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259章暗巷驚逢
# 第259章暗巷驚逢
除夕夜的北平,沉浸在一種近乎癲狂的喧囂與喜慶裡。
炮仗聲從四面八方炸響,空氣裡浮動著濃烈的硝煙味和家家戶戶飄出的燉肉香氣,紅色的燈籠掛滿了大街小巷,將古老的街衢映照得一片暖融。
然而,這鋪天蓋地的、屬於俗世的熱鬧,卻仿佛與某些角落絕緣。
豐澤園飯店對面,一條狹窄僻靜的、尚未被燈籠光顧的小巷深處。
寒風在這裡打著旋兒,撲在臉上,帶著砭骨的乾冷。
一輛黑色的別克轎車如同蟄伏的巨獸,悄無聲息地停在巷子陰影裡,與周遭的喧騰格格不入。
顧硯崢就斜倚在冰冷的磚牆邊。他穿著挺括的黑色將校呢長大衣,領子豎著,擋住了小半張臉,頭上戴著一頂同色的貝雷帽,帽簷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線條清晰冷硬的下顎和緊抿的薄唇。
一條深灰色的羊毛圍巾隨意繞在頸間,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指尖無意識地捻動著口袋裡一枚冰冷的、小小的珍珠髮夾
正是蘇蔓笙在奉順女中的講堂裡掉落的那枚。
他的目光,隔著一段不算近的距離,穿過稀落飄飛的細雪和街道上影影綽綽的行人車馬,牢牢鎖定在豐澤園那扇燈火輝煌、出入皆是的朱漆大門上。
他在這裡,已經站了許久。
久到那抹熟悉的、纖瘦的身影,在一個多小時前,被簇擁著,走了進去。
她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駝色羊絨長大衣,襯得身段愈發窈窕。
長發少見地沒有披散,而是用一根素雅的銀簪,在腦後松松挽起一個髻,露出優美纖長的脖頸。
雖然只是遠遠一瞥,但他能看出,那身打扮,是刻意搭配了旗袍的,帶著一種屬於閨秀的、含蓄的精緻。
她微微側臉與身旁的婦人低語時,他甚至能看到她臉頰上不自然的、淡淡的緋紅,像是被室外的寒氣激的,又像是……別的什麼。
他的笙笙,本就生得好。
在奉順時,穿著素淨的學生裝,是清麗如雪中寒梅;
如今稍作打扮,換上這身合體的、帶著大家閨秀風韻的衣裝,更是明麗得動人心魄,仿佛一顆被拂去塵灰的明珠,在晦暗的夜色裡,散發著柔和卻不容忽視的光芒。
只是這光芒,落在他眼中,卻讓他的心口莫名地一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有些悶,有些澀。
他看著她被家人環繞,走入那象徵著「團圓」與「體面」的場所,看著她融入那一片他無法觸及的、屬於北平蘇家的、看似溫暖實則沉重的「正常」生活。
他多想……多想把她從那裡帶出來,藏起來,藏到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地方,不讓任何人看到,不讓她被任何規矩、任何婚約、任何「理所應當」所束縛。
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這個念頭,在每一個見不到她的時刻,在他心底瘋狂滋長,如同藤蔓,纏繞著他的理智,也刺痛著他無法言說的軟肋。
他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腳下被水泥覆蓋的、骯髒的地面上。
胸口的舊傷,似乎也因為這寒冷的空氣和胸中翻湧的情緒,而隱隱作痛起來。
他閉了閉眼,試圖驅散腦海中那張過於清晰的、盛裝的面容,和那份隨之而來的、近乎偏執的佔有欲與無力感。
就在這時,驟然打破了小巷的寂靜,也打斷了他的沉思。
顧硯崢猛地抬眼。
一道月白色的、單薄得近乎飄搖的身影,從豐澤園的大門內衝出,像一隻被驚飛的、失了巢穴的白鳥,慌不擇路地朝著他這個方向狂奔而來!
那身影快得幾乎只是一道殘影,從他藏身的巷口前一掠而過,他甚至能看清那身影在奔跑時,飛揚起散落的鬢髮,和一隻緊緊攥在胸前、死死抓著衣襟的、纖細蒼白的手。
是笙笙!
顧硯崢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攫住!
他看得分明,她身上只有那件單薄的、月白色軟緞旗袍,外面根本沒有穿那件駝色大衣!
除夕夜的寒風何等凜冽,她就這樣跑出來?
還有那隻死死抓著衣襟、指節都泛出青白色的手,那驚慌失措、仿佛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的姿態……
出事了!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腦海,顧硯崢渾身肌肉瞬間繃緊,什麼隱藏行蹤,什麼謹慎行事,統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猛地從牆邊彈起,如同出鞘的利劍,朝著那道即將消失在街道轉角的身影,疾追而去!
蘇蔓笙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要跑向哪裡。耳畔是呼嘯的寒風,夾雜著遠處斷斷續續、如同嘲弄般的鞭炮聲。
臉頰上火辣辣的疼痛早已麻木,左耳裡還在嗡嗡作響。
但最讓她恐懼的,不是父親那毫不留情的一巴掌,而是……而是剛才在「聽雪軒」裡,何學安那雙猩紅的、布滿瘋狂與欲望的眼睛,和他那雙撕扯她衣襟的、滾燙而粗暴的手!
她從未如此刻骨地感受到男女力量的懸殊,也從未如此清晰地認識到,那個從小一起長大、溫文爾雅的「學安哥」皮囊下,可能潛藏著怎樣猙獰的面目。
屈辱、恐懼、噁心,以及一種被最親近之人背叛、傷害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浪高過一浪地衝擊著她搖搖欲墜的神經。
她只是憑著一股求生的本能,拼命地跑,不顧方向,不顧寒冷。
她怕,怕極了何學安會追上來,再次將她拖入那令人作嘔的黑暗與強迫之中。
北平,這座她從小長大的城市,此刻在她眼中,變得如此陌生、冰冷、危機四伏。
她能去哪裡?
蘇家?
那個剛剛扇了她耳光、當眾宣布她「死刑」的父親,會為她做主嗎?
還是說,只會將她更徹底地推向何學安?
朋友?
深更半夜,除夕團圓,誰家會收留一個如此狼狽不堪、明顯「家醜」外揚的女子?
天地之大,竟無她立足之地。
這個認知,讓她心頭最後一點熱氣也散盡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與茫然。淚水模糊了視線,混合著臉上的痛楚和冷汗,冰涼地滑落。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滅頂的絕望吞噬,腳步踉蹌,快要支撐不住時——
一隻強健有力的手臂,猛地從旁側一條更暗的小巷裡伸出,精準地、不容抗拒地,一把抓住了她纖細的手臂!
蘇蔓笙嚇得魂飛魄散,以為何學安終究追了上來,發出一聲短促而悽厲的尖叫,用盡最後的力氣拼命掙扎,踢打,如同落入陷阱的幼獸。
然而,預想中的粗暴與強迫並未降臨。
那隻手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卻奇異地沒有弄疼她,只是堅定地將她拽入了那條更加昏暗、僻靜無人的窄巷。
下一秒,她整個人被帶入一個寬闊、堅實、帶著熟悉清冽氣息的懷抱,被一雙有力的手臂緊緊、緊緊地箍住,仿佛要嵌進對方的骨血裡。
「放開!放開我!何學安你放開!」
她仍在驚恐地嘶喊,胡亂捶打著禁錮她的胸膛。
「笙笙……」
一個低沉、沙啞,卻熟悉得令她心魂俱顫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帶著壓抑的喘息和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濃烈到化不開的心疼與急切,
「是我……別怕,是我,硯崢……」
這聲音,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她混沌的腦海,也像一束光,驟然照亮了無邊的黑暗。
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哭喊,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蘇蔓笙的身體猛地僵住,然後,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顫抖,
她抬起頭。
昏暗的光線從巷口漏進些許,勉強勾勒出身前之人的輪廓。
貝雷帽下,是那張她曾在幾個個午夜夢回、悄然思念的、英俊而冷峻的臉龐。
眉骨高聳,鼻梁挺直,薄唇緊抿,此刻,那雙總是深邃難測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她,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卻讓她瞬間安心的驚濤駭浪——
是擔憂,是憤怒,是後怕,還有……一種幾乎要將她灼傷的、深沉滾燙的疼惜。
是他。
真的是他。
顧硯崢。
不是夢。
不是幻覺。
蘇蔓笙呆呆地看著他,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真實無比的臉,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的委屈、恐懼、絕望、屈辱,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她最後強撐的堤壩。
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斷裂。
顧硯崢垂眸,看著那不住顫抖的纖弱肩膀,看著她散亂的髮髻,看著她高高腫起的左頰上,那清晰的、令人心頭髮緊的指痕,
看著她另一隻手,依舊攥著胸前那明顯被扯得凌亂、甚至撕裂了一小塊的旗袍衣襟……
還有那紅腫的、微微破皮的唇瓣……
「嗚……」
一聲壓抑的、破碎的嗚咽從喉間溢出。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伸出雙臂,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死死地、緊緊地環住了顧硯崢的腰身,將臉深深埋進他帶著室外寒氣、卻異常溫暖可靠的胸膛,放聲痛哭起來。
那哭聲,不再是最初的驚恐尖利,而是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後怕、無邊無際的委屈,和一種終於找到依靠的、徹底的崩潰。
顧硯崢被她這主動的、用盡全力的擁抱撞得心口發疼。
一股暴戾的、幾乎要將他理智焚燒殆盡的怒火,混合著鋪天蓋地的心疼,瞬間席捲了他!
是誰?!
是誰敢打她?!
是誰敢欺負她?!
把她弄成這副驚惶破碎、遍體鱗傷的模樣?!
他捧在心尖上,連重話都捨不得說一句的人兒!
他想問,想立刻知道答案,想立刻去把那個傷害她的人碎屍萬段!
但懷中人兒劇烈的顫抖和崩潰的哭聲,讓他強行壓下了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殺意。此刻,安撫她,保護她,遠比追問更重要。
他收緊手臂,將她更緊、更密實地環在自己寬大的大衣裡,用身體為她擋住巷口灌入的寒風。
他一手輕輕拍撫著她劇烈起伏的、單薄的背脊,一手撫上她後腦散亂的髮絲,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輕柔,仿佛對待一件失而復得、卻已出現裂痕的稀世珍寶。
他低下頭,將臉貼在她冰涼的發頂,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魔力,一遍遍在她耳邊重複:
「別怕……笙笙,別怕……我在這裡。有我在,沒有人能再欺負你……沒有人……」
他的聲音,他的體溫,他身上熟悉而清冽的氣息,像最有效的鎮定劑,緩緩注入蘇蔓笙冰冷絕望的心田。
她在他懷中,哭得撕心裂肺,卻也漸漸感到了那幾乎要將她凍僵的寒意,正在被他滾燙的懷抱一點點驅散。
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只是依舊死死抓著他的衣襟,仿佛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化為壓抑的抽噎。
顧硯崢微微鬆開她一些,雙手捧起她淚痕狼藉、紅腫未消的小臉。
指尖帶著薄繭,動作卻輕柔得不可思議,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擦去她臉上冰涼的淚痕,仿佛在擦拭最珍貴的瓷器。
昏暗中,他看著她那雙哭得紅腫、卻依舊清澈的眸子,此刻裡面盛滿了他的倒影,只有他。
他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仿佛被這淚水浸潤,有什麼東西,正在瘋狂地破土生長。
「別怕……」
他再次低語,額頭輕輕抵上她的,呼吸交融,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睫毛上未乾的溼意,
「我在這裡。」
蘇蔓笙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寫滿疼惜與堅定的眼眸,輕輕點了點頭,鼻音濃重地「嗯」了一聲。
然後,顧硯崢的目光,落在她微微紅腫、帶著細小傷口的唇瓣上。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某種他不願深想的、被強迫的痕跡。
一股混合著心疼、憐惜與強烈佔有欲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沒有猶豫,低下頭,輕輕吻了上去。
這個吻,不同於除夕雪夜那個帶著宣告與熾熱的吻。
它極其輕柔,帶著滾燙的溫度,卻充滿了安撫的意味,小心翼翼地,仿佛在確認她的存在,也在用這種方式,覆蓋掉可能殘留的、令她恐懼的氣息。
他吮去她唇上細微的血腥味,用自己的溫暖,一點點熨貼她冰冷的顫抖。
蘇蔓笙沒有抗拒,只是順從地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
在他的唇間,她感受到了安全,感受到了被珍視,感受到了那種可以全然依賴、託付所有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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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聽雪軒」內。
何學安癱坐在地上,粗重地喘息著,額頭上布滿了冷汗。
手臂上被蘇蔓笙咬傷的地方,火辣辣地疼,鮮血滲出,染紅了淺灰色的西裝袖口。可這肉體的疼痛,遠不及他此刻心中的驚濤駭浪。
他看著包間內一片狼藉——
翻倒的椅子,滾落的茶杯,還有那張檀木榻上,凌亂褶皺的軟墊,
以及……空氣中,似乎還隱約殘留著一絲屬於蘇蔓笙的、清冷的梅香。
他剛剛……做了什麼?
他竟然……
竟然想強迫她?
用那種最不堪、最卑劣的方式,去佔有她?
一陣強烈的、混合著自我厭惡、後怕與巨大恐慌的寒流,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他剛剛是瘋了!
被嫉妒,被憤怒,被她毫不猶豫的拒絕和那句「喜歡顧硯崢」徹底逼瘋了!
他竟然對從小呵護、真心喜愛的女孩,做出了禽獸不如的事情!
不,不行!
他不能讓她這樣跑出去!
她衣衫不整,情緒崩潰,在這除夕深夜的北平街頭,萬一出了什麼事……他不敢想下去!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澆醒了他混亂的理智。
他猛地從地上爬起來,甚至顧不上整理自己同樣凌亂的衣衫,胡亂撈起地上的西裝外套和馬甲,跌跌撞撞地衝出了「聽雪軒」。
他在豐澤園附近的街道上狂奔,焦急地四處張望,呼喊著蘇蔓笙的名字。
寒風灌入喉嚨,帶來冰冷的刺痛,卻不及他心中恐慌的萬分之一。
他沿著她可能跑走的方向,一條街巷一條街巷地搜尋。
終於,在跑過一條相對僻靜、只有一盞孤零零路燈的小巷口時,他的腳步猛地頓住,像被釘在了原地。
昏暗的、泛著慘白光芒的路燈下,巷子深處,兩個人影緊緊相擁。
確切地說,是那個穿著黑色大衣、身形高大的男人,將蘇蔓笙完全裹在了自己懷中。
他微微低著頭,而他的笙笙,正仰著臉,閉著眼睛,承受著那個男人……落在她唇上的吻。
燈光勾勒出他們側臉的輪廓,她沒有掙扎,沒有抗拒,甚至……她的手臂,似乎還環在男人的腰上。
是顧硯崢。
真的是他。
他竟然真的在北平!
而且,就在此時此刻,就在他何學安的眼皮子底下,如此親密地擁吻著他何學安名義上的未婚妻!
為什麼?!
為什麼顧硯崢吻她,她就不抗拒?
而自己……自己剛才吻她,只是試圖擁抱,就換來她拼死掙扎、咬傷手臂、視如蛇蠍的對待?
所以,不是她害怕親密,不是她抗拒男女之事。
而是因為……他是何學安,不是顧硯崢。
這個認知,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何學安的心窩,然後反覆攪動。
巨大的屈辱、不甘、嫉妒,以及一種被徹底比下去、被無情拋棄的羞憤,瞬間淹沒了他。
他死死地盯著巷中那對旁若無人的身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刺破皮肉,滲出血來。
他卻感覺不到痛,只覺得心口那片冰冷空洞的地方,正被名為「恨意」的毒液迅速填滿。
就在這時,仿佛感應到他怨毒的目光,巷中,正輕輕吻去蘇蔓笙眼淚、安撫著她驚魂的顧硯崢,微微抬起雙眸。
他的唇並未離開蘇蔓笙,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穿透昏暗的光線與飄飛的細雪,精準無比地,對上了巷口何學安震驚、怨憤、不甘的視線。
四目相對的剎那,沒有火花,沒有言語,只有無聲的、冰冷至極的對峙。
何學安清晰地看到,顧硯崢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眸裡,此刻沒有任何被「捉姦」的慌張或尷尬,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睥睨的平靜。
那平靜之下,是毫不掩飾的、野獸捍衛領地般的霸道,是一種宣告主權的、絕對的佔有。
他甚至,在何學安看過去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將懷中的人兒擁得更緊了些,然後,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從容,重新低下頭吻蘇蔓笙,目光卻依舊鎖著何學安,那眼神分明在說:
她是我的。你,不配碰。
得意嗎?
或許有。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不容置喙的宣示。
何學安讀懂了那眼神。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衝上頭頂,又瞬間凍結成冰。
他緊緊地、死死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傳來,卻讓他扭曲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近乎猙獰的、混合著絕望與瘋狂的笑意。
好。好極了。
顧硯崢,你來了。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巷中那對依舊依偎的身影,眼神陰鷙如淬毒的匕首,然後,猛地轉身,不再有絲毫停留,快步融入了遠處那片被燈籠映得光怪陸離、卻又冰冷刺骨的夜色之中。
背影決絕,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毀滅的氣息。
巷中,顧硯崢的唇,在何學安身影消失的剎那,離開了蘇蔓笙的唇。
他並未立刻轉頭,只是用拇指指腹,極輕地、安撫般地擦去她眼角的最後一滴淚。
然後,他才微微退開些許,雙手捧住她冰涼淚溼的臉頰,迫使她看著自己。
他的目光深沉,裡面翻湧著蘇蔓笙看不懂的、複雜難言的情緒,但最終,都化為一種令人心安的堅定。
他凝視著她依舊帶著驚惶、卻已不再全然絕望的眼眸,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仿佛要為她撐起整個崩塌世界的力度,問:
「笙笙,我帶你走。好嗎?」
蘇蔓笙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在昏黃光線下、寫滿了疼惜與決絕的臉龐。
腦海中閃過父親無情的巴掌,何學安猙獰的面孔,北平城冰冷的夜色與無處可去的茫然……
然後,是此刻他懷抱的溫暖,他眼神的堅定。
沒有絲毫猶豫,她用力地、重重地點頭,淚水再次滾落,聲音嘶啞卻清晰,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好。」
一個字,塵埃落定,亦是新篇的開