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220章暫歸如箭
# 第220章暫歸如箭
黑色的別克車沒有駛入幽深的巷子,而是穩穩地停在了王家老宅對面的街道旁。隔著一條不寬的青石板路,
能清晰地看到那座灰白院牆、漆黑門扉的老宅靜靜矗立在冬日上午清冷的日光下,門廊下那兩盞舊燈籠在微風裡輕輕晃動。
車輪停穩的剎那,蘇蔓笙的心跳幾乎漏了一拍。
她原本因被禁錮在他懷中而僵硬緊繃的身體,瞬間被另一種更劇烈的情緒攫住——
驚愕,隨即是巨大的忐忑,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她。
他將車停在這裡,停在離家如此近、幾乎一抬眼就能望見大門的地方,是什麼意思?
是要放她回去?
還是……他改變了主意,要隨她一同進去?去那座承載著她最後安寧和所有秘密的宅子?
去見……時昀?
不,絕不能!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無意識的,她在他懷中輕微地掙扎了一下,儘管那力道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她的呼吸驟然急促,目光死死鎖著對面那扇緊閉的黑漆木門,仿佛那裡是即將被風暴侵襲的最後港灣。
顧硯崢清晰地感受到了懷中人兒瞬間的僵硬和那細微的顫抖。
他依舊閉著眼,仿佛在假寐,攬在她腰間的手臂卻未曾鬆動分毫。
直到她掙扎的意圖通過緊繃的肌肉傳遞過來,他才緩緩睜開眼,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絲毫睡意,清明冷靜得如同寒潭。他沒有看窗外,而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瞬間失了血色的側臉上,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慌什麼?」
蘇蔓笙像被針扎了一般,猛地一顫,倉惶地轉回頭,對上他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沒……沒什麼……我……」
她語無倫次,想否認,想掩飾,可所有的演技在他面前都蒼白無力,只剩下一片被看穿的慌亂。
她甚至不敢再去看王家老宅的方向,生怕自己的目光會暴露更多。
車廂內陷入短暫的沉寂,只有兩人交錯的、並不平穩的呼吸聲。
顧硯崢的目光並未移開,依舊鎖在她臉上,那視線帶著一種審慎的、若有所思的探究。
半晌,他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詢問天氣,問出的問題卻讓蘇蔓笙渾身的血液幾乎逆流:
「孩子……多大了?」
蘇蔓笙猛地抬起頭,瞳孔在瞬間驟然收縮,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一乾二淨。
他……他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他發現了什麼?
不,不可能!
時昀的存在一直是個秘密,王家人守口如瓶,張媽他們更是小心謹慎……
難道,是那天生辰的慶祝,走漏了風聲?
還是……他只是隨口一問,一種試探?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她的心臟,越收越緊,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驚懼地瞪大眼睛,看著顧硯崢。
顧硯崢將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神情變化都盡收眼底—
那最初的驚愕駭然,隨後的慌亂無措,再到強自鎮定的隱忍,以及眼底深處那無法完全掩藏的、母獸護雛般的警惕與恐懼。
他的眸光沉了沉,指腹無意識地在她腰間那柔軟的衣料上摩挲了一下,耐心地等待著,仿佛獵人在等待獵物最終的抉擇。
「兩……兩歲…多…」
蘇蔓笙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沙啞得不像她自己的。
她強迫自己垂下眼睫,不敢再與他對視,怕洩露更多的秘密。她將年齡往小了說,試圖拉開與那段時間的距離。
「兩歲多?」
顧硯崢的追問緊隨而至,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探究,
「是多多少?」
蘇蔓笙的心跳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響。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計算著時間,將那個日期儘可能地往後推,推到離開他之後,推到足以撇清任何可能性的時間點。
她必須給出一個明確的、聽起來合理的數字。
「兩歲……多,就是兩歲……五六個月。」
她聽到自己用儘可能平穩的聲音說道,指甲卻已深深掐進了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以此維持一絲清醒。
兩歲六個月,是在她離開他半年多之後,時間上,應該足以消除他的某些聯想了……
吧?
她說完,便死死地垂著頭,盯著自己因用力而骨節泛白的手指,不敢再抬頭看他一眼。
車廂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靜得只能聽到她自己狂亂的心跳聲,和車窗外隱約傳來的、遠處街市的模糊喧囂。
顧硯崢沒有再追問。
他沉默地看著她低垂的、露出一截脆弱頸項的側臉,看著她緊繃的肩膀和微微顫抖的睫毛。
那目光沉靜,卻像帶著實質的重量,壓得蘇蔓笙幾乎要窒息。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秒都無比難熬。
就在蘇蔓笙幾乎要承受不住這無聲的壓力,想要再次開口說些什麼來填補這令人恐懼的沉默時,顧硯崢攬在她腰間的手臂,忽然鬆開了。
力道消失得有些突然,蘇蔓笙甚至因這突如其來的放鬆而微微晃了一下。
她愕然抬眸,只見顧硯崢已恢復了一貫的淡漠神色,仿佛剛才那番令人心悸的問答從未發生。
他只是用那隻鬆開的手,在她腰側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自己坐好。」
他言簡意賅,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蘇蔓笙如蒙大赦,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他腿上挪開,倉皇地退回屬於她那一側的車座,脊背緊緊貼著冰涼的車門,儘可能拉開與他的距離。
她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臉色,那張英俊的臉上依舊沒什麼明顯的表情,平靜無波,可不知為何,
她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冰冷的低氣壓,正悄然在車廂內瀰漫開來,比之前他任何外露的情緒都更讓她感到不安。
他信了嗎?還是……根本不信?他到底在想什麼?
蘇蔓笙的心懸在半空,七上八下。
顧硯崢沒有看她,目光投向窗外,落在對面王家老宅那扇緊閉的大門上,看了片刻。
然後,他才緩緩轉回頭,視線落在她依舊蒼白的臉上,薄唇微啟,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回去吧。」
蘇蔓笙一時沒反應過來,怔怔地看著他。
「今晚七點,」
顧硯崢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布置一項尋常任務,
「交代好。陳墨會來接你回公館。」
回去?他讓她回王家?
今晚七點……接她?
無數的疑問在蘇蔓笙腦海中盤旋,但最大的那個驚喜瞬間衝散了其他——
他此刻放她回去!
至少,她不用立刻面對最恐懼的情形,可以有時回去看時昀,去安撫孩子,去……暫時喘口氣。
「你……你讓我回王家嗎?」
她忍不住確認,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和微弱如星火的希望。
顧硯崢終於將目光完全轉向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嘲弄,又或者是一絲別的什麼情緒。
「怎麼?」他微微挑眉,語氣依舊平淡,卻讓蘇蔓笙的心猛地一緊,
「要不,現在就隨我回公館?」
「沒有!我……沒有!」
蘇蔓笙嚇得連忙擺手,生怕他改變主意,語速都快了幾分,
「……謝謝你。」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很輕,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真切的感激,儘管這感激在此情此景下顯得如此荒謬和屈辱。
那瞬間亮起的、幾乎無法掩飾的歡喜,如此清晰地映在她蒼白的臉上,那雙總是盛滿驚惶不安的眸子裡,因為「可以回家」這個簡單的允諾,而迸發出動人的光彩,儘管那光彩很快又被新的憂慮覆蓋。
但這曇花一現的鮮活,依舊沒能逃過顧硯崢的眼睛。
他看著她這副模樣,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沉了一分:
「今晚七點,記住了?」
「好。我知道了。」
蘇蔓笙立刻點頭,像是生怕答應晚了,這難得的「恩賜」就會被收回。
她甚至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中那個裝著新錢包的牛皮紙袋,仿佛那是某種憑證。
顧硯崢幾不可察地頷首,不再言語,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似乎不打算再與她有任何交流。
蘇蔓笙得到默許,片刻也不敢耽擱。她幾乎是顫抖著手,摸索到身側的車門把手,用力推開。
冬日上午清冷的空氣瞬間湧入,帶著一絲自由的、卻依舊凜冽的味道。
她慌亂地將那個牛皮紙袋和裝著錢包的舊手袋胡亂塞到他懷裡,匆忙地對車內說了一句含糊不清的
「我……我走了」,
便逃也似的下了車,頭也不回地朝著馬路對面,朝著王家老宅那扇緊閉的大門,飛快地跑去。
她的腳步起初有些踉蹌,隨即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
藏青色的大衣衣角在奔跑中揚起,像一隻終於掙脫了牢籠、驚惶歸巢的雀鳥,用盡全身力氣撲向那唯一的庇護所。
車內,顧硯崢的目光,隔著車窗玻璃,平靜地追隨著那個倉皇奔向對面老宅的纖細身影。
看著她跑到門前,急促地拍打著門環,看著那扇黑漆木門很快打開一條縫,她側身閃入,隨即大門迅速關上,將她與那個世界,重新隔絕開來。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向來深沉難測的眼眸,此刻卻微微眯起,眼底深處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暗流。
那歸心似箭、仿佛逃離洪水猛獸般的背影,深深地印在他的視網膜上。
半晌,他收回視線,目光落在身旁空蕩蕩的座椅上,那裡還殘留著她一絲微弱的體溫和淡淡的氣息。
然後,他瞥見了在座椅角落的那個扎著漂亮緞帶的「凱司令」蛋糕盒。
「開車。」
他對著前座的陳墨吩咐,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冽平淡,聽不出絲毫情緒。
引擎再次低鳴,黑色的別克車悄無聲息地滑入街道,駛離了這片安靜的街區,將那座灰白的老宅,和宅中那個剛剛燃起一絲微弱希望的女子,遠遠拋在了身後。
車廂內恢復了寂靜,只有皮革與菸草混合的冷冽氣息。顧硯崢重新閉上眼,靠在椅背上,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只有他搭在膝上、微微屈起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敲擊了一下光滑的皮革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