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25章偏院風雨
# 第25章偏院風雨
王府私邸
偏院的黃昏,光線透過菱花格窗,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窗外一株老石榴樹葉子落了大半,剩下幾片枯黃的在風裡打著旋兒。屋裡燒著炭盆,銀霜炭燃得正旺,偶爾爆出細微的噼啪聲,驅散了初冬的寒意。
蘇蔓笙坐在羊毛地毯上,身上一件藕荷色軟緞旗袍,外罩米白色開司米針織衫。
她膝邊散落著幾十片彩漆木塊,那是王媽上回趕集時捎回來的西洋拼圖,畫著只憨態可掬的狸花貓。
時昀趴在她腿邊,胖乎乎的小手捏著一片拼圖,眉頭皺得緊緊的,黑葡萄似的眼睛在圖紙和木塊間來回逡巡。
「媽媽,你看!」
時昀忽然舉起一片木塊,奶聲奶氣地喊,
「貓貓的耳朵在這裡!」
說著便往圖紙上某個空位塞去,「咔噠」一聲,嚴絲合縫。
蘇蔓笙眉眼彎起來,指尖輕輕拂過孩子柔軟的額發:
「時昀真聰明。」
她聲音柔得像春日溪水,「這塊最難找的,倒被你尋著了。」
王媽坐在靠窗的繡墩上,手裡納著鞋底,聞言抬頭,眼角笑出深深的褶子:
「小少爺隨太太,心思細,眼神也好。昨兒個還自己把老爺賞的那套九連環解開了呢。」
時昀得了誇獎,更起勁了,小腦袋幾乎要埋進那堆木塊裡。
蘇蔓笙靜靜看著,孩子專注時微微抿起的唇,長睫毛在粉嫩臉頰上投下的扇形陰影,還有那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的耳垂——
每一個細節都像用刻刀鑿在她心上,又甜又澀。
偏院的門就在這時被敲響。
王媽手裡的針線一停,與蘇蔓笙對視一眼。
蘇蔓笙輕輕按了按時昀的小手,示意他上樓,孩子雖小,卻似乎察覺到氣氛不同,乖乖的上了木樓梯。
而自己則站起身,理了理旗袍下擺。王媽已快步走到門邊,拉開一道縫。
門外站著大太太劉箐。她今日穿了身絳紫色團花織錦緞旗袍,外罩玄狐皮坎肩,髮髻梳得一絲不亂,插著支赤金點翠鳳頭簪。
身後跟著個穿靛藍棉襖的丫鬟,手裡捧著個紅漆食盒。
「四太太,大太太來了。」
王媽側身讓開,聲音不高,卻足夠屋裡人聽清。
蘇蔓笙已牽著時昀迎到門邊,微微欠身:
「大太太。」聲音平靜,聽不出波瀾。
劉箐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抬步走進來,目光先在屋內掃了一圈。
這偏院陳設簡單,靠牆一張花梨木架子床,掛著半舊的素色帳子;
窗前一張書桌,堆著幾本書;
再就是他們方才坐的這塊地毯和幾張舊椅子。
炭盆燒得旺,倒也不顯寒酸,只是處處透著股小心翼翼的簡樸。
「今日閒來無事,過來瞧瞧你們。」
劉箐在唯一一張鋪著錦墊的扶手椅上坐下,丫鬟將食盒放在小几上,垂手退到門邊。
「生活上可有短缺什麼?儘管開口,一家人不必見外。」
蘇蔓笙才走到茶几旁,拎起白瓷茶壺,倒了杯熱茶,雙手捧到劉箐面前。
「蔓笙這裡什麼都不缺,多謝大太太安排得如此周全。」
她聲音依舊平和,「一切都很妥當。」
劉箐接過茶杯,卻不喝,只捧在手裡暖著。指尖上套著的翡翠戒指在昏黃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笑了笑,眼角細紋堆起:
「你確實是個懂事的。
當年老太爺一力要將你留在王家,掛在老爺名下,我起初還不甚明白。如今瞧來,倒是老太爺有遠見。」
她頓了頓。
「這幾年,你也算是應了當初的諾言,安分守己。」
蘇蔓笙垂著眼,目光落在地毯上那幅即將完成的拼圖上。
狸花貓已初見雛形,只剩尾巴和幾塊背景。孩子稚嫩的手筆,拼得有些歪斜,卻透著一股執拗的認真。
「時昀這孩子,」
劉箐忽然話鋒一轉,放下茶杯,傾身拈起地毯上一塊散落的拼圖木塊,在指尖轉了轉,
「眼瞧著快三歲了吧?伶俐可愛,討人喜歡。」她抬眼,看向蘇蔓笙,
「你可有什麼打算?」
蘇蔓笙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顫,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出,落在她手背上,很快洇開一小片紅痕。
她沒去擦,只將茶杯輕輕放回茶几,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向劉箐:
「大太太的意思是?」
劉箐將那木塊丟回地毯上,發出輕微的「嗒」一聲。
她靠回椅背,臉上笑容淡了些:
「蔓笙,你是個聰明人,有些話本不該我來說。只是如今老爺在奉順的處境……。」
她嘆了口氣,像是極為難,
「新來的高官處處都要立威。
老爺雖仍是政務委員,可這位置坐得燙手啊。
劉督軍走時留下的爛攤子,如今都得老爺他們這些人頂著。」
她停了停,觀察著蘇蔓笙的神色,見她只是靜靜聽著,才繼續道:
「王家雖有些家底,可這亂世裡,哪樣不要打點?
家裡開銷大,各處都要縮減些。老太爺那邊的醫護……原是兩個老媽子並一個丫頭伺候著,如今……」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話留了半截。
蘇蔓笙的手指在旗袍側縫輕輕蜷縮了一下。
她聽懂了。
不是商量,是告知。
不是縮減開銷,是敲打。
用老太爺的醫護,用「王家不想養一個沒有血緣的孩子」,用她這「四太太」有名無實的尷尬位置。
「大太太的意思,我明白了。」
她開口,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
「明日開始,蔓笙便多去老太爺那邊,伺候他老人家起居。」
劉箐臉上立刻漾開真切些的笑意,連語氣都軟和下來:
「我就說,蔓笙總是最懂規矩的。」
她側頭對門邊的丫鬟道,
「瞧見沒?這才是識大體的人。
佔著王家四太太的名分,卻沒伺候過我和老爺一天,如今去伺候老太爺,也是分內應當,不為難吧?」
最後那句「不為難吧」,目光卻是落在蘇蔓笙臉上,帶著不容錯辨的審視與壓迫。
蘇蔓笙搖了搖頭,唇角甚至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不為難。大太太吩咐就是。」
「好,好。」
劉箐滿意地點頭,放下茶杯,扶著丫鬟的手站起身。她走到門邊,又似想起什麼,
回頭皺了皺鼻子,拿絹帕掩了掩,
「這偏院……氣味總是不大好。沒事多通通風,也不知哪裡來的一股子……」
她頓了頓,沒說完,只意味深長地看了蘇蔓笙一眼,轉身扶著丫鬟的手,款款離去。玄狐皮坎肩的毛尖在門邊一閃,消失在漸暗的天光裡。
腳步聲遠去,偏院重歸寂靜。炭盆裡的火「噼啪」輕響。
樓梯上傳來「蹬蹬蹬」的腳步聲,時昀像顆小炮彈般衝下來,一頭扎進蘇蔓笙懷裡,小胳膊緊緊抱住她的腿:
「媽媽!」
蘇蔓笙蹲下身,將孩子摟住,摸著他柔軟的發頂:
「你這小淘氣,怎麼跑下來了?王婆婆呢?」
「王婆婆在樓上抹眼淚。」
時昀仰起小臉,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寫滿了擔憂和一絲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早慧倔強
「時昀想保護媽媽,不讓人欺負媽媽。」
蘇蔓笙心尖像被最細的針輕輕扎了一下,又酸又脹。
她捧起兒子的小臉,在那光潔的額頭上輕輕親了親,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傻孩子,有時昀在,誰敢欺負媽媽呀?」
她替他理了理弄亂的衣襟,
「大太太是想讓媽媽帶時昀多去看看太爺爺,時昀願意去嗎?」
「去!」
時昀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
「時昀陪媽媽去看太爺爺!
時昀給太爺爺捶背捶腿,太爺爺就高興了,高興了就不讓媽媽做難做的事情!」
童言稚語,卻像暖流注入心底。
蘇蔓笙鼻尖微酸,將他更緊地摟了摟:
「好,那今晚時昀要早點睡覺,明天我們就去。」
「嗯!」孩子響亮地應著,依戀地蹭了蹭她的頸窩。
夜色漸濃,偏院點起了燈。
蘇蔓笙哄著時昀睡下,孩子玩了一天,很快便呼吸均勻地沉入夢鄉。
她坐在床邊,就著床頭一盞小油燈昏黃的光,靜靜看著兒子熟睡的小臉。
燈光柔和了他醒時的活潑,睡顏恬靜得像個小天使。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挺翹的小鼻子,紅潤的嘴唇微微嘟著。
蘇蔓笙伸出手,指尖懸空,隔著一寸距離,虛虛描摹著他的眉眼輪廓。
那眉毛的走勢,那鼻梁的弧度,那睡著時微微抿起的唇角……
與記憶深處另一張冷峻的、帶著少年銳氣的臉,漸漸重疊。
分明有八分相似。只是那人眉宇間是化不開的冰霜與銳利,而她的時昀,眉梢眼角還滿是稚嫩的柔軟。
她看得入了神,直到孩子忽然在夢中不安地動了動,小腳丫踢開了被角,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不許……欺負我媽媽……」
蘇蔓笙猛然回神,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她俯身,輕輕拍著孩子的背,聲音低得像嘆息,又像誓言:
「時昀乖,沒有人欺負媽媽……沒有人。」
窗外,月色朦朧,將偏院孤零零的屋簷勾勒出清冷的輪廓。
更遠處,王府主樓的方向,隱約傳來留聲機咿咿呀呀的唱腔,混合著模糊的談笑聲。
炭盆裡的火漸漸弱了,只剩一點暗紅的餘燼,在夜色裡明明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