是安慰他還是安慰自己:

  「沒事的…沒事的…顧硯崢,我馬上就把石頭搬開…」

  她一塊塊搬開較小的碎石,露出下方的情況。

  當最後一塊較大的、邊緣參差不齊的碎混凝土板被她費力挪開一點時,眼前的情景讓她瞬間如墜冰窟,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那混凝土碎塊下,一根從斷裂樓板中刺出的、拇指粗細、鏽跡斑斑的鋼筋,赫然貫穿了顧硯崢左側肩胛骨下方的位置!

  鋼筋的一端深深埋在他的身體裡,另一端則連著那塊沉重的混凝土塊!

  暗紅色的鮮血,正沿著鏽蝕的鋼筋,一股股地湧出,迅速浸透了他深藍色將校呢軍裝的後背,暈開一大片觸目驚心的、還在不斷擴大的深色痕跡,濃重的血腥氣瞬間瀰漫開來。

  蘇蔓笙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的急救知識、所有的冷靜鎮定,在這一刻灰飛煙滅。

  她看著那根猙獰的鋼筋,看著那洶湧的鮮血,看著顧硯崢慘白如紙、冷汗涔涔的側臉,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將她徹底吞噬。

  「笙笙…笙笙……」

  顧硯崢微弱的聲音喚回了她的神智。

  他側著臉,額頭抵著冰冷的瓦礫,似乎想轉頭看她,卻連這個動作都難以完成。

  蘇蔓笙猛地撲過去,冰涼顫抖的雙手緊緊握住他同樣冰冷、沾滿血汙的手,眼淚洶湧而出,語無倫次:

  「顧硯崢…你…你教我…我我我…我要怎麼給你做急救?

  怎麼辦…這根鋼筋…嗚嗚嗚…對不起…都是我…對不起……」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從未如此痛恨自己的無用。

  「別…別哭…」

  顧硯崢的氣息越來越弱,卻仍努力保持著清晰的思維,他反手握了握她冰冷顫抖的手指,力道輕得幾乎感受不到,

  「去…去安全形落…等他們來…別管我…」

  「我不去!我不去!」

  蘇蔓笙哭著拼命搖頭,緊緊抓著他的手不放,仿佛一鬆開他就會消失,

  「我就在這裡陪你!我哪裡也不去!顧硯崢…你撐住…你教我…我該怎麼做?求求你…告訴我…」

  她徹底慌了心神,只剩下本能的恐懼和不願離棄。

  「別哭…嗯…」

  顧硯崢的聲音低了下去,意識似乎開始渙散,卻仍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沒…沒事的……」

  他試圖給她一個安撫的眼神,卻只能無力地半闔著眼。

  「沈廷——!秦團長——!」

  蘇蔓笙猛地抬頭,用盡全身力氣,朝著縫隙外嘶聲哭喊,聲音沙啞悽厲,充滿了無盡的恐懼和絕望,

  「!他受傷了!他流了好多血!快救救他——!」

  廢墟之外,剛剛從爆炸震蕩中緩過神、正瘋狂用手扒挖堵住縫隙磚石的沈廷和秦大勇等人,猛地聽到了這悽厲的呼喊。

  沈廷扒挖的動作瞬間僵住,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硯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