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197章藍山迷霧
# 第197章藍山迷霧
冬日的午後,陽光帶著一種有氣無力的蒼白,勉力穿透稀薄的雲層,落在法租界邊緣的「藍鵲」咖啡館拱形玻璃窗上。
窗內溫暖如春,留聲機裡流淌著慵懶的爵士藍調,空氣中瀰漫著現磨咖啡的醇香與黃油烘焙的甜膩。
穿著黑白制服、繫著蕾絲圍裙的女侍應生們悄無聲息地穿梭在鋪著雪白桌布的小圓桌之間。
周婉妍坐在臨窗最好的位置,已經等了將近半小時。
她今日顯然是精心裝扮過的,一身胭脂紅軟緞滾銀邊旗袍,外罩著雪白的狐裘短披肩,頸間一串圓潤的珍珠項鍊,耳上是同款的米珠墜子,襯得她肌膚勝雪,明豔照人。
新燙的捲髮梳成時髦的愛司髻,斜斜別著一支水鑽發卡,在透過玻璃窗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她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卻時不時飄向窗外街道,帶著掩飾不住的期盼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終於,一輛黑色的、車頭飄揚著小旗的「奉順一號」轎車,緩緩駛來,穩穩停在咖啡館門前的梧桐樹下。
車身光可鑑人,氣勢不凡,引得路人側目。
周婉妍眼睛一亮,幾乎是立刻,臉上綻開一個恰到好處的、甜美又帶著羞怯的笑容,隔著擦拭得鋥亮的落地玻璃窗,朝著車內隱約的人影輕輕揮了揮手。
車門打開,顧硯崢彎腰下車。他穿著一件做工精良的黑色呢子長大衣,挺括的肩線襯得身形越發挺拔,裡面是同色的西裝三件套,領帶是深藍色的,一絲不苟。
他並未立刻看向窗內,而是立在車邊,目光看似隨意地環顧了一圈街面,修長的手指理了理左手腕的襯衫袖口,露出下方一塊低調卻價值不菲的腕錶。
午後的寒風吹動他大衣的下擺,他神色平靜,目光掠過對面街角、報攤、以及不遠處停著的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別克轎車,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嘲,隨即恢復如常,邁開長腿,推開了咖啡館的玻璃門。
門楣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周婉妍早已起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紅暈,望著那個朝她走來的、氣勢迫人的英俊男人,心跳如擂鼓。
「顧……顧先生。」
她聲音輕柔,帶著一絲刻意的緊張與仰慕。
立刻有訓練有素的侍應生上前,恭敬地接過顧硯崢脫下的大衣。
他裡面那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裝更顯氣質卓然,肩章與領口的金屬徽記在室內燈光下閃著暗芒。
他微微頷首,在周婉妍對面的深棕色絲絨沙發椅上坐下,姿態舒展卻自帶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是我來晚了?」
他開口,聲音不高,帶著慣有的清冽,聽不出情緒,只微挑了下眉梢,目光落在周婉妍面前那杯冷掉的咖啡上。
「沒有沒有,」
周婉妍連忙搖頭,也跟著坐下,雙手不自覺地絞著膝上的絲帕,
「婉妍也是剛到不久。
顧少帥軍務繁忙,能撥冗前來,婉妍已經很高興了。」
她語速稍快,顯露出內心的不平靜。
顧硯崢不置可否,目光掃過桌面上的鎏金菜單。
「喝點什麼?」
「我……」周婉妍遲疑了一下,她其實喝不慣咖啡的苦味,但此刻又不想顯得不合時宜,只柔聲道,
「我喝不了咖啡,怕晚上睡不著。」
「那紅茶?司康餅?」
顧硯崢語氣平淡,像在完成一項既定的流程。
「好……」周婉妍順從地點頭,抬眼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聲音更柔,
「您……您替婉妍拿主意就好。」
顧硯崢沒再多言,抬手招來侍應生,合上菜單:
「一杯錫蘭紅茶,一份司康配凝乳。一杯藍山,不加糖。」
語速簡潔,不容置喙。
「好的,先生,小姐,請稍等。」侍應生記下,躬身退開。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
顧硯崢的視線轉向了落地窗外,似乎對街景頗有興趣。周婉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到尋常的行人與車輛,並未察覺異樣。
顧硯崢的目光,卻若有似無地掠過對面街角那輛始終未曾離開的黑色別克,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那笑意極淡,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輕蔑與嘲諷,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顧……顧少帥,」
周婉妍小心翼翼地開口,試圖打破沉默,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仰慕,
「是看到什麼有趣的事了嗎?似乎……心情不錯?」
顧硯崢收回目光,端起侍應生剛送上的、冒著嫋嫋熱氣的藍山咖啡,淺啜一口。
純黑的液體,不加奶也不加糖,符合他一貫的作風。
他抬眸,目光落在周婉妍精心修飾過的臉上,卻似乎並未真正聚焦。
「哦,沒什麼。」他放下骨瓷杯,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周小姐,還在上學?」
「是的,」周婉妍挺直了背脊,露出得體的笑容,
「在北區女子學堂,讀文學和藝術。」她試圖展現自己並非徒有其表。
「嗯,挺好。」
顧硯崢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是真心讚許還是隨口敷衍。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目光似乎又飄向了窗外某個不確定的遠方。
周婉妍有些捉摸不透他的態度,心下微急,正想再找些話題,忽然想起父親周明軒的叮囑,要適時表達感激,拉近距離。
她臉上泛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紅暈,聲音輕柔帶著歉意:
「上次在
是我爹爹太過熱情,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顧少帥海涵。
回去後,爹爹並未責怪婉妍,只是……只是擔心沒能讓少帥盡興。」
顧硯崢聞言,目光轉回她臉上,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卻未達眼底,只淡淡道:
「周科長有心了。」
見他似乎並未介懷,周婉妍心下稍安,膽子也大了些。
她拿起銀質小勺,輕輕挖了一角塗抹了凝乳和草莓醬的司康餅,小口吃著,姿態優雅,又似乎不經意地提起:
「顧少帥,聽說您曾兩次遠赴西洋求學,見的都是大世面。
不知……兩次去的,可是同一處地方?
西洋風光,定是與我們奉順大不相同吧?」
她試圖切入一個能展示自己見識、又能引他多談的話題。
顧硯崢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第二次出國……那段記憶如同猝不及防的冰錐,刺破他平靜的表象。
為了誰?
為了什麼?
那些焦灼的日夜,無望的追尋,最終只換來更深的失望與冰冷的現實。
他周遭的氣息,似乎無形中冷冽了幾分。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被窗外的一幕短暫吸引。
一個穿著素色棉袍、圍著灰色圍巾的年輕女子,正蹲在街邊,細心地為面前一個約莫三四歲、戴著虎頭帽的小男孩拂去肩頭不知何時沾染的雪花。
那孩子不知說了什麼,女子笑了起來,眉眼溫柔,然後一把將孩子抱起,摟在懷裡。
孩子咯咯笑著,小手環住她的脖子,母子倆說說笑笑,轉身匯入了人流,漸行漸遠,只留下雪地上兩行淺淺的腳印。
那平凡卻溫馨的畫面,像一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
某個纖弱的身影,早上他整裝完畢準備出門時,還縮在蓬鬆的被子裡,只露出一點烏黑的發頂和半張小臉,睡顏安靜得近乎脆弱……
與窗外那對母子的身影,詭異地在他腦海中重疊、交錯。
「顧少帥?」
周婉妍見他久未回答,只是望著窗外出神,不由輕聲喚道,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看到來往行人,
「是……認識的人嗎?」
顧硯崢驀地回神,眼底那瞬間的恍惚與深潭般的晦暗迅速被慣常的冷冽覆蓋。他轉回頭,看著周婉妍,忽然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周小姐覺得,若是一對母子被迫分開,會如何?」
周婉妍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她思索片刻,斟酌著答道:
「自然是……傷心難過吧。骨肉分離,世間至痛。
就像……就像我當初離家去女塾寄宿,頭幾日也是想家想得偷偷哭呢。不過,」
她話鋒一轉,帶著少女的天真與一絲不自覺的嬌縱,
「後來習慣了也就好了,反正每周都能回家見到我娘。」
她自顧自地說著,談及學堂趣事,家中瑣碎,偶爾含蓄地表達對西洋文化的嚮往,試圖引起共鳴。
聲音輕柔婉轉,姿態優美。
然而,顧硯崢卻似乎並未聽進去多少。
他心緒已被那對母子的身影,以及早晨公寓臥室裡那個蜷縮的身影所佔滿。
周婉妍輕柔的話語,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傳來,模糊而遙遠。
他只是偶爾「嗯」一聲,或點一下頭,目光沉靜地看著她,那深邃的眼神卻讓周婉妍產生一種錯覺,仿佛他正極為耐心地傾聽,這讓她心中暗喜,說得越發多了。
日影西斜,窗外的光線逐漸變得昏黃。顧硯崢抬手,看了眼腕錶。
周婉妍適時地停下話語,露出溫婉的笑容。
顧硯崢放下早已冷掉的咖啡,示意侍應生結帳,然後起身:
「不早了,送你回去。」
周婉妍心中雀躍,努力維持著端莊,柔順地點頭:
「有勞顧少帥了。」
「奉順一號」緩緩駛離咖啡館,融入傍晚的車流。車子最終停在了周府氣派的鑄鐵大門前。
周婉妍從副駕駛座下車,站在門廊下,轉身對著車內輕輕揮手,臉上是混合著羞澀與期待的紅暈:
「顧先生,今天多謝您。下次……再見。」
車窗半降,顧硯崢坐在後座,側臉在暮色中顯得輪廓分明,他並未多言,只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陳墨發動引擎,車子平穩地駛離周府門前。
車廂內恢復了寂靜,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顧硯崢靠在後座,閉目養神,臉上沒什麼表情,方才在咖啡館裡那點稀薄的溫和氣息早已消散殆盡,只餘下一片沉冷的漠然。
良久,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裡格外清晰:
「去百樂門。」
陳墨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應道:
「是。」
「叫沈處長也過來。」顧硯崢補充了一句,依舊沒有睜眼。
「明白。」
陳墨方向盤一轉,車子朝著華燈初上、霓虹閃爍的繁華街區駛去。車窗外,奉順城的夜晚剛剛拉開序幕,而屬於某些人的夜晚,或許才剛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