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248章雪夜煙火
# 第248章雪夜煙火
黑色轎車碾過積雪漸厚的街道,最終停在城南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口。
此處不似主街繁華,路燈也稀疏,只在巷子深處,挑出一盞昏黃的紙燈籠,在風雪中輕輕搖晃,映出燈籠上墨寫的、略顯斑駁的「淮南春」三個字。
這是一家頗有名氣的私房菜館,門臉不大,做的卻是地道的徽皖菜,頗受城中一些講究口腹之慾又圖清靜的達官顯貴、文人雅士青睞。
車子停穩,顧硯崢率先推門下車。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雪片瞬間湧入溫暖的車廂,蘇蔓笙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她正要跟著下車,卻見已站在車外的顧硯崢,竟抬手解開了身上那件挺括的深灰色將校呢長大衣的紐扣,
隨即,帶著他體溫和清冽氣息的大衣,便不由分說地披在了她驟然暴露在冷空氣中的肩頭。
那大衣還殘留著他身體的餘溫,沉甸甸地壓下來,瞬間將她包裹。蘇蔓笙嚇了一跳,慌忙想褪下:
「你快穿上!你傷還沒好全,不能著涼!我……我不冷的,我有圍巾……」
她說著,下意識地去摸脖子上那條櫻草黃的圍巾。
顧硯崢卻已順勢隔著厚重的大衣,一手攬住了她的肩,微微用力,將她帶向自己懷中,同時低下頭,薄唇幾乎貼上她冰涼的耳廓,壓低了嗓音,帶著一絲戲謔,熱氣拂過她敏感的耳垂:
「這裡……學校的熟人可不少。讓人瞧見顧某人的女伴凍得瑟瑟發抖,像什麼話?」
他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逗弄,蘇蔓笙卻因他這突如其來的貼近和話語,身體驀地一僵,當真不敢再掙動,
甚至下意識地朝他懷裡縮了縮,一雙清澈的眸子警惕地四下張望,像只受驚後豎起耳朵、警惕打量周圍環境的小貓,生怕真被什麼「熟人」撞見這過於親密的模樣。
昏暗的燈光下,雪花紛飛,巷口寂靜,除了他們和那輛靜靜停著的車子,哪裡有什麼人影?
她這副全然當真、緊張兮兮的模樣落入顧硯崢眼中,他胸腔震動,終於低低地笑出聲來,那笑聲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清晰,帶著毫不掩飾的愉悅。
蘇蔓笙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被戲耍了,臉頰「轟」地一下燒得滾燙,又羞又惱,抬眼瞪他,卻撞進他含笑的、深邃的眼眸裡。
那眼底映著飄雪和昏黃的燈光,亮得驚人,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窘迫的模樣。
「和我在一起,」
他稍稍退開些許,但攬著她肩的手臂並未鬆開,目光鎖著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似認真,又似嘆息,
「真的……要這麼偷偷摸摸,怕人看見麼?」
蘇蔓笙心頭一顫,張了張口,想解釋什麼——
解釋蘇家的規矩,解釋這世道對女子、尤其是對與顧硯崢這般身份男子交往的女子的蜚短流長……
可千頭萬緒堵在胸口,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的眉眼,她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剩滿腔的酸澀與無奈。
顧硯崢沒有等她的回答,或許,他本就沒期待一個明確的答案。
他嘴角那抹笑意淡了些,轉而握住了她冰涼的手,牽著她,轉身推開那扇虛掩的、掛著厚棉簾的朱漆木門,走入了「淮南春」。
門內是另一番天地。
暖意混著食物鮮香撲面而來,驅散了外間的嚴寒。
廳堂不大,卻布置得清雅,幾張酸枝木八仙桌擦得鋥亮,壁上掛著幾幅意境幽遠的山水畫。
跑堂的服務生穿著乾淨的服飾,見是熟客顧硯崢,連忙堆著笑迎上來,恭敬地將他們引向二樓一間臨街的雅間。
直到進了雅間,身後的雕花木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間的聲響,蘇蔓笙那顆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回原處。
雅間內燃著炭盆,暖意融融,臨街是一扇花格木窗,糊著潔白的窗紙,隱隱透出外面的雪光。
顧硯崢這才鬆開一直握著她的手,替她拉開一張鋪著軟墊的玫瑰椅,示意她坐下。
他自己則走到她對面坐下,抬手替兩人斟了杯熱茶,這才抬眼看她,見她臉上紅暈未退,眼神還有些驚魂未定的恍惚,不由失笑,伸手過去,
極其自然地用指尖輕輕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與……寵溺。
「騙你的。」
他低聲道,目光融融地看著她,
「這裡安靜,平日裡也沒什麼閒雜人等。瞧你,嚇成這樣。」
指尖溫熱的觸感一觸即分,卻像帶著細小的電流,讓蘇蔓笙半邊身子都有些發麻。她窘迫地低下頭,捧起面前的青瓷茶盞,借著氤氳的熱氣掩飾臉上的滾燙,小聲嘟囔:
「誰讓你嚇人……」
顧硯崢但笑不語,只看著她微紅的耳根,心情頗好。
不多時,菜便上齊了。
並非名貴的大魚大肉,卻樣樣精緻,熱氣騰騰。
一道醃篤鮮,湯色奶白,鹹肉與鮮筍的香氣交融;一碟清炒河蝦仁,
晶瑩剔透;一碗文思豆腐羹,刀工精細,入口即化;
還有一小籠冒著熱氣的蟹粉湯包,以及幾樣清爽的時蔬。
竟都是蘇蔓笙平日口味偏好的菜式,也不知他是何時留意到的。
顧硯崢拿起公筷,極其自然地夾了一塊燉得酥爛的鹹肉,又舀了一勺鮮嫩的春筍,放入蘇蔓笙面前的細白瓷碟中。
「天冷,先喝點湯暖胃。」他又盛了小半碗醃篤鮮的湯,輕輕放在她手邊。
蘇蔓笙看著碟中堆起的菜,心頭微暖,又有些無措,只低低道了聲「謝謝」,便埋頭小口吃起來。
飯菜可口,暖湯入腹,驅散了最後的寒意,也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顧硯崢吃得不多,大多時候只是看著她吃,偶爾動幾筷子。
他吃得慢條斯理,目光卻總是不經意地流連在她身上,看她小口喝湯時微微鼓起的臉頰,看她被熱氣燻得愈發瑩潤的唇瓣,看她因專注食物而顯得格外柔和的眉眼。室內炭火嗶剝,
窗外雪落無聲,一時間,只餘碗筷輕微的碰撞聲,氣氛竟有種異樣的溫馨與寧靜。
「要回北平?」
蘇蔓笙擦拭的動作一頓,抬眼看他,見他神色平靜,看不出太多情緒,才輕輕點了點頭:
「嗯,要回的。」
「什麼時候走?」
他問,語氣依舊平淡,只是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
「應該……就這兩日吧。」
蘇蔓笙答道,想起那樁心事,語氣不由得低沉下去,
「再晚,怕車票不好買,路上也更不便。」
顧硯崢「嗯」了一聲,沒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蘇蔓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起正事,忙從隨身攜帶的布包裡取出一個巴掌大小、天青色的扁圓瓷罐,輕輕推到他面前。
「這是林教授今天新配的藥膏,說是生肌效果更好些。用法我都寫在紙上了,貼在罐底。
每日早晚兩次,洗淨後塗抹薄薄一層即可,不用再包紮了,讓傷口多透氣。」
她仔細交代著,語氣是不自覺的、屬於醫學生的認真,
「後背的傷口你自己不方便,記得讓孫媽或者……或者陸軍總醫院應該還有留守的護士,請她們幫你換藥,千萬不能馬虎,也別自己亂動扯到……」
她絮絮地說著,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劃著,目光低垂,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語氣裡是掩不住的關切與一絲若有若無的……
不舍。
「你不回來了?」
低沉的聲音打斷了她細緻的叮囑,平靜,卻帶著一種直擊核心的力量。
蘇蔓笙的聲音戛然而止,愕然抬眸,對上了顧硯崢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問得突兀,眼神卻銳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她所有偽裝的平靜,直抵內心。
「啊?」她一時沒反應過來,怔怔地看著他。
顧硯崢向前傾了傾身,手臂擱在桌上,目光鎖住她,一字一頓,清晰地重複:
「你回北平,是不打算再回奉順了?」
「不是!我……」
蘇蔓笙這才明白他誤會了,慌忙擺手,臉上因急切而泛起紅暈,
「我只是……只是交代你換藥的事,我、我當然要回來的,學校還沒畢業,林教授那裡的見習……」
「是嗎?」
顧硯崢截斷她的話,身體靠回椅背,目光卻未移開半分,只是那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情緒在緩緩沉澱,聲音也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卻又直白得讓人心慌的探問,
「我還以為……我的笙笙,是打算不要我了。
傷一好,就急著走,把我這傷員就這樣丟下了。」
「我的笙笙」四個字,被他用這般低沉黯啞、又帶著一絲委屈的語調說出來,像一根羽毛,狠狠搔刮在蘇蔓笙的心尖上,帶來一陣猛烈的悸動和酸澀。
她像是被燙到般,猛地垂下眼帘,不敢再與他對視,心慌意亂地重新拿起筷子,無意識地戳著碟子裡早已涼透的菜,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我沒有……」
她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心中那團亂麻。想留下嗎?
心底有個聲音在微弱地吶喊。
可北平有她必須面對的家庭和責任,有那樁令她窒息的婚約,有父親嚴厲的目光和兄長憂心的嘆息。
奉順有什麼?
有未完的學業,有可期的未來,有林教授的賞識,有婉清的友情,還有……
眼前這個讓她心動又心慌的男人。可這份心動,在這紛亂的時局、懸殊的家世、顯得如此脆弱而不合時宜。
顧硯崢看著她鴕鳥般躲避的姿態,和那微微顫抖的睫毛,眸色深了深,終究沒再追問。
有些事,逼得太緊,反而會將她嚇跑。他有的是耐心。
一頓飯在略顯凝滯的氣氛中結束。結帳出門,風雪不知何時已停,只留下滿世界的銀裝素裹,空氣清冷乾淨。
長街兩側的店鋪大多還開著門,掛著紅燈籠,貼著嶄新的春聯福字,雖已入夜,卻因著年關將近,依然人來人往,頗有些熱鬧。
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黃包車夫的吆喝聲,混雜著食物蒸騰的熱氣,交織出俗世溫暖的煙火氣。
顧硯崢很自然地再次握住了蘇蔓笙的手。
這一次,他沒有再詢問,也沒有給她掙脫的機會,只是牽著她,慢慢走在覆著薄雪的青石板路上。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將她的冰涼完全包裹。
蘇蔓笙起初還有些不自在,目光遊移,生怕遇到熟人。
但顧硯崢走得不快,步履從容,時不時側頭看她一眼,目光沉靜,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漸漸地,她也放鬆了些許,開始留意起街邊的景致。賣糖葫蘆的老翁,吹糖人的手藝人,熱氣騰騰的餛飩攤,琳琅滿目的年畫攤子……
北平也有這樣的熱鬧,可不知為何,走在奉順的這條街上,走在顧硯崢身邊,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看著這素不相識的萬家燈火,她心裡竟生出一種恍惚的、不真實的溫暖與安寧。
就在這時,毫無預兆地——
「砰!啪——!」
一聲巨響劃破夜空,隨即,一大團絢爛的金色光華在墨藍色的天幕上猛地炸開,流光溢彩,瞬間照亮了大半個夜空,也照亮了街上行人仰起的驚訝臉龐。
是煙花!
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紅的、綠的、紫的、銀的……各式各樣的煙花爭先恐後地升空,綻放,墜落,如同天女散花,又似星河倒瀉,將奉順城的除夕夜空,妝點得璀璨奪目,恍如白晝。
街上的人群發出一陣陣驚嘆和歡呼,孩子們更是興奮地尖叫起來。
蘇蔓笙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盛景吸引了全部注意,情不自禁地停下腳步,仰起臉,望向那璀璨斑斕的夜空。
煙花的光芒在她清澈的眼眸中明明滅滅,映出驚嘆與歡喜。她看得入了神,輕聲嘆道:
「真漂亮……」
話音未落,腰間忽然一緊,整個人被帶入一個溫暖堅實的懷抱。
顧硯崢從身後擁住了她,下巴輕輕擱在她的發頂,低沉含笑的聲音,混著煙花的爆響,清晰地震動在她的耳膜:
「笙笙喜歡……就好。」
蘇蔓笙身體微微一僵,隨即反應過來,驚訝地側過頭,仰臉望他:
「是你…安排的…?」這突然的、絢爛的煙花,是他安排的?
顧硯崢低頭,看著懷中人兒被煙花映照得忽明忽暗、寫滿驚訝的小臉,眼中笑意加深,帶著一絲不置可否的慵懶:
「怎麼?不喜歡了?」
「不是……」
蘇蔓笙連忙搖頭,重新望向天空,看著那不斷升騰綻放的璀璨花朵,聲音裡帶著真實的歡喜,
「很喜歡……很漂亮。」
從小到大,她看過不少煙花,可沒有一次,像今夜這般,讓她覺得每一朵綻放,都像是開在心尖上。
「聽說,對著新年第一場煙花許願,會很靈驗。」
顧硯崢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誘哄般的溫柔。
蘇蔓笙心中微動。
真的……會靈驗嗎?她看著漫天華彩,緩緩地,虔誠地,閉上了眼睛。
希望阿爹身體康健,少些煩憂。希望姆媽在天之靈安息。
希望大哥、嫂嫂和小侄女玥兒平安喜樂,無病無災。
希望……希望身邊這個人的傷,能快些好起來,永遠不要再受傷……
她默默地在心裡,一個接一個地,許下最樸實、最誠摯的願望。
最後一個願望剛剛在心底成形,還未及細細祈求,唇上卻忽然傳來一片溫軟而微涼的觸感。
蘇蔓笙渾身猛地一顫,倏地睜大了眼睛。
近在咫尺的,是顧硯崢驟然放大的俊顏。
他不知何時站在她面前已低下頭,趁她閉目許願的瞬間,吻上了她的唇。
他的眼眸深邃如夜,此刻卻清晰地倒映著她驚愕的瞳孔,和漫天絢爛煙花的流光碎影。
那裡面,只有她,只有她驚惶失措、羞窘交加的模樣。
唇上的觸感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佔有和一種深沉灼熱的情感,瞬間奪去了她所有的呼吸和思緒。
耳邊,是煙花不斷升空、炸開的轟然巨響,是街上人群的歡呼喧鬧;
眼前,是他眼中清晰無比的、自己的影子;
唇上,是他滾燙而溫柔的輾轉。
世界在瞬間褪去了所有顏色和聲音,只剩下唇間這點陌生的、滾燙的、令人戰慄的觸感,和他眼中,那足以將她吞噬的、熾熱而專注的眸光。
她嚇呆了,僵在原地,忘記了推開,也忘記了呼吸。
只覺心跳如雷,震耳欲聾,仿佛比那漫天的煙花還要響亮。血液一股腦湧上頭頂,臉頰滾燙得嚇人,連指尖都因這突如其來的親密而微微發麻。
雪後的寒風似乎也停滯了,唯有漫天華彩,無聲墜落,映照著長街上,這一對在璀璨光影中相擁而吻的璧人。
這一刻,時空仿佛凝滯,所有的顧慮、彷徨、家世、婚約,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吻和漫天絢爛,暫時地、徹底地,拋到了九霄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