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236章雪夜心間
# 第236章雪夜心間
而此刻,一輛黑色的轎車正穩穩停在庭院的雪地裡。車門打開,一個穿著深紫色暗紋織錦緞旗袍、外罩墨綠色絲絨滾銀狐長大衣的優雅婦人,搭著女傭的手,款款下車。
是蘇婉君!
李婉清心頭猛地一跳。她怎麼會在這個時候來奉順公館?
只見沈廷顯然也吃了一驚,立刻站直了身體,上前兩步,語氣帶著明顯的驚訝和恭敬:
「蘇……蘇阿姨?您怎麼來了?」
蘇婉君對沈廷微微頷首,目光卻已越過他,落在了廊下那個挺拔卻周身瀰漫著冰冷氣息的身影上。
她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婉得體的淺笑,聲音柔和:
「硯崢。」
「三媽媽。」
顧硯崢開口,聲音有些乾澀,聽不出情緒。
蘇婉君又看向沈廷,笑意加深了些,仿佛只是尋常寒暄:
「沈廷也來了?這麼晚,還沒回去?」
而這時,李婉清也匆匆從樓上下來了。
她心裡惦記著蘇蔓笙,但也知道蘇婉君的身份特殊,此時突然到訪,必有緣故。
她走到近前,壓下心中的疑慮,也禮貌地打招呼:
「蘇阿姨,這麼晚了,您還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蘇婉君的目光在李婉清臉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瞭然,感慨,或許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嘆息。
雖然心中早已有了八分確定,但此刻親眼看到李婉清出現在這裡,看到顧硯崢和沈廷皆在,再聯想到下午那個在街頭被自己偶然「撿」到的、與顧硯崢幼時驚人相似的孩子……
她幾乎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樓上那個讓顧硯崢如此失態、甚至動用全城警力尋找其子的女子,就是蘇蔓笙。
那個四年前拿錢離開、卻又陰魂不散地重新出現的蘇蔓笙。
「婉清也在啊。」
蘇婉君臉上的笑容無懈可擊,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長輩口吻,
「夜深了,雪又大,沈廷,你帶著婉清先回去吧。這裡有我,你們不用擔心。」
李婉清聞言,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就想開口拒絕。
她怎麼能在這個時候把笙笙一個人留在這裡?
尤其是面對顧家的三太太?
然而,不等她開口,蘇婉君的目光已重新轉向顧硯崢,那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硯崢,人……在樓上吧?」
顧硯崢沒有說話,只是下頜的線條繃得更緊,薄唇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
他看著蘇婉君,眼神裡充滿了戒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
緊張。
蘇婉君不再等待他的回答,抬步,便要朝著樓梯口走去。
「三媽媽。」
顧硯崢忽然出聲,同時身形微動,伸出一隻手臂,攔在了蘇婉君面前。
他的動作並不粗暴,卻帶著一種清晰的、不容逾越的阻隔意味。
蘇婉君停下腳步,微微抬眸,看向顧硯崢。廊下燈光映照著她依舊美麗溫婉的臉,也清晰地映出顧硯崢臉上那種毫不掩飾的、護犢子般的冷硬和防備。
她看著這個自己視若親子的繼子,看著他眼中那深沉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痛苦、猜疑,以及此刻因為蘇蔓笙而豎起的、尖銳的刺。
心中那絲複雜的嘆息,最終化為眼底更深的、混合著疼惜與某種決斷的微光。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顧硯崢攔在她面前的那隻冰冷僵硬的手。
她的手溫暖而柔軟,帶著長輩特有的撫慰力量,卻也有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硯崢,」
蘇婉君的聲音放得更柔,卻字字清晰,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每個人心中激起巨大的漣漪,
「蔓笙的孩子……在我那裡。」
什麼?!
在場的三人——
顧硯崢、沈廷、李婉清——
瞬間都愣住了,臉上是如出一轍的、難以置信的驚愕!
孩子……在她那裡?時昀……找到了?在蘇婉君那裡?!
顧硯崢最先反應過來,眼中的驚愕迅速被一種急切的、近乎狂喜的光芒取代,他幾乎是立刻就要抽回手,轉身往外衝:
「我去接他!」
「等等!」
蘇婉君卻微微用力,握緊了他的手,阻止了他的動作。她抬眸,看著顧硯崢急切的眼神,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不用去。我不說,你不會知道他在哪裡。」
顧硯崢的動作頓住了。
他低頭,看著蘇婉君握著自己的手,又抬眼看進她溫和卻深不見底的眼眸。那裡面的平靜,與他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激動和急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種不祥的預感,悄然漫上心頭。
蘇婉君輕輕鬆開了他的手,卻向前邁了一步,目光越過他,再次投向樓梯的方向,語氣依舊是商量,卻帶著長輩不容置喙的力度:
「硯崢,我上去,和蔓笙聊一聊。」
李婉清一聽,心頭警鈴大作,下意識地就要上前阻攔:
「蘇阿姨,蔓笙她剛剛情緒很不穩定,她……」
「婉清!」
沈廷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李婉清的手臂,將她帶到一旁,對她用力搖了搖頭,眼神裡充滿了警告和懇求,示意她不要在這個時候摻和進來,尤其不要正面頂撞蘇婉君。
李婉清被沈廷拉住,急切地想甩開,可看到沈廷眼中那份少見的凝重和阻止,又看了看廊下對峙的顧硯崢和蘇婉君,咬了咬牙,終究是暫時按捺住了。
但她沒有離開,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目光緊緊地盯著蘇婉君和樓梯口,渾身緊繃。
顧硯崢再次擋在了樓梯前,沒有讓開。他看著蘇婉君,眼神銳利如刀,聲音冷了下來,帶著質問:
「您要和她聊什麼?」
蘇婉君迎著他審視的目光,臉上那溫婉的笑容淡了些,眼中掠過一絲淡淡的失望和……不易察覺的痛心。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依舊柔和,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力度:
「硯崢……在你心裡,三媽媽就是那樣的人嗎?
會趁人之危,去傷害一個你放在心上、此刻又如此脆弱的女人?」
顧硯崢被她問得一怔,眼中的銳利稍稍收斂,但戒備並未完全散去。他垂下眼睫,聲音有些生硬: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就好。」
蘇婉君打斷他,語氣重新恢復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你在這兒等著。我先去和蔓笙談談。有些話,女人之間,說起來更方便些。」
「我先去接孩子。」
顧硯崢卻堅持,目光灼灼地盯著蘇婉君。
找到時昀,是此刻他心中壓倒一切的頭等大事,也是安撫樓上那個瀕臨崩潰的女人的唯一希望。
蘇婉君看著他急切而固執的眼神,心中那聲嘆息更深。
她知道,有些話,必須現在說清楚,否則後患無窮。她抬起手,輕輕按住了顧硯崢的手臂,阻止他立刻離開的動作,目光平靜地、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那孩子……不是你的。」
這句話,像一道最冷酷的閃電,猝不及防地劈在了廊下每一個人的頭頂!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連呼嘯的風雪聲都似乎遠去!
顧硯崢猛地僵住,臉上所有的急切、激動,甚至剛剛因找到孩子而泛起的一絲微光,都在瞬間凍結、碎裂,化為一片駭人的冰冷和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目光死死鎖住蘇婉君平靜無波的臉,仿佛要從她臉上看出哪怕一絲玩笑或謊言的痕跡。
沈廷也倒吸一口涼氣,震驚地看向蘇婉君,又看向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的顧硯崢。
不是顧硯崢的?
那……那孩子是誰的?
蘇蔓笙和顧硯崢在一起的時候,難道還和何學安有染?
這……這怎麼可能?!
而李婉清,更是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蘇婉君,又看看顧硯崢,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不是顧硯崢的?
可笙笙下午說的「三歲」……
蘇婉君仿佛沒有看到眾人臉上精彩紛呈的震驚和難以置信,她只是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悲憫地看著顧硯崢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輕輕拍了拍他僵硬的手臂,聲音放得更加柔和,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幻想的殘酷清醒:
「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硯崢。
三媽媽知道你的想法,知道你對蔓笙的心意。但有些事,強求不得,尤其是牽扯到孩子。
那個孩子……是橫在你們中間的一道坎,一座山。
你好好思量一番,想清楚,你到底要什麼。
現在,讓我上去,和她談談。」
說完,她不再看顧硯崢驟然變得蒼白灰敗的臉色,也不再理會旁邊呆若木雞的沈廷和李婉清,徑直繞過如同石雕般僵立在原地的顧硯崢,邁著平穩而優雅的步子,踏上了鋪著深紅色地毯的樓梯,一步一步,朝著二樓那間亮著燈的主臥走去。
這一次,顧硯崢沒有再阻攔。
他只是站在那裡,背對著樓梯,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僵硬和……死寂。
蘇婉君那平靜卻殘酷的話語,如同最鋒利的冰錐,反覆刺穿他的耳膜,刺入他剛剛因找到孩子而泛起一絲希望、又因蘇婉君的「截胡」而升起不祥預感的心臟。
「那孩子……不是你的。」
「不是你的……」
「不是……」
這幾個字,在他腦海中瘋狂迴響、碰撞,與下午蘇蔓笙脫口而出的「三歲」,與她描述孩子特徵時那種刻骨的熟稔,與她為了那個孩子不惜一切、瀕臨崩潰的模樣……
交織在一起,撕扯、扭曲,最終化為一幅荒誕而令人作嘔的圖景。
原來……不是他的。
原來她下午的篤定,不是因為那是他們的孩子,而是因為……那是她和別人的孩子。
所以她才記得那麼清楚,描述得那麼細緻。
所以她才那麼害怕,那麼絕望。
因為那是她和別人愛情的結晶,是她視若生命的珍寶,卻與他顧硯崢……
毫無瓜葛。
什麼奉順十三年八月,什麼時間對得上,什麼相似眉眼……
或許,都只是巧合?
或許……
是她和那個「何學安」,真的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
一股冰冷刺骨、混合著巨大恥辱、被愚弄的憤怒,以及一種更深沉的、滅頂般的絕望和荒謬感,如同最寒冷的毒液,瞬間流遍他的四肢百骸,幾乎要將他徹底凍結、腐蝕。
他忽然低低地、短促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很輕,帶著氣音,隨即越來越大,越來越冷,越來越空洞,在這寂靜的、只有風雪嗚咽的廊下迴蕩,聽得人心頭髮毛,脊背生寒。
沈廷看著顧硯崢微微抖動、卻依舊挺得筆直的背影,聽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只能下意識地,將身旁同樣被這變故驚得呆住、臉色慘白的李婉清,更緊地摟進懷裡,仿佛想從彼此身上汲取一點暖意,抵禦這突如其來的、比風雪更刺骨的冰冷真相。
李婉清靠在沈廷懷中,身體微微發抖,目光卻依舊死死盯著樓梯的方向,盯著蘇婉君消失的拐角。
她的腦子裡一片混亂,蘇婉君的話,顧硯崢的反應,笙笙下午的模樣……
所有的信息碎片瘋狂衝撞,卻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能夠讓她接受的答案。
不是顧硯崢的孩子……那是誰的?笙笙……你到底還隱瞞了多少事?
而此刻,奉順公館二樓的主臥門外,蘇婉君停下了腳步。
她抬手,輕輕整理了一下並無一絲凌亂的鬢髮和衣襟,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溫婉得體、無懈可擊的柔和笑容,然後,伸出手指,不輕不重地,在緊閉的房門上,叩響了三下。
「篤、篤、篤。」
聲音清晰,平穩,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屬於長輩的威儀,穿透厚重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