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238章風雪歸心
# 第238章風雪歸心
奉順公館一樓主廳,巨大的水晶吊燈散發著冷白的光芒,將空曠奢華的空間照得一片通明,卻驅不散那無處不在的、沉甸甸的寒意。
壁爐裡的火早已燃盡,只餘下灰白的餘燼,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陰冷的餘溫。
與這室內的沉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門外廊下呼嘯不止、卷著鵝毛大雪的凜冽寒風。
顧硯崢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在洞開的主廳大門口。
他沒有穿大衣,只著一件單薄的白色絲質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解開,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和一小片緊實的胸膛。
襯衫下擺隨意地束在深色軍褲裡,勾勒出窄瘦的腰身。
寒風毫無阻礙地灌入,吹得他額前一絲不苟的黑髮凌亂翻飛,襯衫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緊繃的肌肉線條。刺骨的冷意如同無數細針,扎透單薄的衣料,鑽進他的皮膚,滲入骨髓。
可他似乎感覺不到冷。
又或許,這肉體上的寒冷,與他此刻心中那片翻湧著驚濤駭浪、卻又被強行冰封的荒原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需要這冷風,需要這如同刀割般的刺痛,來讓他保持清醒,來壓住胸腔裡那股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混雜著狂怒、恥辱、荒謬,以及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滅頂的絕望與痛楚的洪流。
蘇婉君的話,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他耳邊反覆迴響,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狠狠釘進他的心臟:
「那孩子……不是你的。」
不是他的。
那個讓蘇蔓笙視若生命、讓她在風雪中赤足狂奔、幾近癲狂的孩子……不是他的。
是「何學安」的。
是她和別的男人的孩子。
她不僅騙了他,瞞了他,甚至在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心裡還裝著別人,身體也可能屬於過別人。
這個認知,帶著毀滅性的力量,幾乎要將他殘存的理智和驕傲徹底碾碎。
顧硯崢,你在意嗎?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心底深處響起,帶著嘲諷,也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自虐的探究。
那孩子真的不是你的,你介意嗎?
介意她心裡曾有過別人,甚至為別人生兒育女?
介意她騙你,瞞你,用最不堪的謊言來掩蓋那段過去?
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心底另一個更清晰、更堅定的聲音,斬釘截鐵地否定:
不,他不介意。
是的,不介意。
即便蘇蔓笙在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真的和那個「何學安」有過什麼;
即便那個讓她愛若性命的孩子,身上流著的是別人的血液;
即便她帶著那個孩子消失四年,讓他像個瘋子一樣尋找、痛苦、自甘墮落……
他發現自己,竟然真的,不介意。
他愛她。
愛她的一切。
愛她清澈的眼眸,愛她倔強的脾氣,愛她偶爾流露的脆弱,也愛她可能犯下的錯誤,愛她身上所有光明與陰影交織的部分。
只要是她,只要是蘇蔓笙,只要她肯留在他身邊,不再想著逃離,不再用那種疏離恐懼的眼神看著他,他什麼都可以不計較,什麼都可以原諒。
他甚至可以將自己的命交到她手裡,只要她肯要。
他愛她,早已成了一種深入骨髓的本能,一種無法剝離的頑疾。
恨意、猜疑、恥辱,在「愛她」這個事實面前,統統潰不成軍。
他就像一頭被困在名為「蘇蔓笙」的牢籠裡的野獸,明明被傷得遍體鱗傷,卻依舊瘋狂地眷戀著那唯一能給予他痛苦也給予他慰藉的飼主,寧可折斷爪牙,也不願離開。
他疲憊地閉上眼,將滾燙的額頭抵在冰涼粗糙的紅漆廊柱上。
廊柱上雕刻著繁複的西番蓮紋樣,冰冷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稍稍壓制了腦海中翻騰的混亂思緒。
他不能上去。至少現在不能。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狀態有多糟糕,胸腔裡積鬱的暴戾和那種近乎毀滅的佔有欲,如同沸騰的巖漿,隨時可能噴發。
他怕自己會控制不住,衝上去,用最激烈、最傷人的方式,逼問她,質問她,甚至……
傷害她。
他不能抽菸。
她聞不得煙味,以前就總是皺著秀氣的鼻子,小聲抱怨。
哪怕此刻煩躁得幾乎要爆炸,哪怕尼古丁的誘惑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神經,他也只是狠狠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楚,以此抵抗。
他忽然低低地、短促地笑了起來。笑聲在風雪的嗚咽中,顯得那麼突兀,那麼空洞,帶著無盡的自嘲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
他笑自己,堂堂北洋少帥,手握重兵,權傾一方,卻在一個女人面前,如此卑微,如此不堪,連發洩情緒的資格,都要先考慮她的喜惡。
她呢?他的笙笙呢?她會心甘情願地留在他身邊嗎?
不是因為他用強權逼迫,不是因為他拿孩子要挾,不是因為她走投無路,別無選擇。
而是因為……
她心裡還有他,還愛著他,就像他愛她一樣,深入骨髓,無法自拔。
他的笙笙……什麼時候,才能像從前那樣,用那雙盛滿了星光和依賴的眼睛看著他,軟軟地喚他「硯崢」,心甘情願地,留在他身邊,做他的妻子,他的愛人,他孩子的母親?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驟然亮起的一星微火,微弱,卻帶著一種令人心顫的暖意和渴望。可隨即,又被更深的冰寒所覆蓋——
蘇婉君說了,孩子不是他的。
那她留下,又是因為什麼?
愧疚?同情?
還是……只是為了那個不屬於他的孩子,能有一個暫時的、安全的庇護所?
心,就像被浸泡在冰冷刺骨的鹽水裡,一陣陣地抽痛,緊縮。
他就那樣靠著廊柱,仰起頭,目光穿透紛揚的雪幕,望向二樓那扇亮著昏黃燈光的窗戶。
窗戶裡,有他愛若生命、也恨入骨髓的女人,有他們之間剪不斷的恩怨情仇,也有他此刻全部的希望與絕望。
他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直到四肢都被凍得有些麻木。
風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重。
終於,樓梯上傳來輕微而沉穩的腳步聲。顧硯崢沒有動,只是那僵直的背脊,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些。
蘇婉君從樓梯轉角處緩緩走了下來。她沒有立刻走向門口,而是停在了樓梯中段,目光平靜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望向廊下那個幾乎與風雪和黑暗融為一體的、孤峭挺拔的身影。
他就那樣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微微仰著頭,望著二樓的方向。
昏黃的廊燈光線落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裡,更顯冷硬。他的襯衫被寒風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緊繃的肌肉線條,也顯出一種單薄。
他的眉頭微微蹙著,下顎線條繃得死緊,那雙總是銳利深邃的眼眸,此刻望著樓上,裡面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如此深沉的痛苦、掙扎,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在隱忍。
用盡全身力氣,克制著衝上去的衝動,也克制著內心翻江倒海的情緒。
他在心痛。為了那個不是他骨肉的孩子,更為了那個讓他愛到骨子裡、也痛到骨子裡的女人。
蘇婉君的心,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又酸又軟,湧起一陣強烈的疼惜。
曾經,在奉順九號公館裡,她是看著這兩個孩子相知到相愛的。
那時的顧硯崢,雖然性子也冷,但在蘇蔓笙面前,眼裡是有光的,嘴角是帶著笑的。
而蘇蔓笙,活潑靈動,像一株迎著陽光生長的藤蔓,全心全意地依賴著、愛慕著那個出色的少年。
他們站在一起,是那樣般配,那樣美好,仿佛天造地設的一雙璧人,連最嚴厲的顧鎮麟,最初也未嘗沒有過一絲默許。
可後來……造化弄人。
誤會、分離、傷害、墮落……
好好的姻緣,被硬生生拆散,變成如今這般千瘡百孔、彼此折磨的模樣。
蘇婉君輕輕吸了口氣,將眼底再次湧上的溼意逼退。
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已經錯過一次,四年前未能阻止悲劇的發生,未能保護好蔓笙,也未能拉住墜入深淵的硯崢。
這一次,無論如何,她都要為這兩個苦命的孩子,闖出一條路來。
哪怕這條路不為世俗所容,哪怕要面對顧鎮麟的怒火,哪怕要承擔所有的非議和風險。
對她而言,沒有什麼,比看到他們能夠放下心結,彼此珍惜,相守一生,更重要了。
這才是他們,應該得到的幸福。
她定了定神,抬步,繼續走下樓梯,穿過空曠的主廳,朝著門口那個幾乎凍成冰雕的身影走去。
聽到腳步聲,沈廷和李婉清也連忙從偏廳的沙發站起身。
李婉清臉上還帶著淚痕,眼神關切地看著蘇婉君。
蘇婉君對她們微微頷首,示意無事,腳步未停,徑直走到了門口,站在了顧硯崢面前。
「硯崢。」她輕聲喚道,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晰。
顧硯崢緩緩轉過頭,目光從二樓窗戶收回,落在蘇婉君臉上。
他的眼神很深,很靜,像是結了冰的寒潭,下面卻湧動著壓抑的暗流。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那緊繃的下顎線條,似乎鬆動了些許。
蘇婉君對上他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那是一個肯定的、帶著安撫意味的動作。
顧硯崢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看著蘇婉君平靜而溫和的眼睛,一個幾乎不敢奢望的猜想,如同破冰的春芽,掙扎著從他冰冷荒蕪的心底鑽出。
蘇婉君看懂了他眼中的難以置信和那絲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希冀。她
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冰冷僵硬的手臂,聲音溫和而清晰,一字一句,如同最莊嚴的宣告,也如同最慈悲的赦免:
「蔓笙她……答應了。」
答應了?答應什麼?留下來?留在他身邊?
顧硯崢整個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一道巨大的閃電劈中,腦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個字在瘋狂迴蕩——
她…答應了!她答應了!
巨大的、幾乎不真實的狂喜,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他心中所有的冰冷、猜疑、痛苦和絕望!
蘇婉君看著他眼中驟然迸發出的、駭人的亮光,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鮮活,充滿了純粹的、不敢置信的狂喜,讓她的心也跟著狠狠一顫,眼眶再次溼潤。
她用力點了點頭,繼續道,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力度:
「這個孩子……必須由我來安排。你不能插手,也不能追問。
硯崢,相信我,我會處理好。」
她頓了頓,看著顧硯崢眼中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混合著狂喜、急切和一絲殘留不安的光芒,聲音放得更柔,帶著長輩最深的祝福和囑託:
「去吧。她在樓上等你。好好珍惜彼此……別再錯過了。」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卻重若千鈞。
顧硯崢猛地轉身,像一頭終於被放出牢籠的獵豹,以驚人的速度,朝著樓梯口衝去!
他的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軍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急促而響亮的「咚咚」聲,在空曠的主廳裡迴蕩,每一步都充滿了迫不及待的狂喜和一種失而復得的、近乎野蠻的佔有欲。
他幾步就跨上了樓梯,身影迅速消失在轉角。
蘇婉君站在原地,望著顧硯崢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風雪從敞開的門口灌入,吹動她大衣的下擺和鬢邊的碎發。
她能清晰地聽到樓上傳來房門被猛地推開、又「砰」地一聲關上的聲響,那聲音裡,充滿了不容錯辨的急切和力量。
然後,一片寂靜。只有風雪的嗚咽。
蘇婉君的嘴角,終於緩緩地、緩緩地,向上彎起了一個真心的、帶著淚光的笑容。
四年了……整整四年多了。
她從顧硯崢臉上,從他那雙總是深不見底、或冰冷或暴戾的眼眸裡,再一次看到了那種發自內心的、純粹的、如同少年人般熾熱而愉悅的笑容。
雖然只是一閃而逝,雖然混雜了太多複雜的情緒,但那光芒,是真實的。是只有和蘇蔓笙在一起時,才會有的、屬於「幸福」的模樣。
她的眼淚,終於再次滾落下來。這一次,不再只是心酸和心疼,更多是欣慰,是如釋重負,是一種看到絕境中終於透出天光的希望。
「蘇阿姨……別哭了。」
李婉清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將一方乾淨的、繡著玉蘭花的真絲手帕,輕輕遞到蘇婉君面前。
她的眼睛也紅紅的,臉上卻帶著一絲瞭然的、為好友感到高興的笑意。
蘇婉君接過手帕,輕輕按了按眼角,對李婉清露出一個慈愛的笑容:
「好孩子……你們都是好孩子。」
她看著李婉清,又看了看走過來的沈廷,聲音帶著誠摯的感激,
「蘇阿姨謝謝你和沈廷,這些年,雖然分隔千裡,但你們的情誼,一直都在他們身邊,支持著他們。
這份情誼,就足以讓他們支撐到今日,等到雲開月明的這一刻。」
李婉清的眼淚也掉了下來,她用力點頭:
「蘇阿姨,我和笙笙……情同姐妹。我們說好一輩子不分開的。
如今……如今她回來了,肯留下了,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
一定會好起來的。」
「嗯,會好起來的。」
蘇婉君肯定地點頭,握了握李婉清的手,然後正色道,
「婉清,你現在和我走一趟。有件事,我和蔓笙需要你幫忙。」
李婉清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點頭:
「好,蘇阿姨,我跟您去。」
她轉頭看向沈廷,
「沈廷,你……留在這裡吧。萬一……樓上有什麼事,你也好照應著。
我陪蘇阿姨回去,明天……明天我再過來。」
沈廷走了過來,看著妻子哭紅的眼睛,眼中滿是愧疚和疼惜。他拉起李婉清另一隻手,握在掌心,聲音低啞:
「婉清……我今晚留在這裡。但是……我……我不是故意騙你的,我……」
「行了。」
李婉清這次沒有甩開他的手,只是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怒氣未消,卻已少了許多凌厲,多了幾分熟悉的嗔怪,
「這筆帳,等我回來再跟你慢慢算!你今晚……給我好好看著他們,
要是再出什麼岔子,明天新帳舊帳,咱們一起算!」
沈廷看著她明明擔心卻強作兇狠的模樣,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柔軟,連忙點頭:
「好,好,都聽你的。我一定看好,絕不出岔子。」
蘇婉君看著這小兩口雖然鬧著彆扭卻依舊默契恩愛的模樣,眼中笑意更深。
她最後望了一眼二樓那扇緊閉的、此刻卻仿佛透著無形暖意的房門,深吸一口氣,對李婉清道:
「我們走吧。」
兩人相攜,走入依舊紛揚、卻仿佛不再那麼酷寒的風雪中。黑色的轎車很快駛離公館,消失在茫茫雪夜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