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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191章醒時無覓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191章醒時無覓

第七日的晨光,並未給平城帶來多少暖意,慘白的光線透過蒙塵的玻璃窗,漫進特護病房,在深色地板上切割出冰冷的幾何形狀。

  空氣裡瀰漫著揮之不去的消毒水與隱約藥味,唯有窗邊水晶瓶裡那束葉心梔帶來的百合,兀自散發著過於甜膩的芬芳,試圖掩蓋一切病痛的氣息。

  顧硯崢的意識,是從一片黏稠沉重的黑暗深處,艱難上浮的。

  最先恢復的是聽覺,耳邊嗡嗡作響,混雜著儀器的低鳴、布料摩擦的窸窣,以及……

  一些人刻意壓低的、卻又掩不住激動情緒的交談聲,遙遠而模糊。

  隨後是知覺,身體沉重得仿佛不屬於自己,無處不在的鈍痛,尤其是左後肩背處,那痛楚尖銳而深刻,提醒著他昏迷前最後經歷的可怖撕裂。

  喉嚨乾渴得如同被沙礫打磨,每一次吞咽都帶來火燒火燎的痛楚。

  他試圖睜開眼,眼皮卻像墜了千斤重石。廢墟的幻影在腦際一閃而過——

  崩塌的梁柱、刺鼻的煙塵、冰冷的鋼筋貫穿軀體的劇痛,以及……那張近在咫尺、淚水模糊卻清晰無比的臉。

  她顫抖的唇印上來的冰涼觸感,鹹澀的淚水,還有那帶著絕望哭腔、卻字字錐心的回應:

  「我選你。」

  「我也喜歡你啊……」

  這聲音如同破開混沌的驚雷,又似最柔韌的絲線,死死纏住他即將沉淪的神魂,將他拼命從無邊的黑暗裡往回拉。

  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終於,沉重的眼皮掀開了一絲縫隙。

  模糊的光影晃動,漸漸聚攏成熟悉又陌生的人影輪廓。

  「醒了!醒了!大帥,硯崢醒了!」

  是蘇婉君帶著驚喜泣音的聲音,就在近旁。

  「快!林教授,沈醫官,硯崢他睜眼了!」

  另一個沉穩許多、卻同樣難掩激動的是父親顧鎮麟。

  幾張面孔湊近了,帶著急切與關切。蘇婉君眼含淚光,手裡攥著絲帕;

  父親顧鎮麟穿著筆挺的將官常服,背著手站在床邊,雖竭力維持著威嚴,眼底的血絲和眉宇間的疲色卻洩露了他的擔憂;

  林崢戴著眼鏡,神情嚴肅中帶著審視;

  沈廷站在稍後,面色疲憊,眼中卻流露出由衷的欣慰。

  還有一張妝容精緻、衣著考究的年輕女子的臉,是葉心梔。

  她微微探身,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擔憂與喜悅的神情,頸間的鑽石項鍊隨著她的動作,折射出細碎而耀眼的光芒。

  各種聲音湧向他,呼喚著他的名字,詢問他的感覺。

  顧硯崢的視線卻有些渙散,他吃力地、緩緩地轉動眼珠,目光掠過一張張關切的臉,在病房內有限的空間裡搜尋。

  昏迷前最後的記憶灼燒著他的意識,那個在絕望邊緣給予他回應的身影,那個他拼盡全力也要回來見的人……

  在哪裡?

  沒有。

  床邊,窗邊,門口……都沒有那抹纖細的、穿著素淡衣衫的身影。

  只有陌生的百合花香,和幾張熟悉卻並非他最想見的面孔。

  一絲難以察覺的失落和更深沉的焦躁,從他眼底極快地掠過。

  他甚至沒有力氣去回應那些急切的詢問。

  沈廷一直緊緊盯著他的反應,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視線搜尋的軌跡和那瞬間的黯淡。

  沈廷心中瞭然,上前半步,微微俯身,聲音放得又低又穩,帶著醫者特有的安撫力量,也刻意強調了某個詞:

  「硯崢,醒了就好。別擔心,大家都沒事,你安心休養。」

  顧硯崢的目光終於聚焦在沈廷臉上,他極輕、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只逸出一絲微弱的氣音。

  「先別急著說話。」

  林崢教授已戴上聽診器,示意眾人稍微讓開些空間,開始為他做初步檢查。

  冰涼的聽頭貼上胸膛,顧硯崢配合地保持著不動,只是眉頭因牽動傷口的疼痛而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特別不舒服?頭暈?噁心?」

  林崢一邊聽診,一邊詢問,語速平緩。

  顧硯崢緩緩搖了搖頭,動作幅度極小。

  他的意識在迅速回籠,身體的感知也越發清晰。

  痛,無處不在的痛,但最清晰的,是胸口那股空落落的、急於確認什麼的焦灼。

  一番檢查後,林崢臉上露出些許鬆動的神情,對圍觀的眾人道:

  「生命體徵趨於平穩,意識清醒,沒有明顯顱內或內臟受損加重的跡象。能醒過來,是闖過了最兇險的一關。」

  他轉向顧硯崢,語氣嚴肅卻不失溫和,

  「但切不可大意,你失血過多,傷口極深,眼下最要緊是靜養,絕對臥床,不能有大動作,情緒也不宜激動。

  記住了?」

  顧硯崢又點了點頭,目光卻再次下意識地飄向門口。

  顧鎮麟見狀,走上前來。

  他身形高大,站在床邊便投下一片陰影。他看著兒子蒼白卻恢復了些神採的臉,緊繃了數日的神經終於略略放鬆,沉聲道:

  「醒了就好。公事戰報你不必掛懷,自有為父處理。眼下你的任務,就是給老子好好把身體養回來。」

  他說著,側了側身,示意了一下安靜站在一旁的葉心梔,語氣緩和了些許,帶著明顯的暗示意味,

  「你這次能逢兇化吉,也多虧了心梔這孩子有心。

  她一聽你受傷,立刻就從國外飛了回來,這些天衣不解帶地在床前悉心照顧,很是辛苦。」

  葉心梔適時地微微垂首,臉頰飛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紅暈,聲音輕柔溫婉:

  「顧伯父言重了。心梔沒做什麼,不過是盡點本分罷了。

  只要硯崢能醒來,比什麼都重要。」

  她抬眼看向顧硯崢,目光盈盈,含著擔憂與情意。

  顧硯崢的視線卻並未在她臉上停留。

  昏迷中那些混亂卻真實的感知碎片——那雙顫抖卻堅定握著他的、帶著薄繭的微涼小手,那落在他唇上鹹澀冰涼的淚水,那縈繞在耳邊帶著哭腔的「喜歡」——

  都與眼前這位妝容完美、香氣襲人的葉小姐對不上。

  不是她。

  這個認知讓他心頭莫名一空,隨即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

  他乾脆重新閉上了眼睛,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薄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顯出一種拒絕交談、拒絕接收更多信息的疲憊姿態。

  顧鎮麟是何等人物,豈會看不出兒子這無聲的抗拒?

  他臉色微微一沉,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葉家是臺灣特首,與顧家軍政背景結合乃是強強聯合,葉心梔本人留學西洋,才貌雙全,對他又明顯有意,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姻緣。

  這混小子,躺了七天剛醒,就給他擺這副臉色!

  但目光觸及顧硯崢依舊毫無血色的臉和身上纏繞的厚重紗布,那點不悅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終究是剛撿回條命,有些事,急不得。

  他重重咳了一聲,轉向林崢和沈廷:

  「林教授,接下來硯崢的調養,還要多倚重二位。

  需要什麼藥品、補品,只管開口,我顧鎮麟必當盡力籌措。」

  「大帥放心,我等自當竭盡全力。」林崢拱手。

  病房內的對話圍繞著病情、調養、注意事項繼續著,葉心梔也溫言細語地加入了詢問,努力扮演著關心則亂的紅顏知己角色。

  然而,躺在病床上的顧硯崢,卻仿佛將自己隔絕在了這片嘈雜的關懷之外。

  他閉著眼,看似在閉目養神,忍受著身體的痛楚,實則所有的意識,所有的念頭,都凝聚成一根尖銳的針,刺向一個方向——

  她在哪裡?

  為什麼他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她?

  沈廷那句「大家都沒事」的「大家」,包不包括她?

  她是否還好?

  每一個疑問都帶來更深的焦灼。

  他要見她。

  立刻,馬上。

  這念頭如同野火,在他虛弱卻清醒的意志裡熊熊燃燒,壓過了傷口的疼痛,壓過了周遭的一切。

  被子下,他唯一能自由活動的右手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又極力克制地鬆開。

  仿佛在積蓄著力量,等待著衝破這看似關懷備至、實則無形禁錮的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