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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201章椿庭聞訊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201章椿庭聞訊

北洋帥府,坐落於北平城東,前朝親王府邸規制,五進三路的深宅大院,飛簷鬥拱,氣象森嚴。

  時值深冬,庭院中幾株老松蒼翠依舊,襯著灰濛濛的天色與覆著殘雪的琉璃瓦,愈發顯得這座府邸威儀厚重,靜默中透著無形的壓力。

  帥府二樓,東側的書房,是現任北洋政府陸軍總長、鎮威將軍顧鎮麟平日處理軍政要務之所。書房極為闊朗,足有三開間,地上鋪著厚重的波斯地毯,吸盡了足音。

  北牆一整面頂天立地的紅木多寶格裡,陳列著古玩玉器、西洋自鳴鐘,更多的是各類軍事模型與榮譽勳章。

  南面是整排的玻璃窗,掛著墨綠色的絲絨窗簾,此刻只拉開一半,透進冬日午後黯淡的天光。

  臨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案頭堆著高高的文件、電報,一方端硯,一架黃銅鑲邊的綠玻璃罩檯燈,還有一尊沉重的青銅虎符鎮紙。

  顧鎮麟正坐在書案後寬大的高背皮椅裡。

  他已年過五旬,鬢角染霜,但身板依舊挺直,穿著一身沒有佩戴軍銜的藏青色呢料軍常服,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面容嚴肅,不怒自威,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此刻正看著書案前垂手肅立之人。

  立在書案前的,是他的副官秦錚,三十許人,身姿挺拔,面容端正,穿著筆挺的校官制服,神情恭謹,微微垂著頭,正事無巨細地稟報著。

  「……少帥在奉順,公務上很是勤勉,每日辰時準時前往政務大樓,與各司長官議事,批閱文件,接見本地士紳代表,往往要到日暮時分方回公館。

  劉鐵林留下的攤子不小,軍政、財務、治安,千頭萬緒,少帥處置得穩妥,幾項新政推行下去,頗為順暢。」

  顧鎮麟「嗯」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對這個長子,他素知能力手腕都是有的,只是性子……太冷,也太獨。

  秦副官頓了頓,繼續道:

  「除了公務,少帥少有閒暇。」

  顧鎮麟又「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這些都在他預料之中,應酬交際,籠絡地頭蛇,難免。

  秦副官的聲音低了下去,似乎有些猶豫:「另外……還有幾件事。」

  顧鎮麟抬起眼皮,銳利的目光掃過去:「說。」

  秦副官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謹慎了:「是關於……少帥的私事。前政務委員王世釗,就是劉鐵林留下的那四個心腹之一,他……他將自己的四姨太,送到了奉順公館,說是……伺候少帥起居。」

  他飛快地抬眼瞥了一下顧鎮麟的神色,見大帥面色如常,才繼續小心翼翼道,

  「還有情報科的科長周煥斌,前幾日也設了家宴,請了少帥,席間……將他最小的女兒,年方十七,在女子師範學堂讀書的那位,引薦給了少帥。

  再有……百樂門有位當紅的歌女,白莉莉小姐,似乎……也與少帥走得頗近。」

  書房裡一時寂靜無聲,只有壁爐裡木炭燃燒發出的細微噼啪聲,以及窗外呼嘯而過的北風聲。

  顧鎮麟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他眉頭漸漸蹙起,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臉上慣常的嚴肅神情裡,慢慢透出一股沉鬱的不悅,甚至……是失望。

  秦副官屏住呼吸,垂手肅立,不敢再多言。

  顧鎮麟久經沙場、執掌權柄的威壓,在不言不語時最為懾人。

  方才稟報少帥那些「私事」時,大帥雖未出聲打斷,但那股山雨欲來的沉凝,已讓秦錚有些喘不過氣。

  顧鎮麟的目光落在他手中一直緊握著的那個牛皮紙檔案袋上。

  那袋子看起來平平無奇,但方才秦錚匯報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袋口,細微的動作並未逃過顧鎮麟的眼睛。

  「手裡拿的什麼?」

  顧鎮麟問,目光如鷹隼,緊緊鎖住那個檔案袋。

  秦副官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妙。這袋子裡的東西,是他斟酌再三,不知該不該在此刻呈上的。

  他原本打算先稟報口風,看大帥反應,再決定是否拿出。

  如今……

  「是……是關於少帥在奉順的一些……影像資料。」

  秦副官不敢隱瞞,硬著頭皮答道,雙手將檔案袋捧上。

  顧鎮麟沒有說話,只伸手接過。

  檔案袋並不厚,但他拿在手裡,卻覺得有千鈞之重。他解開纏繞的棉線,動作不快,甚至有些緩慢,仿佛在拆解一個危險的引信。

  「譁啦」一聲,一疊黑白照片從袋口滑出,散落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檯燈昏黃的光線照在光面的相紙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顧鎮麟的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

  第一張,背景是「藍鵲」咖啡館那標誌性的拱形玻璃窗。

  窗內,他的兒子顧硯崢,穿著挺括的黑色大衣,正側身對著鏡頭,而他對面,一個穿著胭脂紅旗袍、外罩白色狐裘的年輕女子,正笑靨如花,隔著小圓桌,姿態親暱地說著什麼。

  女子頸間的珍珠項鍊,耳上的墜子,甚至臉上那混合著羞澀與仰慕的神情,都拍得清晰可見。

  照片一角,甚至能看見「奉順一號」轎車的一角。

  第二張,似乎是在咖啡館門外不遠處偷拍的。

  顧硯崢正為那女子拉開車門,女子微微低頭準備上車,側臉線條柔美,顧硯崢的手似乎虛扶在車門框上,一個紳士而體貼的姿態。

  女子身上,正是那件刺眼的白色狐裘。

  第三張,背景換成了燈紅酒綠的「百樂門」舞廳二樓卡座。光線昏暗迷離,但他的兒子清晰可辨。

  顧硯崢靠坐在絲絨沙發裡,指間夾著煙,而他身旁,幾乎緊挨著他坐著的,是一個穿著墨綠色高開叉旗袍、燙著波浪捲髮、妝容濃豔的女子。

  那女子正側著身,半個身子都快倚進顧硯崢懷裡,手裡拿著打火機,姿態妖嬈地為他點菸。

  顧硯崢微微低頭湊近火苗,兩人的臉在煙霧與燈光中,靠得極近。

  第四張,第五張……有顧硯崢與那旗袍女子舉杯對飲的,有那女子在臺上唱歌時眼波流轉望向卡座的,甚至有一張模糊的,似乎是顧硯崢的手,輕輕拍在女子腰間……

  「砰!」

  一聲悶響,顧鎮麟握拳重重砸在書案上!震得那方沉重的青銅虎符鎮紙都跳了一跳,端硯裡的墨汁濺出幾滴,落在雪白的電報紙上,迅速氤氳開。

  他胸膛劇烈起伏,方才勉強壓下的咳嗽再也遏制不住,猛地爆發出來,咳得撕心裂肺,臉色由白轉紅,又泛起不正常的青紫。

  「大帥!」

  秦錚驚呼一聲,想要上前,卻被顧鎮麟抬手死死制止。

  「混帳……混帳東西!」

  顧鎮麟咳喘稍平,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盯著那些照片的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先前聽秦錚口述,已是震怒,如今這清晰無比的照片擺在眼前,視覺的衝擊遠比語言強烈百倍!

  那咖啡館裡周家小姐故作端莊實則殷勤的模樣,那舞廳歌女近乎放浪的倚靠姿態,還有他兒子那副來者不拒、甚至隱隱透出幾分頹唐放縱的神態……

  無一不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麵皮上,燙在顧家累世的清譽上!

  「這就是他的分寸?這就是他的應酬?!」

  顧鎮麟猛地一揮手臂,將書案上那碗蘇婉君剛端進來、還冒著熱氣的冰糖燉梨掃落在地!精緻的青花瓷碗摔得粉碎,糖水和梨塊濺得到處都是。

  「未婚妻即將歸國,他卻在這等地方,與這等女子廝混!還讓人拍了照!

  他是嫌我顧家的臉丟得不夠乾淨,非要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才甘心嗎?!」

  秦錚嚇得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垂著頭不敢再看那些散落的照片,更不敢看大帥盛怒的臉。

  顧鎮麟喘著粗氣,手指顫抖地指著那些照片,尤其是顧硯崢與那歌女舉止曖昧的那幾張,聲音因憤怒而沙啞:

  「看看!都看看!這成何體統!我顧鎮麟的兒子,北洋的少帥,未來的棟梁,就是這般模樣?!

  與下九流的歌女拉拉扯扯,簡直……簡直不知廉恥!」

  他越想越氣,眼前陣陣發黑。

  林家那邊如何交代?

  葉心梔那孩子知道了該何等難堪?

  還有那些虎視眈眈的政敵,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報館……

  這些照片若是流傳出去一星半點,顧、林兩家的聯姻就成了天大的笑話!

  他顧鎮麟教子無方,治家不嚴的名聲也就坐實了!

  「備車!」

  顧鎮麟猛地站起身,因動作太急,眼前又是一花,他扶住書案邊緣,穩住身形,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我今晚就動身,去奉順!」

  「大帥!使不得啊!」

  書房門再次被推開,三姨太蘇婉君去而復返,顯然聽到了裡面的動靜。

  她看到滿地狼藉和散落的照片,臉色也變了變,但很快鎮定下來,快步上前扶住顧鎮麟另一隻手臂,溫言勸道,

  「您這身子骨,哪經得起連夜舟車勞頓?奉順天寒地凍,比北平更甚,您的咳疾……」

  「我的身體我清楚!」

  顧鎮麟甩開她的手,目光如電,掃過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最終定格在窗外沉沉的暮色上,語氣森寒,帶著一種不容置辯的決絕,

  「我再不去,這個逆子怕是要把天都捅個窟窿!

  我顧家的臉,不能讓他這麼敗!

  今晚就動身,我親自去奉順,看看他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他必須去。

  立刻就去。

  把這個混帳東西從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和事裡揪出來,狠狠敲打,讓他清醒過來!顧家的未來,與林家的聯姻,決不容有失!

  蘇婉君見他神色決然,知再勸無用,只能暗自嘆息,對秦錚使了個眼色。秦錚會意,連忙躬身:

  「是!屬下立刻去安排專列和沿途護衛!」

  書房內,炭火噼啪,映照著顧鎮麟鐵青的臉和地上那些定格了曖昧瞬間的黑白照片,空氣沉重得幾乎凝滯。

  北風呼嘯著卷過庭院,扯動著光禿禿的枝椏,仿佛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席捲那座關外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