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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188章寒夜微光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188章寒夜微光

平城教會醫院的走廊,入夜後愈發清冷。慘白的燈光從高高的、蒙著塵垢的玻璃燈罩裡透出來,在光潔卻陳舊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暈,驅不散那股滲入骨髓的陰寒。

  空氣中消毒水的氣味似乎更濃了些,混合著老舊建築特有的黴味,以及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角落。

  特護病房那扇厚重的綠漆木門無聲地開合,沈廷略顯佝僂的身影走了出來。

  他脫下身上的白色無菌罩衣,露出裡面同樣漿洗得發白的長衫,臉上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眼下兩團青黑,下頜也冒出了胡茬。

  門口持槍肅立的衛兵立刻「啪」地立正敬禮,他略一點頭,腳步虛浮地向外走。

  目光隨意掃過,卻驀地定在走廊轉角處,靠近冰冷牆壁的地面。

  那裡,蜷縮著兩個人影。

  陸文淵靠牆坐著,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眼鏡滑到了鼻尖。

  而他身邊,蘇蔓笙將臉深深埋在屈起的膝蓋裡,單薄的身軀裹著陸文淵那件對她而言過於寬大的駝絨大衣,像一隻被遺棄在寒風裡的雛鳥,一動不動,只有肩頭偶爾難以抑制地輕顫一下,洩露著她並未睡著。

  沈廷的腳步頓住了,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鈍痛。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

  細微的聲響驚動了淺眠的陸文淵,他猛地驚醒,眼鏡差點掉下來,手忙腳亂地扶好,看清是沈廷,連忙扶著牆壁有些僵硬地站起來,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

  「沈、沈醫官,您出來了。」

  這一聲,也驚動了將臉埋在膝頭的蘇蔓笙。

  她倏地抬起頭,一雙因為哭泣和疲憊而紅腫不堪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像驟然被點亮的星辰直直地投向沈廷,裡面盛滿了全然的恐懼、希冀,以及不顧一切的祈求。

  她想立刻站起來,想問,想衝過去。

  然而保持一個姿勢太久,雙腿早已麻木得不聽使喚,剛一動彈,便是針扎般的酸麻襲來,身體不受控制地向旁邊歪倒。

  「小心!」

  沈廷一個箭步上前,穩穩託住了她的手臂。

  觸手是冰涼,隔著單薄的病號服和大衣,都能感受到那下面身體的顫抖和僵硬。

  他順勢蹲下身,平視著她蒼白憔悴、淚痕未乾卻寫滿急切的小臉,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極輕,帶著醫者特有的沉穩,也帶著不易察覺的憐惜:

  「你一直在這裡等?等了多久?」

  蘇蔓笙卻像是沒聽到他的問話,她冰涼的手指反過來緊緊抓住沈廷扶住她手臂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掐進他肉裡,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語無倫次,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往外蹦,帶著瀕臨崩潰的急切:

  「他……顧硯崢……他醒了嗎?是不是醒過?渡過危險期了嗎?他……他還好嗎?手術……手術順利嗎?那些鋼筋……血止住了嗎?他有沒有發燒?傷口疼不疼?他還……還好嗎?你告訴我,他還好嗎?」

  每一個字都帶著顫音,每一個問題都像耗盡了她全部的力氣,那雙紅腫的眼睛死死盯著沈廷,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仿佛他的回答就是最後的判決。

  沈廷任由她抓著,手腕上傳來的疼痛讓他更清晰地感受到她內心的驚濤駭浪。他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緊握的手背,試圖傳遞一點安撫的力量,放緩了聲音,一字一句,清晰而肯定地說道:

  「蔓笙,你聽我說。硯崢他,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

  手術很成功,出血已經控制住。

  就在剛才,他有了明顯的甦醒跡象,對呼喚也有反應。」

  脫離危險……甦醒跡象……

  這幾個字如同天籟,又像是最猛烈的撞擊,讓蘇蔓笙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一松,隨之而來的是更劇烈的眩暈和脫力感。

  她身體晃了晃,幾乎要軟倒,全靠抓著沈廷的手腕支撐。

  「真……真的?」

  她喃喃道,淚水毫無徵兆地再次湧出,卻不是之前的絕望,而是混雜著狂喜、後怕和難以置信的複雜情緒,

  「沈廷,你帶我去見他!」她掙扎著想站起來,麻木的雙腿卻不聽使喚。

  「蔓笙,你聽我說,」

  沈廷手上用力,穩穩扶住她,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你現在不能進去。那是無菌監護病房,硯崢剛做完大手術,身體極度虛弱,抵抗力幾乎為零。

  任何一點外來的細菌感染,對他都可能是致命的。」

  他看著她的眼睛,儘量讓語氣顯得專業而冷靜,不帶個人情緒,

  「你看看你自己,穿著病號服,在外面凍了這麼久,說不定已經著涼了。」

  蘇蔓笙愣住了,眼中的急切和狂喜被茫然和恐懼取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單薄的病號服,又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冰涼的臉頰和滾燙的額頭。

  沈廷繼續道,聲音放得更柔,像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

  「聽話,先回病房,把病養好。

  硯崢現在最需要的是靜養和專業的監護。給他一點時間,也給你自己一點時間。

  等你好了,我親自帶你去見他。我保證。」

  「你……你不能騙我。」

  蘇蔓笙仰起臉,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小心翼翼的祈求,那隻抓著他手腕的手,力道稍稍鬆了些,卻依舊沒有放開,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

  「你答應我的,等我好了,就帶我去見他。你不能……不能騙我。」

  她重複著,像是要確認這個承諾的牢固。

  「是,我答應你。」

  沈廷鄭重地點頭,看著她蒼白小臉上全然的依賴和脆弱,心頭那點因顧硯崢而起的複雜情緒,終究化作了更深沉的嘆息,

  「我沈廷從不輕易許諾。現在,讓我帶你回病房,你乖乖吃藥,好好休息,快點好起來。

  明天……婉清就該到了,我讓她來陪你,有她在,你也不會悶。

  這裡是軍屬重地,你總在這裡,於禮不合,也於你無益。」

  聽到「婉清」的名字,蘇蔓笙眼中掠過一絲微弱的光亮,那是她熟悉的、可以依靠的姐妹。

  她終於緩緩點了點頭,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聲音低微卻清晰:

  「我答應你……我好好養病。你要快點……帶我去見他。」

  「好。」

  沈廷鬆了口氣,扶著她的手臂,幫助她慢慢站起來。蘇蔓笙雙腿依舊酸麻無力,大半重量靠在沈廷身上。

  沈廷看了一眼旁邊欲言又止、神色複雜的陸文淵,點了點頭:

  「你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蔓笙交給我。」

  陸文淵看著沈廷扶著蘇蔓笙慢慢離開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彎腰撿起蘇蔓笙滑落在地上的駝絨大衣,拍了拍上面的灰塵,也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有些落寞地離去。

  走廊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咳嗽聲和壓抑的呻吟。

  慘白的燈光下,那扇緊閉的綠漆木門,依舊冰冷地矗立著,隔絕著兩個世界。

  而一門之隔的溫暖監護室內,蘇婉君正用溫熱的溼毛巾,極其輕柔地擦拭著顧硯崢露在被子外、略顯冰涼的手。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家常綢緞旗袍,外罩著柔軟的羊絨披肩,臉上脂粉未施,顯得溫和而疲憊。

  她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連接的管線和膠布,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易碎的瓷器。

  「硯崢啊,」

  她低聲細語,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帶著母親般的慈愛和深深的憂心,

  「你快點好起來吧。你父親……他嘴上不說,心裡不知急成什麼樣。

  還有……你娘希望你無病無災。你可不能讓她失望,知道嗎?」

  病床上的人依舊沉睡,臉色蒼白,但眉宇間那抹籠罩許久的死氣似乎淡了些,呼吸也平穩悠長了許多。

  只有監測儀器上規律跳動的綠光和輕微的聲音,證明著生命正在這具飽受創傷的身體裡,頑強地重新流淌。

  窗外,是平城冬夜深沉如墨的夜空。寒風呼嘯著掠過光禿禿的樹枝,也掠過醫院冰冷的長廊。

  然而,在這片寒意與死寂之中,一絲微弱的、卻無比堅韌的生機,已然在絕望的廢墟和漫長的等待裡,悄然萌發。

  如同穿透厚重雲層的、第一縷極細的晨光,雖微弱,卻預示著,漫長寒夜終將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